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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动 看着案头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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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心动
二十八这天,展昭赶在上值前去了趟甜水巷。
天还没亮透,巷口的豆腐摊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白烟在清晨的凉意里散得很慢。
他手里提着一包药材,是前两天让赵虎去保和堂重新抓的。
前阵子许婆婆犯了风温肺热,他留的桑菊饮只是轻剂,压得住一时的表热,却除不了深里的病根。
上回他来,老太太嘴上说"不碍事",可老人家这个年纪,肺上的毛病拖久了最易反复。
拐进甜水巷,远远就看见许婆婆家的院门半敞着。
门槛外头摆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衣裳,水面上浮着皂角沫子。
展昭脚步微顿。
许婆婆一个人住,腿脚不利索,平日里洗衣裳都是攒上好几天,等他来了一起搓。今天这盆里的衣裳,叠得齐整,泡得也匀,不像是老人家的手笔。
他走到门口,没急着进去,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搭了一根竹竿,竿上晾着两件褂子、一条厚夹裤,还有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
晾衣裳的人背对着他,踮着脚,正费力地把一件厚夹袄搭到竹竿最高处。
个子不够,够了两次都没搭上去,袖子滑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用下巴夹住衣裳,腾出一只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又踮起脚尖,这回总算挂上了。
转过身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一僵。
“展、展大人?”
云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下意识地把沾了水渍的手往围裙上蹭了蹭,又觉得这动作不雅,手指攥住围裙角,缩在身前。
展昭的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上掠过,落在她身后那件刚晾上去的夹袄上。
是许婆婆的。
他认得,藏青色的面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穿了好些年了。
“许婆婆呢?”他问。
“在屋里。”云卿偏过头看了一眼屋内,声音放低了些,“昨儿夜里烧起来了,咳了大半宿,今早才退了热。我给她熬了粥,刚喝下去,现在睡着了。”
展昭的眉头拧了一下。
果然不出他所料,风温反扑,热邪内陷,最易引发夜间高热。
他快步进了院子,推开屋门,动作很轻。
屋里光线昏暗,炭盆烧得旺,暖意扑面。许婆婆裹着被子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倒是平稳,像是睡得还算安稳。
床头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还剩小半碗粥,温着。
旁边搁着一条拧干的帕子,是敷额头用的。
展昭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出来。
云卿就站在院子里,没有跟进去,两只手绞着围裙角,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烧了多久?”他问。
“昨儿傍晚开始的。”云卿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听见她咳得厉害,就过来看了一眼,摸着额头烫手,就……就没敢走。”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大懂这些,只知道用冷帕子敷,也不知道对不对……”
展昭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中竹竿上晾着的衣物,在那件藏青夹袄上停了一下。
夹袄的领子边上,有一道新缝过的痕迹。
线是深色的,和面料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针脚歪得很明显。
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线头还露出来一小截,没有藏进去。
展昭的目光在那道针脚上停了两息。
然后移开了。
“药材给你。”他把手里那包药递过去,“水三碗,煎至一碗,早晚各一次。连喝五天。”
云卿愣了一下,双手接过药包,指尖碰到牛皮纸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
“这……多少钱?我——”
“不用。”展昭打断她,语气平淡,“她是我照应的人。”
云卿抿了抿唇,把药包抱在怀里,低声说了句“多谢大人”。
展昭转身要走,脚步迈出去一步,忽然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半个身子,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昨夜守了一整夜?”
