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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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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追没有追出去。
头顶吊灯灯光苍白,白瓷覆住的墙面,映着水一样的光点。空荡的盥洗室,没有阴影,亮得人不得不清醒。又走了,又一次疏远,又一次不告而别。
他握紧拳头,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无端的愤怒。
这愤怒没有具体的落点,所以很快变成了一阵空落,一种疑惑。
为什么?
他松开手,掌心浮现指甲按出的红色痕迹。
他又洗了一遍手,掏出手机给常建发消息,说自己有事要先走,账单已经付过,让他们慢慢吃。然后不等常建回消息,径直离开了餐厅。
走过长廊时,叶追有意不去看包厢所在的方向。
他现在不想见迟乐心。
夜色渐深,长长的街道上,苍绿树冠隐在阴影中,路灯高而孤单地亮着,灰黑的投影长长地斜过路面。
这座城是叶追的家乡,却并不是叶追长大的地方。父母为了私奔,付出了很多代价,这当然也包括了稳定的生活。
到后来,叶追每到一个新的环境,就会开始做搬走的准备。他不再交朋友,也很少买玩具,因为总要告别,因为总是带不走。他不认床和枕头,对卧室也没有要求。睡眠很轻,但总是能睡着,书包是他唯一的家具,装进去的往往是他的全部。
直到小学六年级,叶追才确定,这次他们不会再搬走。
毕业后,父母给他添置了两套房子。叶追从未去住过,他更习惯住酒店或是租房,可以天南海北,说走就走。
他习惯了,父母却反而不习惯起来。
叶追停下脚步。
从他走进条街开始,一辆银灰色的宾利一直跟在后面。车灯远远开着,好像有意帮叶追照亮方向。叶追不停,车就缓缓跟着,没有要上前的意思。叶追一停,车便开了上来,稳稳当当停在叶追旁边。
车门打开,一个气质文雅、穿衬衫打领带的中年人从副驾下车,朝叶追迎上来。
他姓孟,是叶追叔叔的秘书。叶追一回到这座城市,家人的电话就纷纷打来,无孔不入,即使他没有将自己的行踪告诉任何人。
“喝酒了?”孟秘书问。
叶追没回答,打开车门,坐进后座。
孟秘书被晾在原地,反应了一下,也径直上车。他偏头,余光扫过青年英俊的脸,发现他神情很是阴郁。
孟秘书知趣地收回目光。
他可不想被迁怒。
他刚参加工作时,叶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总是面无表情。不管问他什么问题,他往往不会回答。拒绝探问,是一种权力。叶追把握得很好。
像这样天生有权力感的人,注定会有远大前程。
但叶追偏偏选择了流浪。亲情淡薄,游离在家族势力之外,经年累月地远离家乡。
家人的话都不听,自然也不会听他们这些在人的话。若不是有人吩咐,孟秘书不会来怵叶追的霉头。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犹豫了一下,孟秘书问:“桌上的人信得过吗?”
