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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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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宋晓梅力排众议,坚持要下厨烧菜。锅烧得太热,茄汁豆腐下锅,水油不融,滋滋的油溅出来,在她手腕烫出一个豌豆大小的泡。
不敢耽误,迟乐心立马带她去诊所敷药。来回十五分钟,再推开门,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叶追听见门响,从厨房往外探头,手里握着锅铲:“回来了,上药了吗?”
迟乐心“嗯”了一声,解下外套,目光落在桌上移不开。他仔细看了,每一道都避开了重油重盐,颜色也淡。烧伤的人吃了,不会发炎,也不会落下伤疤。
好菜,却都不是他教的。
关灶声响起,叶追端出最后一道清炒黄瓜。他放下盘子,在桌上摆出一个五瓣花的阵仗。原来是五菜一汤。
这样的摆盘极得宋晓梅欢心,他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她从未背后说过叶追高材生最爱摆臭脸。
她拉着叶追坐自己旁边,叶追便开始问她的伤口。
他们聊天,迟乐心去厨房拿碗筷。这么多年,家里基本没有客人,一直都是谁用谁的碗筷,宋晓梅一套,迟乐心一套,每年更换一次。后来余河来看望生病的宋晓梅,宋晓梅便给他也添置了一套。
望着眼前三套旧碗筷,迟乐心犯起了难。
等他拿着新拆的碗筷走出厨房时,看见叶追正站在玄关换鞋。刚刚他身上的围裙,现在到了宋晓梅手里。
迟乐心愣一下,放下碗碟,来到玄关:“你要出去?”
“常建知道我回来,叫我去吃饭,”叶追说,“张云飞也在。”
常建,张云飞。迟乐心略一听这两个名字,眼前就冒出了对应的脸。模糊,青涩,但他记得,他们是他的高中同学,班上公认的一对活宝。常建坐他前桌,张云飞是常建的好朋友。
叶追和他们关系也不错,上学时常常一起吃饭。后来多了迟乐心,四个人,占食堂四个座位。
“你也认识?”宋晓梅问。
“都是一个班的。”
“那你也去吧。”宋晓梅一句话讲得石破天惊。
“妈……”迟乐心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别人的聚会,他擅自出席,算怎么回事。
奈何宋晓梅完全不顾他尴尬的位置,像是迟乐心还在上学,而她担心儿子落单。她又问叶追:“都是同学,没关系吧,”
“没关系,”叶追笑道,“大家都是朋友。”说罢,他又转向迟乐心:“没事的,是我请客。”
这当然不是钱的事,迟乐心工作好几年,供着丈夫留学,也时常和同事出门聚餐,不可能缺这点餐费。
但经叶追这么一说,他好像又变成了中学时跟着叶追去外面吃饭的高中生。餐厅的餐位费让他忍不住抓叶追的袖子,叶追轻声宽慰:没事,我带了卡。
十八岁的叶追人小鬼大,说得泰然,仿佛花他的钱,就不算花钱。只要有他在,迟乐心和他就是拧在一起的一股绳,迟乐心的一切,他都包办。
现在也依旧这样。
“让乐乐请,”宋晓梅说,“这两天你也跟着在医院跑来跑去,应该让他请,乐乐,选一家好馆子,多点两道菜。”
迟乐心这才反应过来,宋晓梅在点他,要他好好谢谢叶追。只不过宋晓梅不了解叶追,以为真的能请叶追的客人。
迟乐心还想说什么,宋晓梅不耐烦地打断:“你快走吧,别打扰我看电视。”
迟乐心称得上对母亲百依百顺,但唯有看电视这一点上,母子俩一直争论不休。宋晓梅爱看苦情剧,迟乐心爱看动画片,怎么也看不到一起。
没办法,迟乐心只好答应。
他让叶追等等,他去换件衬衫。
叶追坐在沙发上等。
他拿出手机,看见姜一天的消息:为什么要查余河,我们当下的任务是迟乐心。
还没回复,迟乐心就换好了。
晚餐订在市中心最贵的一家,预订制,人均贵得吓人。迟乐心沉默地跟着叶追,知道今晚付账绝对没有他的份。跟叶追吃饭,永远看不到叶追是什么时候付了账。
包间里,门一推开,里面的人就站了起来。两个都穿着衬衫西裤,看起来刚下班不久,看见叶追,张开手臂,笑着迎出来。
“我的伴郎来了。”常建笑嘻嘻地和叶追拥抱,大力地拍他的背。他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我不是你的伴郎?没见你对我这么热情。”张云飞道。
“因为你丫就是一蹭饭的,这才是请客的。”常建松开叶追,笑得露出大牙。
张云飞也抱上来,重重搂了叶追两下。
“这位是?”常建看向叶追身后。
终于有人发现迟乐心的存在。常建和张云飞一个比一个热络,他根本没机会插话。
张云飞眼前一亮,大喊道:“迟乐心!”
