《世不宜迟》断金刀

31、第 31 章 他们后

　　他们后来又聊了很多。谈到欧洲的天气，三个人都有共同话题。迟乐心惊讶地发现，叶追也去过意大利，喜欢意大利，每年春夏交替，都前去海岸线旅居。余河则更喜欢西班牙。
　　晚饭散场，迟乐心感觉耳朵发胀，喉咙也痛。
　　工作需求，他每天都要说很多话，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说着说着就灵魂出窍，坐在一边，看着自己和叶追余河聊天。
　　叶追看似一改沉默少语，冰冷全无，对他们两个笑脸相向，实则每次喝酒，迟乐心都看出他的厌倦与一股淡淡的怒火。那张灯光下的笑脸，像是一副假面。
　　而余河就更加奇怪。他讲起什么来都侃侃而谈，好像他去的不是以留学生活平淡无聊著称的德国，而是追着太阳，在全世界旅居，把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心态也开阔起来。
　　迟乐心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他并未走进什么陌生的小门，也没有掉进地上的洞，为什么堪称他生活里最熟悉的两个人，如今看起来都是这样陌生。
　　叶追收拾厨余垃圾，余河接过，说是不能让客人来。无论还能不能吃，他将剩菜全部倒进塑料袋，准备下楼丢掉，完全不顾有两双眼睛看着他，也不在乎这是不是浪费。
　　迟乐心轻轻放下一个便当盒，里面装着他煮的肉和骨头，没有放盐，可以让早早吃。叶追会意，伸手拿起来。
　　便当盒上画着一个小狗爪，余河瞥了一眼，审视着问：“你真的养狗了。”
　　余河不喜欢宠物。迟乐心跟余河提过早早的事，但余河当时没有回复，时候也没有提起，迟乐心就以为他不在意
　　看这个反应，余河显然没有接受
　　想到早早的处境，迟乐心刚想解释。
　　叶追先一步开口：“嗯，养了。”
　　余河被他的目光逼退，转头和迟乐心打招呼：“我下楼丢垃圾。”
　　“……好，记得拿钥匙。”迟乐心道。
　　说罢，他转身不看叶追，抱着碗筷走进厨房。
　　背对着客厅，迟乐心只觉得身后有万丈悬崖，但现在，他也分不清，是漆黑的深渊，还是渐渐走近的脚步恐怖。
　　一步，两步，三步。
　　有一个人站在身边，你不可能感受不到他，尤其是，你也关注着他。
　　一只手伸过来，调大了洗碗池的水流。
　　迟乐心垂着眼睫毛，控制余光，努力不往旁边看。
　　但那个人还没有走开，空气里有淡淡的酒气，与一股发苦的药香。
　　薄薄的窗户纸外，那个影子越来越深。
　　迟乐心努力想要恢复平静，一张嘴，声音还是颤抖着：“叶追，你到底想干什么。”
　　“洗碗，”叶追淡淡道，他伸手，从迟乐心手中接过碗，洗洁精泡沫滑腻，两个人的皮肤短暂相触，却那么浅，稍纵即逝，“我想帮你洗碗。”
　　迟乐心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竭力平稳：“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你出去吧。”看不见，声音就更近，好像压在耳朵上，如此清晰。
　　“你不想见我，”叶追问，“你想让我走吗？”
　　“我……”
　　“说出来。”
　　“我……”迟乐心泄气。
　　他没办法赶叶追走。他凭什么赶叶追走。
　　咚咚咚，对话被敲门声打断。迟乐心得救一般前去开门。
　　一打开，余河站在门口。
　　他还是没拿钥匙。
　　一种莫名的疲倦涌上心头，迟乐心太累了，他一手扶门，一手轻捏眉心，虚弱道：“叶追喝醉了，你把茶叶找出来，给他泡杯茶。”
　　“不用了，”叶追走过来，眼神平静，仿佛滴酒未沾，“我先回去了。”
　　开一扇门，关一扇门，再开一扇门，再关一扇门。
　　叶追走进客厅，也走进一片漆黑里。他站了一阵子，将便当盒轻轻放在柜子上，不顾小狗殷勤地蹭裤脚，径直走向书房。
　　迟乐心以前嘱咐，不能在小狗面前生气，小狗能感受到，会被吓到。
　　又一扇门关上，外面传来早早抓门的窸窣声。又过一阵子，小狗跑去玩了，房间恢复安静。
　　叶追掏出从刚刚饭桌上就响个不停的手机，姜一天的短讯层层叠叠地排在屏幕上。
　　姜一天：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姜一天：能不能加快进展啊。
　　姜一天：委托人忽然催我，把我臭骂了一顿，说不成功他就要告我们，怎么办啊。
　　姜一天：他到底对你动心思没有，一点没有？
　　姜一天：这小兔崽子到底是圣人还是有病啊。
　　叶追一个电话打过去，没等姜一天开口，就发狠道：“我警告你，嘴巴放干净点，不然就给我滚！”
