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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绿豆汤 云卿从井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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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绿豆汤
甜水巷的夜比城中心来得更早。
各家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声犬吠,和树上传来的蝉鸣。
展昭的脚步很轻,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先走到许婆婆院门外。
门关着,里面漆黑一片,老太太睡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隔壁那座小院。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昏黄的光。
展昭抬起手,叩了两下门。
门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门栓被拉开的轻响。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带着几分惊疑的脸。
“谁……”
看清门外站着的人,云卿愣住了。
“展大人?”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往后退了半步,手指还搭在门栓上,“您……您回来了?”
展昭“嗯”了一声。
他站在门外,夜风吹动他鬓角的碎发,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气。
“许婆婆睡了,我没吵她。”他说。
云卿回过神来,拉开了院门。
“外面凉,您进来坐会儿吧。”
院子角落里那几盆栀子花开得正好,夜风吹过,带着淡淡香气。
云卿转身进屋去倒茶,翻了翻茶罐,空的。
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跟进院子里的展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茶叶用完了,我下午熬了些绿豆汤,放在井里镇着,您……要不嫌弃的话?”
“好。”展昭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语气随意。
云卿从井里提上来一只陶罐,倒了一碗递过去。
指节抵住微凉的粗瓷碗壁时,轻轻擦过了她的手背。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一息。
随后又各自收回了手。
展昭接过碗,入手微凉。
汤色清透,碗底的绿豆煮得开了花,却粒粒完整,没有变成一锅浑浊的豆沙。
他低头喝了一口。
清甜,不齁,回味里带着一缕极淡的桂花香。
他又喝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汤里的甜味散得极均匀,没有寻常人家绿豆汤那种沉在碗底的糖粒感。
他将碗举到眼前,借着屋里透出的烛光细看。碗底清澈,不见一丝未化的糖渣。
这不是寻常块状冰糖能做到的。
展昭的动作停了一息。
很多年前,他刚入宫当值时,有一回在值房外候命,御膳房的老太监端着一碗甜汤路过,见他站了半天,顺手递了一碗给他。
那碗汤的甜味,也是这般清润均匀,融在水里,尝不到一粒糖。
后来他听那老太监提起过:宫里的甜汤,冰糖都得先碾成细粉,再用文火慢慢化在水里。这样熬出来的汤,甜味才能“融在水里,而不是浮在水上”。
展昭放下碗,目光落在对面正在收拾针线簸箩的云卿身上。
“这汤是谁教你做的?”
他问得随意,像只是闲聊。
云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去。
“是我娘教的。”她声音轻轻的,“家父不喜甜食,家母便总将冰糖碾碎了用,说这样甜味淡些,不腻人。”
展昭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冰糖碾碎,文火化开。
这手艺,不像是寻常商贾之家会有的讲究。
可他转念又想,她不是寻常商贾之女。
她是沈怀山的女儿。
沈怀山官至四品,是朝廷重臣,府上用度自然讲究。沈夫人会这些精细的烹调法子,教给女儿,再正常不过。
他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疑虑,被这个念头盖了过去。
展昭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很好喝。”他说。
云卿抬起头,嘴角弯了弯,眼角那颗朱砂痣在烛光下,像一点温暖的火星。
“大人喜欢就好。我再给您添一碗?”
“不必了。”展昭站起身,“时辰不早,你早些歇息。”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栓,脚步顿了一下。
回过头,看了一眼屋檐下的她。
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幅淡墨的画。
“这几日……都还好?”