“还真是,”常建也挤上来,两个人把迟乐心挤在角落,“好啊你个迟乐心,同学聚会看不见你就算了,我结婚连个请帖都没地方发,就叶追能请得动你是吧。”
张云飞不屑:“收了你的帖子,还得给你送份子钱,要我我也躲着你。”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婚宴上就你吃得最多!吃完了还和老侯一起打包。”
迟乐心了解他们的性格,知道他们这是在一唱一和地欢迎自己,他插不进话,便一个劲地呵呵笑。
听见常建聊起婚宴,他才惊讶道:“你结婚啦,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
“新娘你也认识,”张云飞说,“都熟人。
迟乐心好奇极了:“是谁?”
常建终于有些害羞:“不说了,吃饭吃饭。”说罢便一个箭步入座。
没得到答案,迟乐心只好求助于另一个。张云飞凑过来,压低声音:“李思妍!”
“李思妍?!”迟乐心震惊。
他声音太大,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下意识捂嘴。但常建已经趴桌子下面捡打火机去了。
李思妍是班上学习最好的女孩,但写字不太好看。常建的字更是鬼画符,两个人总被老陶拎出开批评。没想到他们竟然在一起了。
“恭喜。”迟乐心入座,诚心诚意地对常建说。
“恭喜什么啊,风头全被伴郎抢了,一场婚礼下来,来敬酒的,全是来找叶追要微信的。”常建爬上来坐好。
叶追参加了常建的婚礼?
迟乐心很想听故事,他看向叶追。
叶追笑了笑,道:“点菜吧。”
不知为何,迟乐心觉得他心情不错。
“就是就是,一提到结婚就说个没完,我们这些没结婚的还活不活了。”张云飞说。
“别你们你们的,没看见人家乐心的戒指吗。”常建朝迟乐心努了努嘴,显然是看见了迟乐心的婚戒。
“我靠!”张云飞哀嚎,“你也结婚了!”
迟乐心微笑。
他结婚的时候,并没有大操大办,只是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又和余河简单地做了一些授权签署与公证,在世俗与法律的允许范围内,尽可能地绑定在一起。
那时他还没有和刘迎数落。要是让他办婚礼,请伴郎,他还真不知道请谁。如果当时和叶追有联系,也许他会请叶追?
迟乐心自己也说不准。
他想象不出来。
见到旧同学,高中可说的事顿时又多了起来。人的记忆就好像暗淡的拼图,需要关键人物一块一块点亮。
常建和张云飞外放,在班上人缘也好。苦兮兮的校园生活中,人人都喜欢每天都有精力耍宝的同学。
迟乐心和他们真正熟起来,还是常建请他们看电影。常建妈妈开了一家电影院,常建时常能偷偷出票,请同学去看。
张云飞看得最多,叶追不常去,迟乐心去过一次。
那次看的是小黄人,小黄人天真无邪,又有一种搞笑的残忍,说话的腔调细细的,迟乐心很喜欢。
他去卫生间洗手时,叽里咕噜学小黄人说话,恰好被常建听见了。常建大呼迟乐心是天才。
于是,隔日的周一,全班都知道迟乐心会学小黄人说话。
每一个课间,都有同学走过来:“迟乐心?听说你会学小黄人说话。”
一传十,十传百,迟乐心不再是班上的透明人,他小小的课桌前总是围着人。迟乐心分不清同龄人脸上的笑是纯真的还是戏弄的,他下意识满足大家,有人想听,他就一直学。
直到叶追叫他喝水。
叶追冷着脸,将水杯推过来。
四周的同学再也不好意思,作鸟兽散去。后来常建很认真地来跟迟乐心道歉,迟乐心大概也就明白,叶追一定有找他谈谈。
思绪拉回聚会,迟乐心接过张云飞递来的菜单。
“我现在相信你的头发真的不是染的了,”张云飞说,“不瞒你说,我心里一直有个疑影。”
“别扯七扯八的,”常建不耐道,“你不问我问,乐心,你那时候出什么事了,一句话不说就玩消失,把我们当朋友了吗?”
迟乐心被问得一愣。他们两个开门见山,他甚至没有反应时间。
而叶追也没有解围的意思。
他注视着迟乐心,眼神深邃,看起来也在等一个答案。
迟乐心很快镇定下来,他微笑,轻描淡写:“出去玩,把腿摔断了,住了两个多月院。”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给我们打个电话。”张云飞追问。
“高三了,不想打扰你们。”迟乐心说得是真心话。他家的事,就算旁观,也很难不被影响。
“那后来呢,高考完呢?”