云卿的肩膀微微一僵。纤细的指节无意识地将怀里的牛皮药包攥出了几道褶皱。
“没……没有守一整夜。”她垂下眼睫,嗓音闷闷的,透着股不好意思的怯怯,“夜深了风大,巷子里太黑了,我一个人害怕,没敢走回去……就在婆婆床边的方杌子上靠着打了个盹儿。只是夜里太冷,被冻醒了两回……”
展昭听在耳中,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单薄的肩线,以及眼下那层怎么也掩不住的青灰色。
他知道那方杌子有多窄,也知道暮春的倒春寒有多冷。
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在这冰冷的矮凳上蜷缩了一夜。
他没有再追问。
“照顾好她。”他说完,抬步往巷口走去。
云卿站在原地,抱着那包药,看着那道绯红色的背影拐出巷口,消失在晨光里。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她确实不太会这些。
……
回到开封府,展昭没有直接去值房。
他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
脑海里反复闪过方才的画面。
她踮着脚晾衣裳的样子。够不着,袖子滑下来,用下巴夹着衣裳,笨拙地、费劲地把夹袄搭上去。
那件夹袄领口的针脚。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冒出来:这针脚也太刻意了,是不是做给他看的?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另一个画面盖了过去。
他想起前些日子,他让张龙去绣庄打听,掌柜的说确实有个姑娘来问过,但看了看料子和绣样就走了,什么都没买。
她不会针线,所以夹袄缝得歪七扭八。
她不懂药理,所以姜汤放多了姜。
她不擅长照顾人,所以只会用最笨的法子——冷帕子敷额头,守一整夜不敢睡。
一个沈家的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
三年前家破人亡,隐姓埋名,流落至此。
这些笨拙,这些手忙脚乱,和他心里那个“沈家遗孤”的形象,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一直怀疑她。
怀疑她的来历,怀疑她的故事,怀疑她袖子里那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可这一刻,脑海里浮现出那道歪扭的针脚时,他负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松开。
紧绷的肩线也跟着卸下一分防备。
这感觉很陌生。
他直起脊背,把那份松动重新压了回去。
案子还没破,她身上的疑点也并没有完全洗清。
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女人,不会这么简单。
展昭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脑子里那个穿着粗布衣裙的身影赶走,转身快步走向值房。
他在书案前坐下,翻开那本昨夜未看完的卷宗。
目光落在最上头的一行字上,看了整整两遍,却连半个字都没看进去。
满纸的蝇头小楷在他眼底渐渐模糊,竟全晃成了那件夹袄领口处歪歪扭扭的针脚。
展昭动作微顿,将卷宗重新合上,手指微屈,捏了捏眉心。
他这是在干什么。
……
午后,许婆婆醒了。
云卿端着一碗煎好的药进来,用小勺子搅了搅,吹凉了些,才递到床前。
“婆婆,药煎好了,您趁热喝。”
许婆婆撑着坐起来,病了一场,人虚弱了不少。她看着云卿端着碗的样子,眯起眼睛笑了。
“叶丫头,你脸色比我还差,是不是一宿没睡好?”
云卿摇了摇头:“我没事,您先喝药。”
许婆婆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苦。”
“良药苦口。”云卿声音轻轻的,“展大人特意送来的药,说连喝五天就好了。”
许婆婆眉毛一挑。
“展小哥来过了?”
“嗯,一早来的。”云卿垂着眼,把药碗往前递了递,“您快喝,凉了更苦。”
许婆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药一口闷了,抹了抹嘴。
她病得糊涂的时候,隐约觉得有人在旁边守着,给她擦汗,喂她喝水。那双手不怎么利索,帕子拧得不够干,水洒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活了大半辈子,儿女不在身边,一个人拉扯着过日子,病了痛了都是自己扛。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守着她。
许婆婆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顺的姑娘,心里那点防备,不知不觉就化了。
“叶丫头啊。”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云卿的手指在碗沿顿了一下。
“十六。”
许婆婆“啧”了一声,把碗递回去,拍了拍云卿的手背,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十六,好年纪。”她叹了口气,握住云卿的手,掌心粗糙而温暖,“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也没个亲人照应,有没有想过……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云卿沉默了一息。
“走一步看一步。”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你是个好孩子,手笨归手笨,心是热的。昨晚你守了我一夜,我都知道。”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可你毕竟是个年轻姑娘,总这么一个人过着,不是个事儿。”
云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许婆婆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不说了。你先去歇会儿,别把自己也熬病了。”
云卿笑了笑,起身把碗端走了。
走到院子里,晨间晾上的衣裳已经半干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那件藏青夹袄挂在最高处,领口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云卿看了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
入夜。
甜水巷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云卿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没有喝。
阿沅轻手轻脚地进来,把门带上了。
“小姐,许婆婆那边怎么说?”
云卿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她今天问我‘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阿沅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开始操心我的终身大事了。”云卿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寡妇,守了她一整夜,端茶倒水、洗衣煎药。在她眼里,我是个好姑娘。好姑娘不该一辈子这么孤零零的。”
阿沅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会帮小姐……”
“她什么都不用做。”云卿打断她,手指在翡翠镯上转了一圈,“她只需要在展昭下次来的时候,像今天一样,跟他提一嘴——‘叶丫头昨晚守了我一夜’,‘那孩子手笨心热’。够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轮弯月上。
“许婆婆说的每一句话,展昭都会信。因为许婆婆没有理由说谎。”
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云卿没有再说话。
她确实守了许婆婆一整夜。
老人家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她听不太清,隐约是一个人名。
她一遍一遍地换帕子,一遍一遍地试额头的温度,手忙脚乱,笨拙得很。
那些动作,有几分是布局,有几分是真心?
