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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千里奔袭 展昭。 ...

  •   第7章千里奔袭

      甜水巷的眼线撤了,但桃源坞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

      墨影带回来的消息并不乐观。

      桃源坞的佃户都是三年前那桩案子之后,由谢家统一安置进去的。嘴巴很严,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云卿坐在窗前,指尖在冰凉的翡翠镯上慢慢划过。

      她原本的计划,是想在桃源坞里找到一个被谢家藏起来的、与沈家旧案相关的证人。

      一个活口。

      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

      谢明渊做事,比她想象中还要滴水不漏。

      “殿下,要不要……”阿沅站在一旁,小声地问,“要不要再想想别的法子?”

      云卿摇了摇头。

      “不必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纸。

      “既然找不到活口,那就让一个‘死人’活过来。”

      她提笔,在素白的纸页上写下三个字。

      周德茂。

      这个名字,是从上一世记忆最深处捞上来的。

      像一枚被遗忘在旧匣底的铜钱,落满了灰,却从未消失。

      前世她刚嫁给谢明渊那两年,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忙,她便变着法儿讨好。

      有一回,她亲手做了一碟点心端去书房,想给他一个惊喜。

      刚走到门外,却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隔着半扇雕花木门,她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周德茂。

      紧接着,是西北、军粮、陈家沟。

      还有谢明渊那句低沉透骨的吩咐。

      看好了,别让人跑了。

      她那时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那碟还冒着热气的点心,只当他在忙紧要的公务。

      她没敢出声打扰,连退步的动作都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回了后院。

      那个名字,连同那几个零碎的字眼,就被随手搁在了记忆的角落。

      落了灰,落了锁,再也没有翻出来过。

      直到重生之后,那些字句才像沉在水底的碎瓷片,借着水波的暗涌,一片一片重新浮了上来。

      三年前,西北军粮案出库底账的持有人。

      案发后,此人便从所有大理寺与兵部的卷宗里消失了。

      公文上留档的去向,是病故。

      可云卿知道,他没有死。

      他只是被谢家当成一枚用完的废棋,扔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河北雄州,陈家沟。

      云卿看着纸上那个名字,目光犹如一潭死水,沉静得不起半点波澜。

      “阿沅,去请陆管事来。”

      ……

      半个时辰后,公主府的书房。

      陆文忠看着云卿递过来的纸条,脸上的笑意微敛。

      他认得这个名字。

      三年前西北军粮案,大理寺的旧卷宗里提到过这个人。

      出库底账的经手人,案发后不久便得急症病故了。

      可公主偏偏在此时提起了他。

      陆文忠的额角渗出细汗。

      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被公主从旧纸堆里翻出来。

      这中间藏着的东西,他不敢深想。

      “殿下,这……”他的声音带了几分迟疑,“此人不是早已病故了么?”

      云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伸出指尖,将那张薄薄的纸条往前推了寸许。

      “我要这个名字,在三天之内,传遍汴京城里所有说书人的耳朵。”

      她的语气极轻,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陆文忠抬起头,看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呼吸微滞。

      他忽然明白,那张纸条上写的,不只是一个名字。

      是一把火。

      “找个落魄的说书人,给他一笔钱。”云卿的声音放缓,像是在描绘一个遥远的传说。

      “就说,河北雄州的山沟里,藏着一个胆小鬼。”

      “他本是西北管粮的账房,手里攥着一本能让人天塌下来的册子,却因为怕死,躲在山里种了三年地,每天晚上都被噩梦惊醒。”

      故事里有地点,有人物,有关键的物件,一本能让人天塌下来的册子。

      听起来,又确实只是一个捕风捉影的奇闻。

      云卿收回手,指尖不轻不重叩在桌面上。

      “故事要传得快,传得广,要让那些走南闯北的商队,都听过这个传闻。”

      陆文忠没有再多问半个字。

      他敛去迟疑,躬下身子,双手接过了那张纸条。

      “老奴明白了。”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恭敬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云卿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开始落叶的石榴树。

      周德茂这步棋极险。

      一旦被谢家察觉是她在背后推动,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没有别的路可选。

      她与谢家之间,只能活一个。

      而那个人,只能是她。

      她收回目光,指尖按住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展昭。

      但愿你,能听懂这个故事。

      ……

      故事传得很快。

      第三天下午,瓦子里最热闹的茶楼。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绘声绘色地讲起了那个从河北传来的奇闻。

      “话说那雄州地界,深山老林里头,有个陈家沟。沟里头啊,住着个怪人。这人姓周,本是西北军中管账的先生,不知怎的,三年前突然就跑到了这山沟里,买了十亩薄田,不跟任何人来往。”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这怪人怪在哪呢?他呀,白天种地,晚上却从不点灯。一到夜里,就把自己反锁在屋里,抱着个铁皮匣子瑟瑟发抖。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沈大人’、‘我对不起你’……”

      角落里,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汉子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起身结了账,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人流。

      一炷香后,开封府,值房。

      张龙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展大人,今儿个在瓦子里听了个新鲜事儿!”

