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蛰伏 南侠展昭素 ...
-
第9章蛰伏
两日后的黄昏。
谢府的书房里。
初夏的风里带着几分散不去的燥热,吹动了半卷的织锦门帘。
角落里的冰釜虽然散发着丝丝寒气,却压不住满室沉闷的气息。
最后一块冰已经化了大半,铜盆底积着薄薄一层水,映不出任何光。
谢明渊靠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眼皮半垂着,用拇指和食指转动着套在右手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跪在地上的探子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自从两日前主子下令排查展昭身边来往的女人,底下人便不分昼夜去翻找线索。
开封府的人行事谨慎,他们不敢跟得太紧,只能去盘问那些曾经在各处盯梢过的暗桩。
“……属下顺着主子的吩咐,将前些日子从甜水巷撤回来的那批人,又挨个提来盘问了一遍。”
探子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喉咙里干得冒火。
“其中有个人回忆说,前几日清晨,曾瞧见展昭去了那寡妇的院子。”
谢明渊转动扳指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出声。
探子的声音带了几分邀功的急切。
“那人说,展昭不仅替那寡妇挑满了水缸,还帮着劈了半院子的柴。瞧着全然不像是要去办什么要紧差事的样子。”
探子自作聪明下了结论。
“属下以为,这寡妇多半只是他养在市井里的相好,跟咱们要找的幕后主使,应当扯不上半点关系。”
清脆的碎裂声在书房内响起。
那是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盏,被连着半杯残茶一起砸在地上。
碎瓷片飞溅到了探子的膝盖上,划出一道血痕。
探子连躲都不敢躲,咬住牙关将头埋得更低。
谢明渊盯着地上那一摊洇开的暗色茶渍,眼底翻涌着浓重骇人的戾气。
周德茂被人从眼皮子底下带走,谢家苦心经营三年的军粮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让手下去查展昭背后熟知谢家布局的眼线。
底下这群人,竟然跑来告诉他,堂堂南侠展昭只是在市井里帮一个寡妇劈柴。
开封府的人是在用障眼法,还是他谢家养的探子全是饭桶。
“我让你去查展昭接触了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你却给我带回来这些市井谈资?”
谢明渊的声音透着森冷的杀机。
“滚出去重新查。”
探子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厚重的织锦门帘被两个老嬷嬷从外头挑开。
谢母林氏走进来,挥了挥手,下人们便全退到门外候着。
她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瓷片,以及谢明渊那张阴沉的脸,眉头都没皱一下。
“听说你这几日为了外头漏出来的案子,在这书房里发了好几通脾气。”
林氏走到紫檀木桌前,语气很平缓。
听不出多少责备的意味,却透着内宅主母不容置喙的威严。
谢明渊闭了闭眼,敛去眼底的阴鸷,站起身唤了一声母亲。
“你自小心气高,遇事总要个十全十美,母亲知道你心烦。”
林氏走到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沫。
“但你这几日拿底下人撒气,行事太张扬了。”
林氏吹了一口茶气。
“为了外头的事乱了分寸,若传到你父亲耳朵里,少不得又要拿家法罚你跪祠堂。”
谢明渊垂下眼,敷衍应声。
“可别忘了,你父亲正同宫里谋划着长公主的联姻意向。”
林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自己修长护甲上镶嵌的红宝石上。
“有些事,急不得。别坏了谢家的门风,更别耽误了你父亲谋划的大事。”
谢明渊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那个称病不出的长公主,不过是谢家用来铺路的踏脚石罢了。
