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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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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宋晓梅从公园打太极回来,在餐厅放下刚买的水煎包,路过客房,惊讶地发现床空空的,光线青蓝,一方灰色毛毯叠得整齐,安静地放在床脚。她又看了两眼,转身来到浴室,里面正传来哗啦的洗漱声。
咚咚咚,门被敲出清脆的响。
“有人!”迟乐心口齿含糊,他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声音清晰不少,“妈,我刷牙呢。”
“乐乐,昨晚叶追没跟你一起回来啊。”
迟乐心沉默几秒,开口道:“没,他昨天有点事,直接走了。”
“那他晚上住哪儿啊。”
“他是本地人,应该回家了吧。”
“哦。”
听着宋晓梅的拖鞋声渐渐走远,迟乐心抬头看向镜子的自己。神态疲倦,头发乱飞,黑眼圈大得吓人。他使劲压下头顶乱翘的头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反复试了好几次,看起来依然十分
迟乐心轻轻叹了口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累过。最近发生太多事,三次五次请假,年底奖金怕是彻底没戏了。
工作虽然繁忙,但大多时间还算应付得来,不会像最近发生的事一样,使人一惊一乍,像是坐上了过山车。
他一直在回避的东西,也像埋伏了十年一样,忽然从转角蹦出来,吓得他只想逃跑。
客厅拐角,宋晓梅切开两颗浅青皮的咸鸭蛋,装进白瓷盘,端上餐桌。椭圆的蛋白与圆形的蛋黄分明,橙红的蛋芯油汪汪的,看起来分外鲜浓,配粥吃正好。
迟乐心拖开椅子入座,捂着脸上下搓磨几下。他用冷水洗了三次脸,仍是累得不像话。昨晚叶追走后,常建和张云飞一人灌了他一杯。
醉是没醉,但浑身红得不像话,清早起来头痛欲裂,整个人像被锤打过的肉丸,感受不到骨头的存在。
“你舅舅打电话问我,跟你一起的那个小伙子是什么来头。”宋晓梅也坐下来,用小勺子挖咸鸭蛋吃。
“啊?”迟乐心一愣,“他怎么知道……”
宋晓梅瞥他一眼,无语道:“不是余河。
……不是余河。
迟乐心反应过来:“……他跟你打听叶追?”
“不然呢?”宋晓梅瞪他,“昨天你们刚走,你外公就被安排到单人病房了,你舅舅乐得合不拢嘴,要我说,小叶也是太好心了,就该让你舅舅多出点血。”
迟乐心没说话,拿起一半咸鸭蛋,筷子挑了一点,伸进嘴里。
真咸,扎得舌头生疼。
叶追了解他的家庭状况,知道他的舅舅是何等的吝啬冷血。迟家破产,宋晓梅带他回娘家,就受尽了舅舅夫妻的冷眼,如果不是外公外婆庇护,宋晓梅大概要带着他跳大桥了。
现在外婆去世了,外公时而清醒,时而痴呆,一直没有给儿女分配财产。老人不记事时,舅舅就把他丢给宋晓梅。老人清醒了,他们就火急火燎地把老爷子接过去照顾。
就好像现在,确定一切都是虚惊一场后,舅舅就发短信给迟乐心,让他和母亲离开在家里休息,怕得就是老爷子在床头忽然清醒,一见是外孙女儿侍奉,直接把遗嘱定下。
宋晓梅早就看开了,懒得跟他们家一般见识。
“回头我跟他说说。”迟乐心道。
“不能说,家丑不可外扬。”
迟乐心沉默。
他没办法告诉宋晓梅,叶追早就知道一切。事实上,当初他之所以能找到卷款逃跑的父亲,也是因为叶追在帮他调查。
“听你舅舅说,现在你外公主治医生,是医院里最好的医生。”
迟乐心彻底吃不下了。
他撂下筷子,起身,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
想升单人病房,给钱就可以。钱,总是可以还上的。可是关系,人情,人脉,是一个无底的黑洞。
即使叶追不需要偿还,即使叶追的人生,根本没有缺口需要他付出什么去修缮。
“咱们得请他吃顿饭,就这两天,”客厅里,宋晓梅扯着嗓子说喊,“你约他,妈请客。”
迟乐心仰头,将水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一天,迟乐心给叶追打了三四个电话,每次都是对方已关机。宋晓梅问起来,他就用“叶追在忙”来应付。
叶追想出现时就忽然出现,想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迟乐心没办法控制,只能眼睁睁看着,等着。
晚上,迟乐心收拾行李,宋晓梅给他塞了不少礼物,让他统统带给叶追。
迟乐心哭笑不得,再三向母亲强调:叶追是本地人,怎么可能爱吃景区卖的本地特产,珠宝首饰您也自己留着吧,他肯定不要,他要玉镯子干什么。
于是,宋晓梅又从行李箱里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迟乐心蹲在地上整理,后颈末端有骨头突起,顺着脊背,没入衬衫。
宋晓梅坐在床边。床头小台灯昏黄,将地下人的发梢映得更加浅淡。看着儿子乖顺的眉眼,与白皙的侧脸,她忽然很想叹气。
“你和余河,最近怎么样?”