      展昭正在整理钱方平案的卷宗,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

      “什么事?”

      “有个说书的,讲了个河北雄州陈家沟的怪人。说那人姓周,以前在西北管粮,手里有本能要人命的册子!”

      展昭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河北雄州,陈家沟,姓周?”

      “对。”张龙一拍大腿,“说书的那人讲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那人总念叨一个沈大人。”

      沈大人。

      展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站起身,快步走回桌前,在那摞尚未收走的旧卷宗里翻找。

      那是公孙先生前几日刚送来的。

      他准确地抽出最厚的那本三年前沈家案的原始卷宗。

      他将卷宗在桌上摊开,直接翻到最后的附录部分。

      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周德茂,男,三十一岁,籍贯沧州,任西北第五仓主簿,天圣十年冬,因肺病离职,不知所踪。”

      公孙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好看到这一行字。

      他抚了抚胡须,沉声道:“又是‘病故’。”

      展昭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不知所踪”四个字上。

      不是死了。

      是失踪了。

      一个本该“病故”的人,却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说书人故事里。

      巧合吗?

      展昭想起了那封字迹歪扭的匿名信。

      又想起了甜水巷里,那个笨拙地晾着衣裳的女人。

      他握着卷宗边缘的手指慢慢收拢。

      原本平整的纸页被捏出几道细微的褶皱,停顿了半息后,又一点点松开。

      是她。

      一定是她。

      她又用这种法子,把线索递到了他面前。

      “先生,”展昭合上卷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备马。我要去一趟河北。”

      公孙策愣了一下:“展护卫,你一个人去?雄州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八九日……而且山路难行,还是让张龙赵虎……”

      “不必。”展昭打断他,拿起挂在墙上的巨阙,动作没有半分迟疑,“此事,不宜声张。”

      他走出值房,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

      “我不在的这些天,甜水巷那边,劳烦先生多照看一二。”

      公孙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久久没有说话。

      ……

      从汴京到河北雄州,快马加鞭,也要四天。

      一路北上,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从繁华变得萧索。

      展昭很少在驿站停歇,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便掬一捧溪水。

      夜里宿在荒郊的破庙,听着风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不是案情的盘根错节,而是甜水巷那个小小的院子。

      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院子里浇花,还是坐在窗前,对着一堆针线发愁?

      他想起她缝的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想起她眼底那层怎么也掩不住的青灰。

      他此行千里,是为了查案,为了公道。

      可他心里清楚,他更是为了她。

      为了那个在他面前强装镇定,却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女人。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周德茂。

      账册。

      等我。

      ……

      第五天傍晚,展昭终于抵达了陈家沟。

      这是个嵌在山坳里的小村落,只有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他牵着马,走进村子,找了个正在晒谷子的老农问路。

      “老乡,敢问村里可有一位姓周的先生?”

      老农抬起头,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听过。”

      展昭没有再问。

      他知道,藏在这里的人,不会用真名。

      他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拴好马,绕着村子走了一圈。

      村子西头,有一座孤零零的泥坯院子,比别家都更破败些。

      院门紧锁,墙角长满了杂草。

      他正要往那处走,脚步停了一息。

      院墙外的枯草丛里,有两处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痕迹。

      草叶被压折,断口泛着青绿的湿气。

      这不是农具碾压的划痕,而是成人的靴底,在同一个位置反复踩踏留下的印记。

      有人在盯着这间院子。

      展昭没有偏头,步伐放缓,视线看似在打量墙上的泥缝。

      余光却已经扫过了两个起伏的暗影。

      东侧的乱石堆后,蹲着一人。

      西侧的歪脖子老柳树下,藏着一人。

      一个手拢在袖底,扣着短弩。

      一个虎口压着刀柄。

      展昭继续朝前走去。

      步履平稳,像是一个走错路的寻常过客。

      绕过石堆的时候,他动了。

      从出手到收尾,不过三息。

      那张短弩根本来不及抬平,那只握刀的手才刚刚发力。

      两声轻微的闷响之后,两具身躯被利落拖入石堆后方,掩上厚厚的枯草。

      展昭直起身,转身走向那座泥坯院落。

      他在院外站定,叩了叩门。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又叩了三下,加重了力道。

      “谁啊?”