这话倒不是为了打探叶追的隐私,而是因为有前车之鉴,家里人害怕叶追再出什么事。
叶追高中的时候,和他那群所谓的发小出门吃饭,不知道怎么搞的,叶追那杯酒里竟然被下了药。还在叶追休息的房间提前装了摄像头,还叫了小姐,就等着录下视频,好好整叶追一把。
得亏这帮孩子里有几个胆小的,看叶追醉得厉害,害怕出事,悄悄给叶家报了个信。
叶家人这才及时赶到,封锁房间,把叶追送进医院,又找到罪魁祸首。终究没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两家人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也算是解决了个干净。
至少在叶追看来,解决得很干净。
他很擅长面无表情地扇人耳光。别人打不过他,就只能受着。现在那群发小个顶个地怕叶追,生怕再得罪他。
不过叶追并没有把这群人心上,因为他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当初的下药事件,叶追最关心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他是在医院醒来的,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单人病房,父母并不在身边,只有家里的保姆阿姨跟来照顾。其实没什么大事,但叶母执意要求做一个彻底的身体检查,阿姨听命,不准叶追出院,叶追只好躺着。
他跟阿姨要来手机,解开锁,赫然是他和迟乐心的短信聊天界面。
他给迟乐心发去了酒店地址,还有他休息的房间号。
看时间,消息大概是药效刚开始发作时发送的。神智不清的大脑向外求救,没发给任何人,只发给了迟乐心。
迟乐心并没有回复。
“我朋友来过吗?”叶追问阿姨。
“朋友?”阿姨惊讶,“没有啊。”怕叶追伤心,阿姨又补一句:“现在是周一,他们都在学校上课呢。”
“哦。”
没人来。
叶追放下手机。
阿姨走后,病房空旷,他躺在床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他想,他是该松一口气的。
如果迟乐心来了,势必会看见他失控的样子。被下三滥的招数绊倒,跌进性与欲望,那是何等的失态,何等的丑陋。
他本能地不希望迟乐心看见那样的自己。
所以迟乐心没来,是一件好事。
可是。叶追闭上眼睛。可是。
半个月后,迟乐心忽然和他绝交,他抛下一句“你以后不要再管我的事”,和叶追彻底疏远。
又一个星期后,迟乐心辞掉了甜品店工作,从此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叶追没有问为什么。
他已经习惯,他应该习惯。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别人的事,叶追不好奇。自己的事,自然也不会告诉别人。
见叶追始终没有回答,孟秘书不再多问,让司机开车。
“我们先送你回家。”孟秘书道。
车内光线昏暗,只能看见司机和孟秘书各自半个背影。
“你们跟了我一天,”叶追盯着后视镜,里面映着他深邃冷漠的眼睛,以及前座两张僵硬的脸,“什么意思。”
“你爸妈……”
“让他们管好自己,”叶追冷冷道,“前面路口停。”
宾利停下,车窗被人敲响。
玻璃落下,一份文件递进来。叶追接过,朝窗外点点头。玻璃再次上移。
姜一天始终不肯透露委托人的身份,叶追无从打听,便吩咐团队其他人私下去查。调查一个无名无姓的委托人很难,但调查一个普通的留学生却很容易。
叶追依旧疑心这场委托和余河有关。
在医院陪迟乐心等结果时,他还意外发现余河手握巨款。他早已不相信世上有坚不可摧的爱情,更不必说异地恋。只要派人去德国,就能捅破余河那层薄薄窗户纸。
可是现在,看着手中这份装满照片的文件,叶追莫名觉得嘲讽。
委托人是谁,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真的有必要了解委托人的动机、了解迟乐心的生活、了解迟乐心是否幸福吗?
他不过是拿钱办事。
砰一声,文件被重重丢在皮革座椅上。
车漫无目的地开着,孟秘书时不时回头,犹豫半晌,问:“小追……你看,我们把你送到哪儿比较好?”
“去酒店。”叶追说。
新的酒店,新的房间,叶追洗完澡,坐到床边。他拿出手机,下载了一个小时候用过的聊天软件,图标是个小企鹅。孩子时流行的软件,现在看起来很是陌生。
说是用过,也只用过一次。
输入密码,登陆,灰暗的头像重新变亮。
叶追打开好友列表,点开列表里唯一的好友。
一个id叫草莓心的人,头像是一颗草莓。
高考结束的暑假,叶追向这个账号发送了好友申请。没过一秒,申请自动通过。
那一刻,叶追的胸口仿佛被一团气体充满,他好想松一口气,但像慢半拍一般,屏住了所以呼吸。
他忘记了很多,忘记了失望与落寞,忘记了迟乐心的抛下的话,也忘记了自己的习惯。
那个时刻的他太过期待,以至于现在的他,恨上了那个怀抱期待的自己。
叶追重新点进账号。
换过几次手机,聊天记录早已丢失。
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发过什么。
叶追退出聊天界面,点开设置,找到注销账号的选项。
系统问:是否确定要注销该账号。
叶追点了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