“我……”
“还是没把我们当朋友,”常建叹道,“算啦,好歹你和老叶还联络。”
迟乐心忽然意识到,常建和张云飞并不知道,他和叶追也好多年没见面。
他看向叶追,叶追仍然望着他,目光很冷。迟乐心心里咯噔一下。叶追清楚他的家庭,“出去玩”是再明显不过的谎言。
迟乐心不敢再看叶追,转而朝向常建:“前段时间我见到老侯了,他跟我说了一件事,我听了感觉挺奇怪的。”
“什么事?”常建来了兴致。
“老侯说,他加了我的qq,网名好像叫……草莓心,但我根本就没有qq啊,他怎么会觉得这个草莓心是我呢?是不是碰到骗子了。”迟乐心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叽里咕噜学小黄人说话逗同学开心的迟乐心。
张云飞听得一口水险些喷出来。
“草莓心?”常建疑惑,“什么啊,我怎么没印象。”
“你不可能没印象。”张云飞坏笑道。
半晌,常建恍然大悟,两个人对视大笑。
原来,草莓心是他们两个一起注册的,为的就是用来逗侯宏远玩。自打迟乐心在甜品店救了侯宏远,侯宏远就把迟乐心当观音菩萨一样,整天神神叨叨,常建烦了,就和张云飞注册了一个号,加进班级群,添加了侯宏远。
侯宏远被骗得又是充会员又是早安晚安地说,还以为自己变成了迟乐心的秘密好朋友。
可惜常建高考完就去欧洲玩了一圈,丢了手机不说,还把qq密码忘了个干净。草莓心的密保验证是随便填的,张云飞和常建试了好多次,还是没找回来。
“……原来是这样。”迟乐心很是感慨。
侯宏远被这一对活宝骗惨了。
饭吃到尾声,只有常建和张云飞喝了酒。眼见两人接连离桌,叶追在付账单,迟乐心轻轻打了声招呼,得到叶追许可,便追了出去。
餐厅的盥洗室外,迟乐心老远就听见了常建和张云飞的声音。
两个人喝得疲倦,语气冷静低沉,没了刚刚酒桌上的热络。成年人,本就没那么容易醉。
不知怎么的,迟乐心犹豫了一下,没有迈进去。
其实他也知道,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他们四个人,一直都是常建和张云飞关系更好,在他们眼里,大概也觉得他和叶追也更加紧密。
三个人的友谊总是拥挤。四个人就好多了,能够两两拉帮结派。
常建的电话响了一下,张云飞调笑道:“谁呀,查岗的?”
“思妍知道今天叶追也在,”常建说,“她那朋友对叶追有意思,想让我再问问,看看还有没有机会。”
“婚宴那会儿你没说清楚啊,接触了也是伤心,何必闹得彼此都不好看。”
“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还说,看见他小指那枚戒指没,人家是单身主义,”常建苦笑,“没用,人姑娘不信。”
“说起来了,”张云飞洗手,水声哗哗,“今天没看见老叶戴戒指,是不是有情况了。”
“戒指是挡桃花用的,”常建收起手机,“咱们几个都兄弟,挡谁啊。”
“你还别说,我当初还以为……”张云飞压低嗓子,话说到一半,另一只水龙头哗哗出水,模糊了声音。
常建没听清:“以为什么。”
“以为他们俩……”
迟乐心径直走进去,张云飞的话又一次戛然而止。
“你们没事吧,胃难不难受?”迟乐心问。
“这才到哪儿啊,”常建笑道,“我们先出去了。”
说罢,他和张云飞一起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常建还捣了张云飞一下,两个人又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样子。
盥洗室灯光冷而苍白,迟乐心低头,朝水龙头伸出手。
清水感应而出,浇在他的指间。
钻戒没在水中,随着手指的翻转,一时不再清晰。
原来那么明显。
原来身边的人都看得出来。
他那样注视着叶追,紧跟着叶追,别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以一己之力,扭曲了旁人眼里,他和叶追的友谊。
叶母轻柔的声音又复现在耳畔:
年轻时的友谊很纯粹,你觉得值得为此破坏掉吗?
水流了很久,迟乐心也洗了很久,他洗得很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洗掉一些过往。
盥洗室门口,又有人走进来。
迟乐心听脚步就认得出谁。
他竭力不抬头,可余光和身体,还是感受到旁边的身影。
“你还好吗?”叶追问。
他也伸出手,水流涌出。那双修长的手轻轻合拢,简单洗了两下,移开,水流停止。
“嗯。”迟乐心低垂着眼睛。
“吃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道香炒……”
迟乐心抽出一张纸巾,擦干了手:“我先出去了。”他仓皇而逃。
叶追站在原地,转头,看见一闪而过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