“说起公主府,那边最近太安静了。”
林氏抬起眼皮,眸光透出几分在后宅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辣与精明。
谢明渊抬起头,看了过来。
“我前几日让人去太医院查了长公主的脉案,又打发了几个脸生的人去公主府后街转了转。”
林氏拨弄着手腕上的檀香佛珠,声音压低了些。
“公主府里日日熬着补气血的药。”
“那药味在后巷老远就能闻见。”
林氏停顿了一下。
“可公主府后门青石板上的车轮印,却压得极深,连石缝里的苔藓都碾碎了。”
谢明渊的眼神沉了下来。
一个缠绵病榻、闭门谢客的公主,府里哪来那么多进出转运的重车。
“明日我会让李嬷嬷带支百年老参,亲自去公主府探望。”
林氏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上没有一丝褶皱的暗纹。
“是不是真病,让嬷嬷进去切个脉就知道了。”
次日清晨,公主府门外。
日头正烈,晒得青石板微微发烫。
李嬷嬷捧着那个装着百年老参的黄花梨锦盒,在台阶下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公主府的大门始终紧闭着,连侧门的缝隙都没露出来一丝。
李嬷嬷等得心头火起,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直到临近午时,管事陆文忠才从角门里走出来。
李嬷嬷压下心头的火气,面上却堆起挑不出半点错处的笑,迎上前两步,将怀里的黄花梨锦盒递了过去。
“陆管事,这是我家夫人特意寻来的百年老参。”
李嬷嬷语气平缓,却透着大户人家内宅管事的强势。
“夫人实在挂念殿下的凤体,特命老奴送来,顺道进去给殿下请个安,也好回去让夫人安心。”
陆文忠脸上盈着笑意,走下台阶,却没有伸手去接锦盒。
他微微躬身,双手虚虚一挡,将那递到跟前的锦盒原封不动推了回去。
“劳烦嬷嬷白跑这一趟了。”
陆文忠拱手作揖,满脸愧疚。
“殿下昨夜又发了高热,太医院的老院使半夜亲自赶过来施了针,下了死令。”
“老院使说殿下这身子见不得风,更受不得外人惊扰。”
李嬷嬷脸上的笑意不减分毫,只是那双精明的眼眸微微深了半寸。
她捧着锦盒的手并未收回,反而执拗地往前又递了半寸。
“老奴懂得规矩,只在屏风外头给殿下磕个头,绝不敢弄出半点声响惊了贵人……”
陆文忠身子没动,依旧像一堵软墙般挡在台阶上,指了指那个锦盒继续解释。
“这老参药性太烈,殿下如今虚不受补,用不得这般大补之物。”
“还请嬷嬷带回,替殿下多谢谢夫人的关怀,等殿下身子大好了,定当亲自过府道谢。”
话说到这份上,哪怕李嬷嬷心里有再多的盘算,也不敢顶着老院使的由头硬闯。
她面上的笑意依旧滴水不漏,甚至还欠了欠身,替自家夫人又嘱咐了两句好好休养的客套话,这才转身走向谢府的马车。
直到踩着脚凳上了车厢,厚重的青帷车帘垂下,将公主府那边的视线彻底隔绝。
李嬷嬷那张端了一上午的笑脸,才终于毫无顾忌地沉了下来。
连公主府的大门都没能迈进去半步,她低头看着怀里原封不动的锦盒,眼底满是盘算着回府后该如何交差的凝重。
公主府深处的书房内。
云卿听完陆文忠的汇报,手指在书页上翻过一页,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林氏掌管谢家内宅多年,眼睫毛都是空的,起疑是迟早的事。
“拿软钉子挡回去便是。搬出太医院这尊大佛,她断不敢冒着冲撞老院使的风险硬闯。”
云卿翻看着陆文忠前日从商税司抄来的底册,头也没抬。
“殿下,还有一事。”
陆文忠走近两步,将声音压低。
“甜水巷那边的眼线换了。”
云卿翻书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谢家换了更精的人来,这回全是军中斥候的路数。这帮人蛰伏在暗处,犹如熬鹰一般,只看不管,就等着咱们先露马脚。”
陆文忠眉头微皱。
“那帮人藏得很深,若不是咱们的人撤离时多留了个心眼,几乎察觉不到。”
谢明渊的疑心越来越重,手段也随之升级。
“随他们盯。”
云卿合上底册,将其推到桌角。
她抬起头,目光清明。
“咱们的人撤得干干净净,只要我不露破绽,他们抓不到把柄就不敢动。不过,既然他们换了路数,咱们也该动动之前留的后手了。”
她看向陆文忠:“当初置办那小院时,你以修葺为名在后墙开的那道暗门,如今可稳妥?”