      一个沙哑、警惕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开封府,展昭。”展昭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传进去,“奉命查案。”

      门里沉默了。

      过了许久,门闩拉动的声音响起,门开了一道缝。

      一张蜡黄、瘦削的脸露了出来,那双眼瞳紧缩着,眼白里布满红血丝。

      “官、官爷……你找错人了,我……我不姓周……”

      “我没说你姓周。”展昭的目光落在他不停发抖的手上,语气平稳,“我来找一个故人。他三年前,在西北第五仓当过主簿。”

      男人的脸色煞白一片,转身就要关门。

      展昭伸出手,抵住了门板。

      他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德茂。”

      三个字,像三道惊雷,劈在男人身上。

      他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展昭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院门关上。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还要荒凉,石阶上积着厚厚的落叶,一口水缸见了底。

      “官爷……官爷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周德茂语无伦次求饶。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展昭语气平稳,目光扫过这破败的院落。

      周德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前头还有人看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人不来了。我怕他们换了日子来,就没敢走。”

      展昭没有再问。

      他步入那间昏暗的屋子。

      屋里一股霉味,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快散架的木床,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

      展昭的目光,落在了床底下。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铁皮匣子,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走过去,弯腰将匣子取了出来。

      “不!别动!”周德茂尖叫扑过来。

      展昭侧身避开,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只用了一分力,周德茂就动弹不得了。

      “官爷!求求你!那东西不能看!看了会死人的!”他哭喊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展昭没有说话。

      他打开了铁皮匣子的锁扣。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蓝皮封面的账册,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将账册取了出来。

      封皮上没有写字,纸页已经泛黄,边角都磨卷了。

      周德茂看着那本账册,哭声停了。

      他膝盖一软,顺着墙根瘫滑在地,目光直勾勾盯着泥地。

      “三年了……”他喃喃自语,“我守了它三年,每天晚上都梦见沈大人浑身是血地站在我床前,问我……问我为什么不替他伸冤……”

      展昭的手指,在账册的封皮上停了一下。

      他翻开了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一笔笔军粮的出入库记录。

      日期,数量,经手人,调往何处。

      每一笔,都清晰得触目惊心。

      而每一页的末尾,都有一个朱红色的私印。

      谢。

      展昭将账册收入怀中,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周德茂。

      “起来。”

      周德茂浑身一抖。

      “官、官爷……”

      “跟我回汴京。”展昭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若留在这里,谢家迟早会找上门。”

      “你躲了三年,还能躲几年?”

      周德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展昭。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犹豫。

      还有一丝被压了太久、几乎已经熄灭的火星,像是想活。

      展昭没有再催,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周德茂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身。

      展昭带着周德茂出了院子,径直走到村西的乱石堆后。

      枯草后头还拴着两匹良驹,正是那两个谢家看守骑来的。

      马背上的鞍袋里,备着干粮和装满水的水囊。

      展昭将周德茂扶上其中一匹马,把缰绳塞进他手里。

      随后,他转身走到村口,解下拴在大槐树下的马,翻身上马。

      两骑借着夜色掩护,顺着荒野小路往南疾驰。

      周德茂常年担惊受怕,身子骨实在太弱,根本扛不住马背上的长途疾行。

      展昭见他摇摇晃晃险些跌落,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这一路走走停停,耽搁了些时日。

      直到第十一日黄昏,两骑才终于在开封府门前勒停。

      展昭翻身下马,身后的周德茂跟着滑下马鞍,脚下一软险些跌跪,最后缩着肩膀站在马旁。

      门口的衙役见展昭回来了,又看了一眼那个缩着脖子、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没多嘴,转身快步往里通传。

      不多时,王朝从里头大步走了出来,目光在展昭和周德茂之间扫了一下,没有多问,只叫了一声“大人”。

      展昭将周德茂的缰绳递过去,压低了声音:“先带回后衙,找间屋子安置了守着。”

      王朝点头,上前把人带走了。

      展昭这才转身往里走,直接带着账册敲开了包大人书房的门。

      书房内烛火摇晃。

      账册呈上,包拯翻了三页,脸色便沉了下去。

      “好一个谢家。”包拯将账册合上,沉声道,“展护卫,从今日起,此案不只是军粮案。”

      “是。”

      包拯翻完了账册的最后一页,目光如炬的看着展昭:“展护卫,这账册你从何处得来?”

      展昭垂下眼,将查到周德茂的过程说了一遍,略过了甜水巷和她的名字。

      包拯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追问。

      “此事暂且压下,切勿声张。”包拯将账册锁入铁匣,声音微沉。

      “谢家在朝中耳目众多,账册一旦走漏风声,人证便保不住了。你暗中查,有进展随时来报。”

      展昭抱拳:"属下明白。"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公孙策跟在身后,低声问:“展护卫可是要先回房歇息?”

      展昭摇了摇头。

      “先生,我出去一趟。”

      公孙策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朝府外走去,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沾着尘土的常服,抚着胡须没有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千里奔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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