　　说罢就挂断，不顾姜一天一遍遍回打，将手机丢到一边。
　　在昏暗里台了一阵子，叶追吧嗒一声打开了桌上的台灯，很亮，却也只能照亮一方桌台。叶追看着漆黑的角落，回想刚刚迟乐心家里明亮的餐桌。
　　他今天见到了余河，据说是迟乐心很爱的余河。
　　他发现这个人不过如此，真的不过如此。精明、愚蠢、自卑、自负，和那么一点，对超出自己能力的物质的渴望，杂糅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再庸俗不过的人。
　　迟乐心为什么爱这个人？
　　虽然叶追知道，大多人类天生不爱完美，一切完美，都会催生毁灭的欲望。只有残缺，能让人照见自己，也心存怜惜，于是爱得如痴如醉。但即便如此，爱也并非不会消失。激素回落，所有感情都会像个笑话，也许会夹杂一些习惯改变的不安，或是物质上的撕扯，但，没有什么坚不可摧，一切的爱，都会结束。
　　迟乐心的爱什么时候结束？
　　叶追摸索着站起来，他还是醉了，醉得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厉害。来到书柜前，看着一面墙的书，指尖逐一拂过，脑海里想着迟乐心说过的话。
　　余河学习好，专注，煮泡面曾不小心烫到手。这样的人，每一个高中都可以抓出成千上百个人来。
　　这样的未来，这样的生活，难道真的直到迟乐心隔绝整个学生时代？
　　叶追忽然感受到一种奔腾的恨意，似乎是恨吧，他自己也不确定。
　　拿起书柜上的照片，叶追地看。照片里，迟乐心穿着白T，站在石狮子旁微笑，头发在阳光下变成了金色。
　　可以坚持谈异国恋的人，为什么会和朋友忽然绝交。
　　他们是朋友吗？
　　到底算什么朋友
　　叶追指尖轻轻抵上玻璃，想碰一碰迟乐心笑起来时好看的苹果肌。
　　酒醉之中，脑海里像有无数的泡沫，一个破灭，都足够他感到意外。
　　他和迟乐心，还是不是朋友？
　　除去任务。
　　他还是否只当迟乐心是朋友。
　　叶追开始一本一本翻阅书架上的书，他想要一个答案，向世界索要。这是世界欠他的。
　　有一本书很薄，他捏住书脊抽出，打开，靠着书柜，借微弱的灯光看，上面有迟乐心的名字。
　　是迟乐心的大学毕业证书。
　　抚摸那个名字，叶追屏住呼吸，直到看完每一个字，他才吐出。
　　还好，迟乐心是读完了书的，还考了不错的大学
　　他多怕迟乐心没再继续读书。他当初瞒着爷爷和父母，到处打听，帮迟乐心找那个负债的父亲，就是为了彻底解决迟乐心生活中的负担。他不愿意迟乐心被迫放弃自己的人生。
　　到现在，他甚至恨自己的傲气，恨自己赌气
　　迟乐心忽然和他绝交，不让他管他的事了，他竟然撒开了手。
　　等他后悔时，迟乐心已经和所有同学断开联系。
　　他不是没有找过迟乐心，可是学校老师的嘴都像涂了胶水一般闭得死紧，让他恨不得把那些嘴撕开。他悄悄去宋晓梅家里，可宋晓梅根本不在，每次都不在。直到今年他才知道，迟乐心当年摔坏了腿，不得不住院。而宋晓梅为了省钱并照顾儿子，找了个包吃住的工作。
　　他曾在深夜，像青春时每一个担心没有回应的少男少女一样，对着草莓心，紧张地发过一个“在”。
　　那个字最终石沉大海。可年少的叶追却一直在等，想着就算石头落到海底，也会有细小的声音。
　　叶追继续翻书，他沉默，书页却很响。
　　每看一本，他都分得出书是谁买的。迟乐心喜欢植物，喜欢动物，余河只看高中推荐读物最浅显那一列。
　　迟乐心和余河的喜好是如此割裂，迟乐心难道感觉不到？
　　他又翻开一本，很薄，是一本科幻小说，摸起来崭新。扉页写着迟乐心赠余河。余河从来没看过。叶追随手翻动，书页刷刷掠过，眨眼间，似乎有一道长条的深蓝色影子闪过。
　　叶追以为自己看错了，重新翻回去。
　　这次他翻得很慢，那个蓝色的影子没能再溜走。
　　第52页，靠近书缝的地方，写着一句话：
　　Jason到此一游。
　　2024.10.07
　　Jason。
　　这个名字太眼熟了。
　　叶追快步过去拿起手机，点开相册，找到截图分类，翻了几下，一个头像全黑的联系人页面映入眼帘。
　　Jason。
　　姜一天手机里的Jason，他们的委托人Jason。
　　去年，他来过这里，在这本书上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叶追的酒醒了。
　　忽然，敲门声响起，早早开始吠叫。叶追给书页拍照，将书塞进书柜。
　　他走出书房前去开门，门一开，是余河的脸。
　　余河挂着虚假而莫名高傲的笑容，他坚守着自己的师哥身份
　　“小叶，没打扰到你吧，”余河笑道，“我来拿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