云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都好。许婆婆的药也按时喝了,咳嗽好了许多。”
展昭“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转身融入了夜色。
……
云卿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尾,才慢慢把门关上。
转身靠在门板上,手指按住胸口的位置,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回来了。
比她预想的要快。
看他衣服上的灰尘,他大约是直接来了甜水巷。
他问她绿豆汤是谁教的。
她答“是我娘教的”。
这个回答,她在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冰糖碾粉、文火化开,这确实是宫里的做法。
她小时候在太后宫里看小厨房的嬷嬷做点心时学来的,没想到如今用上了。
如果展昭喝出了不对劲,他会怀疑。
他会顺着自己脑中那个“沈家大小姐”的框架,把这个疑点自行消化掉。
云卿走回桌前,坐下来,手指在翡翠镯上慢慢转了一圈。
展昭这个人,心思缜密到可怕。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太正了。
太正的人,一旦在心里给一个人定了性,就会下意识地替那个人找合理的解释。
她给他的每一个“破绽”,他都会自己圆上。
因为他已经在心里给她安排好了一个身份,一个足够合理的、让他能继续护着她的解释。
这个解释越坚固,她就越安全。
云卿端起桌上那碗他喝剩的空碗,看了一眼碗底干干净净的釉面,嘴角弯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来的时候,她是真的高兴。
不是因为计划推进顺利。
就是……高兴。
她把碗放进水盆里,没有多想。
……
回到开封府,展昭洗漱过后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账册拿到了,谢家的罪证已经握在手里,案子有了天大的进展。
可他的心,比离京前更乱了。
那碗绿豆汤。
冰糖碾碎,文火化开,甜味融在水里。
她说是她娘教的。
他信了。
她是沈怀山的女儿,沈家是官宦人家,会这些精细的法子不稀奇。
但她身上的矛盾太多了。
不会针线,却会做这样精细的汤。
说是临江府来的孤女,户籍底册上却查无此人。
这些矛盾,他全都注意到了。
可他给每一个矛盾都找到了解释——她是沈家遗孤,隐姓埋名,自然要伪装,自然要说谎,自然有些东西藏在骨子里,装不像。
这个解释完美得无懈可击。
完美得……让他不安。
算了。
案子还没破。想这些没用。
他强迫自己入睡。
可脑海里最后浮起的画面,不是账册上那个朱红色的“谢”字,而是她递碗过来时,指尖轻轻碰到他手背的那一下。
很轻,像不经意的。
可他记住了。
……
与此同时,谢府。
书房灯火通明。
谢明渊坐在桌前,面色阴沉。
跪在地上的属下浑身发抖。
“……主子,河北那边传来消息。周德茂被开封府的人带走了。账册……恐怕也落到了他们手里。”
谢明渊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展昭去的?”
“是。单枪匹马。”
茶盏搁回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他攥着杯沿的手指一寸寸收拢。
“周德茂那个废物,竟然还活着。”谢明渊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是谁告诉展昭的?”
属下摇头:“不知。只知道这几日京中瓦子里忽然多了个说书人,讲什么‘河北山沟里的胆小鬼和催命账册’的故事。展昭的手下当天就听到了,第二天展昭便出了京。”
谢明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说书人。
瓦子。
有人用这种法子,把周德茂的消息递到了展昭面前。
不是递状纸,不是写匿名信,而是编了个故事满城传。
这不是开封府的做派。
开封府查案靠的是公文、走访、暗探,不会用说书人这种江湖路数。
那是谁?
谢明渊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想起前些日子,派人盯梢甜水巷的结果。
展昭逢七去一趟,看那个许婆婆。那条巷子里还有个新搬来的寡妇,每天买菜串门做针线,毫无异常。
他已经让人撤了。
可现在……
“去查。”谢明渊转过身,声音平静,“展昭最近除了查案,还和什么人来往。”
他停了一息,补了一句。
“尤其是,女人。”
属下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明渊走回桌前,拿起那盏冷透的茶,抿了一口。
展昭背后有人。
这个人熟知谢家的布局,知道周德茂的下落,还能在短短三天内把消息送到展昭手里。
既了解谢家内部,又能调动市井资源。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半张脸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最近总是“称病不出”的人。
“有意思。”
他吐出这三个字,眼底划过一抹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