吱一声,行李箱拉链太小,迟乐心拽脱了手,险些跌倒。他半跪下来,重新捏住拉链,硬着头皮继续,不去看母亲锐利的目光。
“还行。”干巴巴的回答。
宋晓梅终究还是将那口气叹出了声。
房间里只剩寂静。
迟乐心不敢抬头。母亲如此开明,全力支持着他,只希望他得到安稳的幸福,他却一再,令母亲担心。
看来他不能再逃避了。他得和余河好好谈谈。
“回去了,请叶追好好吃顿饭,”宋晓梅语重心长道,“咱们这样的家庭,肯定还不清人家的人情啦。”
迟乐心点了点头。
“但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宋晓梅淡淡道,“咱们眼里天大的大事,人家动动手指头的功夫,也就办了,说难听点,咱们跟人家花钱的计量单位都不一样,小叶人好,也珍惜你这个朋友,缘来缘去,咱们也好好对人家,问心无愧就好。”
她过了二十几年优渥日子,也出手帮过不少人,从朋友、同学,乃至家里的阿姨,商场的柜姐。她知道有条件时帮人有多么容易,做一件事很容易、而对方又离自己的生活很遥远的时候,反而未必想要回报,也未必能得到什么真正的回报。
她的话是肺腑之言。
迟乐心听进去了,却更不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的他,要怎样对待叶追,才算问心无愧呢?他也好想问心无愧。可他不能靠得太近,太亲密,他就会想起从前的事。也不能逃得太远,会辜负了叶追赤诚的友情。
“叶追要是有你能帮上的,你也多帮衬。”
“嗯。”迟乐心低低点头。
“除此之外,还是少跟他来往吧。”宋晓梅缓缓道。
迟乐心顿了一下,抬头,对上母亲意味深长的目光。
回到自己的住处,一切如常,但叶追似乎并没有回来。
入户门的密码换了,叶追雇了人上门喂狗遛狗。迟乐心撞见一次,问对方工作到什么时候,对方说自己的合约一天一续,没有一个准确的结束时间。
“这样。”迟乐心轻轻道。眼看小金毛跟着陌生人下楼撒欢,他有些落寞。原来,叶追每天都跟上门遛狗的陌生人联系。
叶追看到那些未接来电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每当他逃避的时候,叶追也就一下子疏远了。
是不是这就叫做显化?迟乐心一会儿郁闷,一会儿释然,一会儿就又想起来。怎么也想不通,他就干脆全心全意扎进工作里,假期用光了,一直心心念念的旅游也就彻底泡汤,旅游旺季来临,每天都在连轴转。
有次碰到个半大的小女孩,趴在大厅休息区桌上画蜡笔画,桌子光滑,一根笔滚动起来,撞得其他笔也往下掉。迟乐心刚好路过,帮她将蜡笔一根一根捏起来。有一根蜡笔从中间断开,他就用撕成一小块的打印纸裹了,又缠一圈细胶带,将蜡笔固定好。
他脑子动得快,动作也快,没过多久就做好了。和小女孩打了招呼,他便起身离开。一件小事而已,他没放在心上。
谁知道竟然被总部派来考察的区域总监看见,当晚就夸赞了迟乐心。还说他形象好,可以参与酒店的宣传画报。
迟乐心面上淡笑,心里却只想叹气。他只是顺手做了,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结果。现在被领导表扬,反而像他刻意为之一样。
领导最擅长比较,被夸的人胆战心惊,被敲打的也心中不服。
瞥见旁边几个同事的脸色,迟乐心忽然意识到,工作也不再是逃避情绪的避风港了。值夜结束,余河又发消息来,说有一件事要告诉他。发短信问回去,余河又没回应了。
迟乐心心里的石头越来越多,块块高高悬起,没有一块要落地的意思。
他上楼。隔半层楼,忽然听见输密码的声音,他连忙迈大步子,两阶两阶地走上去。
一转头,果然看见门前有人。
迟乐心心里咚的一声。
是叶追。
他回来了。
迟乐心看着他,慢慢走上去。
“早。”迟乐心道。
叶追转头,发现是他,淡淡道:“早。“
清晨的楼道有种湿湿的冷意,衬得叶追的头发更黑,英俊的面孔毫无笑意,也没有旁的情绪。
好像叶追好像没有跟他去医院,也没有在他家的厨房做一桌子菜,更没有给他买早餐,在医院寂静的长廊上,让他靠肩膀休息。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们最普通,最最普通的邻居。
头顶灯管嗡嗡响了一下,转瞬恢复。两个人擦肩而过,站在彼此的背后。
迟乐心忽然觉得冷,像有冰从心脏结到胃,就连脚下也有,让他动弹不得。
叶追又输了两个数字,门应声而开。刚打开一条缝,金毛犬就急冲冲地往外挤,两只前爪踩到了叶追的脚上,见迟乐心也在,径直扑了上去,挡住了迟乐心的去路。
为了克制自己不去摸小狗脑袋,迟乐心极力忍耐。
他记得母亲的嘱托。
谁知,叶追忽然开口:“这几天没睡好?”
“……啊?”迟乐心迷迷糊糊转头。
他甚至不确定叶追是不是在跟他说话。
回头间,撞见叶追的眼神,依旧是淡淡的,没有情绪,在他听来却像是明知故问,像是已经知道原因,像是在大庭广众下看穿他的心事。
迟乐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下一秒,叶追的手几乎已经伸到眼前,很近,像是要帮他擦拭灰尘。
迟乐心下意识躲开,歪了一下头。
叶追的指尖停在半空,最后隔空指了指。
“黑眼圈。”
这下子,嗡嗡响的变成了迟乐心的脑袋。刚刚冻在身上的冰,也随之融化。冰又破开,又一次和叶追拉近距离。
但迟乐心已经分不清,靠近带来的,究竟是清晰还是眩晕。
“我先进去了。”说罢,叶追吹了一声口哨,小小的金毛犬便一颠一颠地窜了回来,一头扎进门里。
叶追伸手一拽,门也重重关上。
楼梯间恢复寂静。
迟乐心连点头都来不及。
那扇漆黑的入户门紧紧闭着,照出一个虚虚的影。
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迟乐心感觉不久前刚刚落下的石头,已经变成了一团干燥的云,往上缓缓升起,朦胧,看不清晰,却分明地存在。
叶追并不需要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