“殿下放心。”陆文忠躬身答道,“后墙外是一片荒废多年的空地,野草齐腰。那道暗门外头堆着一捆旧柴禾和几块破木板,外人看来只会当成是寻常杂物堆。空地尽头有条窄道,直通没人的横街。”
云卿眸光微沉,干脆利落地下了令:“传信给墨影,即刻起断绝一切与外头的消息递送,让他转为‘死贴’。隐住呼吸贴身护卫,决不能让外面那些斥候察觉到院里还有第二个人。至于你我的联络,全改用后墙暗门外第三块砖下的死信箱。”
阿沅在一旁听得神色发紧,忍不住出声:“那殿下明日还要去城南茶楼见顾家小姐,外头那些眼线死盯着,您该如何脱身?”
“明日你换上我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挽成同样的妇人髻,坐在院子廊下做针线。”云卿拿起镇纸,将桌上的信笺压好,“你不抬头也不走动,那些斥候从墙头缝隙看进来,只能看到一个剪影,只会当个睁眼瞎。”
她转头看向陆文忠:“我从暗门走。陆管事,明日午后日头最烈、人最昏沉的时候,安排一辆青布马车在空地尽头等候。马蹄包布,马嘴戴套,沿途布好暗卫。”
“老奴明白。”陆文忠眼底透出几分老辣的精光,“绝不会惊动任何人,必让殿下无声无息地走个来回。”
陆文忠躬身领命退下。
次日午后,日头毒辣。
甜水巷外,几只热昏的夏蝉在树间嘶鸣。
蛰伏在暗处的谢家斥候被晒得头昏脑涨,仍一错不错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和院里那个正在做针线的模糊剪影。
同一时刻,城南聚仙茶楼。
二楼最靠里的雅间,临街的窗户半掩着,将街市上的喧闹声隔绝了大半。
云卿戴着素白的帷帽走进去。
她抬手取下帷帽,在对面坐下。
雅间里没有留人伺候,连茶水都是事先备好的。
顾清音面色凝重,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将一张折叠得方正的竹纸推到她面前。
“军粮案的事,出了变数。”
云卿接过那张纸,指腹在粗糙的边缘轻轻摩挲。
“大理寺的旧档房被人盯上了。”
顾清音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当年那份调拨令的内容我已经抄了一份给你,剩下的你另想办法。”
顾清音深吸了一口气。
“我需暂时蛰伏一段时日。”
“为了调出这份档,我父亲昨夜连夜命人将库房登记簿上我的名字抹去,替换成了已故的一名旧书吏。”
“父亲说,谢家的眼线迟早会动那本簿子。若上面干干净净,反而是破绽。”
“若他们顺着借阅记录往上深究,大理寺卿府的把柄就到了他们手里。”
“他这么做,是在替我们收尾。”
云卿点点头,展开竹纸。
上面记录着三年前一批军粮的调拨明细,墨迹还很新。
条目里有一处不起眼的批注,某批军粮的出库时间、数量和目的地,都与正常调拨对不上。
经办人的签名模糊不清,但印章残留的轮廓,隐约看得清一个“谢”字。
“这份调拨令不对劲。”顾清音压低声音,“它挂的是兵部的名义,可走账的银两,是从户部军需杂项里拨的。”
她伸出指尖,点在竹纸的日期上。
“时间也对不上,这批军粮出库的日期,比公文上写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月。”
云卿的目光,在那处模糊的印章上停住。
三年前的军粮案,谢家在其中动了手脚,她早已经知道了。
可这份诡异的调拨令让她猛然意识到,这些被贪墨转移的军粮,其真正的流向,或许根本不只是三年前的事。
她抬起头,眸光微沉。
“这批军粮最后去了哪里?”