云卿不想分。
分清楚了,反而不好演。
……
翌日,开封府。
展昭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公孙策送来的文书。
是关于沈家旧案主审官钱方平的调查结果。
“钱方平,大理寺推官,天圣十年主审沈怀山案。天圣十二年春‘病故’,终年四十三岁。”
公孙策在旁补充:“我查了大理寺的存档,钱方平病故前三个月,并无向官署报病假的记录。他的邻居说,他‘走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院子里浇花,第二天家里就挂了白幡。”
展昭抬起头。
“买药记录呢?“
公孙策摇头:“保和堂、回春堂、仁济堂,三年内的账册我都翻了。没有钱方平的名字。”
没有请过病假。
没有买过药。
前一天还在浇花。
第二天就“病故”了。
展昭的指尖在桌案上缓缓叩了三下。
“和方成一样。”他说。
公孙策点头,目光沉沉:“一模一样。先‘因病离职’,再‘病故’。查无对证,死无旁证。”
展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先生,三年前沈家灭门案,结案文书上签的是钱方平的名字。沈怀山全家三十七口,一个活口没留——除了那个下落不明的女儿。”
他停了一下。
“如果钱方平是被灭口的……那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匪患’。是有人要灭口,要封案,要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全部抹干净。”
公孙策沉默了片刻,抚须道:“展护卫的意思是……沈家案和军粮案,是同一条线?”
“不止同一条线。”展昭转过身,目光沉得像深潭,“是同一只手。”
公孙策看着他的神色,斟酌了一下措辞:“那只手,你心里有数了?”
展昭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回桌前,将钱方平的文书和之前王朝送来的谢家别院调查记录并排放在一起。
别院夜间转移重物。
芦花渡的神秘庄子。
三年前“病故”的主审官。
五年前“病故”的军粮经手人。
还有甜水巷里,那个用假名藏身的女人。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展昭的手按在那叠文书上,指节微微收紧。
“先生,劳烦再查一件事。”
“你说。”
“钱方平‘病故’前一个月,有没有人去探望过他。查他的邻居、他常去的茶馆、酒肆。尤其是……有没有谢家的人出现过。”
公孙策点了点头,将文书收好,转身出了值房。
门关上了。
展昭独自坐在桌前,面前烛火跳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着眉心的手指还未放下。
脑海里没有浮现案情,却不合时宜掠过一丝细微的声响。
“……就在婆婆床边的方杌子上靠着打了个盹儿……夜里太冷,被冻醒了两回……”
那带着些许娇气与怯怯的嗓音,伴随着她接药包时指尖无意识的瑟缩,在此刻幽静的值房里被无限放大。
展昭缓缓睁开眼。
看着案头那豆昏黄的烛火,脑子里生出一个极轻的念头。
下次去甜水巷的时候,或许该早一点去。
至少,能在她费力踮脚之前,替她把那件沉甸甸的夹袄搭上竹竿。
……
与此同时。
城西,柳叶巷。
那间挂着“福记杂货”招牌的铺子里,一个灰衣短打的汉子正对着一个中年掌柜低声回话。
“甜水巷那边,查了小半个月了。那寡妇每天就是买菜、串门、做针线,最远不过去趟集市。没什么异常。”
掌柜的擦着柜台,头也不抬:“展昭呢?”
“逢七去一趟,看那个许婆婆。今早去了一回,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掌柜的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
“行了,主家那边交代了,展昭每月去甜水巷就是照看那个老太太,跟那寡妇扯不上关系,别把人力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撤了吧。”
灰衣汉子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铺子。
掌柜的继续擦柜台,动作不紧不慢。
门外,暮色渐浓,一只野猫从屋檐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尾。
……
甜水巷,云卿的小院。
墨影单膝跪在暗处,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柳叶巷那边传来消息。谢家撤了甜水巷的眼线。”
云卿坐在桌前,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撤了?”
“今日那灰衣人回福记杂货铺复命后,谢家的掌柜便吩咐撤了人。属下判断,是盯了半月无所获,谢家认为此处无关紧要。”
云卿的嘴角弯了一下。
半个月。
她演了半个月的买菜、串门、做针线。
终于把这条线摘干净了。
“知道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谢家别院那边呢?”
墨影顿了一下:“别院三日前已停止夜间转运。但芦花渡方向的桃源坞,近两日有新的马车进出。”
云卿的手指停在杯沿。
“他们把东西转到了桃源坞。”
“是。”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夜风吹进来,带着**石榴花**淡淡的甜气。
谢家撤了甜水巷的人,说明他们暂时放松了警惕。
而展昭那边,已经盯上了桃源坞。
两条线正在靠近。
但还不够。
展昭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不会打草惊蛇的理由,去查那座庄子。
云卿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支没点燃的蜡烛上。
“墨影。”
“属下在。”
“去查桃源坞周围的佃户。三年前搬进去的那批人,有没有和沈家旧案的证人重合的。”
墨影领命,无声退去。
云卿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摩挲着翡翠镯。
钱方平死了。
方成也死了。
但总有人还活着。
谢家杀得再干净,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杀绝。
总有一条鱼,漏了网。
而那条鱼,或许就藏在桃源坞的某个角落里。
她需要找到它,然后把它送到展昭手里。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腕的翡翠镯上,泛着幽冷的绿光。
云卿垂下眼,唇角那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盘棋,该下第二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