顾清音摇了摇头。
“记录到这里就断了,被人刻意抹平。但单据的夹缝里,出现了一个地名。”
她看着云卿的眼睛。
“雁门关。”
云卿捏着竹纸的手指,骤然收紧。
纸面被捏出细微的褶皱,发出极轻的脆响。
雁门关。
十四年前,她的生父云铮将军战死的地方。
三年前的军粮,十四年前的旧案。
这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在这一刻,被大理寺旧档里一个残破的地名硬生生连在了一起。
她将竹纸折好,贴身收妥,眸底似有暗潮翻涌。
同一时间,谢府书房。
谢明渊站在悬挂的羊皮舆图前。
手里握着一支蘸满朱砂的毛笔。
他在舆图上的几个位置画了圈。
瓦子街。
说书人凭空抛出周德茂的线索,这需要极广的市井人脉。
大理寺。
军粮旧档被人翻动,这需要渗透官府的特权。
还有谢家别院的绝密动向。
能踩准时机布局,必然对谢家了如指掌。
展昭一个人,绝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他的背后,必然站着一个手眼通天的人。
谢明渊的朱砂笔尖顺着这些红圈移动。
最终停在了甜水巷。
展昭频频现身,去见一个来历不明的寡妇。
底下的探子回报,说那只是个市井相好。
谢明渊唇角挑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南侠展昭素来行事端正。
怎么会突然被一个市井寡妇迷了心智。
那女人绝不会是什么寻常寡妇。
那是幕后之人安插在展昭身边的暗桩,用来操控局势,亦或转移视线。
朱砂笔尖从甜水巷划出一道红线。
越过错综复杂的街道。
停在一处最显眼的位置。
公主府。
市井人脉、官府特权、谢家底细。
只有那个称病不出的女人,有这等能耐。
所有的线索,看似毫无章法,却都在指向这个源头。
谢明渊盯着舆图上的那几条红线。
指节收紧。
周德茂是三年前军粮案的关键。
可大理寺暗中查阅的那份调拨令上,偏偏牵扯出了雁门关。
周德茂。
军粮案。
雁门关。
谢明渊的手背青筋凸起。
那个女人顺着这条蛛丝马迹,正拼了命往上查。
十四年前,云铮战死雁门关,这是人尽皆知的旧事。
她身为云铮的遗孤,见到雁门关三个字,不可能无动于衷。
如果那个女人顺着军粮案一路追溯的真正目标是雁门关。
那么当年所有经手过这场战役军务的人,都可能被她顺藤摸瓜找出来。
谢明渊的眼底划过一抹森然寒意。
原来她装病闭门谢客。
费尽心机,就是为了翻出十四年前的陈年旧账。
“来人。”
谢明渊转过身,声音透着彻骨的冷意。
两名心腹死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去查十四年前雁门关所有经手军务的人员名单。”
谢明渊将朱笔扔在桌上,负手而立。
“不管死活,顺着当年的军册,一个个给我核对清楚。”
“凡是有隐姓埋名或行踪可疑者,就地抹杀。”
“绝不能让她在那些旧人身上查出半点端倪。”
夜色渐深,开封府值房内的烛火却依然明亮。
展昭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兵部书吏名册。
这名册是公孙先生费了不少功夫,才从六部里调出来的副本。
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间穿梭,一行一行扫过。
最终停在了其中一页的角落里。
孙九。
此人是兵部的一个闲散书吏,平时在衙门里最不显山露水。
但张龙查出来的底细里,这个孙九,是谢家外院管事的连襟。
张龙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这几日的跟踪记录。
“展大人,查清楚了。”张龙将纸页递过去,“这孙九行事极有规律。”
展昭接过记录,与名册上的休沐时间一一比对。
规律很清晰。
孙九每个月的十五,都会雷打不动去城东那家当铺。
他不去前厅当东西,也不走正门。
他总是绕过半条巷子,走侧门去后院的账房。
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
展昭合上名册,沉默了片刻。
这条咬住谢家银钱往来的线,终于要收网了。
“明日便是十五。张龙,带几个身手好的兄弟,明日一早在当铺外围布控。不要打草惊蛇,等他进了后院账房,再拿人。”
张龙抱拳领命退下。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展昭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独有的凉意,将桌案上的烛火吹得一阵摇晃。
等当铺的事有了着落,谢家别院那扇门,也该推开看看了。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开封府的高墙,望向了城南的方向。
甜水巷此刻,应当已经熄灯了。
可他心底总有一丝极淡的不安,如影随形。
谢家的网越收越紧,他不能再让任何一条线断在自己手里。
直觉告诉他,别院里藏着的东西,一定会让这满城风雨彻底沸腾。
到了那时,他才有足够的底气,去替她挡下那些看不见的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