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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查无此人 他把这个危 ...

  •   第5章查无此人

      开封府近来公务繁杂,军粮案的线索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需展昭亲自过问。

      从那天起,一连十日,展昭都未曾再去过甜水巷。

      他本打算二十七这日再去看看,问问她那状纸写得如何了。

      可临江府的加急回函,却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一大早就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临江府那边刚到的回函。

      信封上的火漆完好,他用刀背挑开,抽出薄薄一页纸。

      内容很短,寥寥数语。

      “经查,清河县户籍底册中,并无‘叶挽’其人。亦无其所述之夫家与族亲。”

      展昭看着这行字,沉默不语。

      他将回函平整地铺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片刻。

      查无此人。

      意料之中。

      那份文书太干净了,纸张崭新,墨迹匀称,连折痕都工整得像是昨天才写的。

      一个从千里之外跋涉而来的女子,身上的文书却没有半点风尘气,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展昭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值房外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天来所有的碎片。

      那只翡翠镯子。

      成色极好,水头通透,少说值百两银。

      一个被族人赶出家门的孤女,什么都没带,却偏偏带着这样一只镯子。

      她说,是娘留给她的。

      还有她的手。

      白皙细嫩,掌心无茧,虎口无磨痕。

      指尖上扎了几个新鲜的针眼,笨拙且生疏。

      她自称药铺女儿,从小帮衬家里。

      可她那双手,分明十指不沾阳春水。

      他上次去时,便听许婆婆咳声沉重,痰色清白,是风寒之症。

      她用姜汤,算是蒙对了。

      但一个自称药铺家的女儿,在提起此事时竟无半点医理上的笃定,反倒像是侥幸,这更是说不通的疑点。

      一个药铺女儿,不辨寒热。

      一个小门户女子,不会针线。

      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孤女,戴着价值百两的翡翠镯。

      一份完美的文书,底册上却查无此人。

      这些矛盾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根本不是什么药铺女儿。

      她的出身,远比她说的要高。

      高到不需要自己做针线,高到身边有人伺候,高到从未接触过柴米油盐。

      而她之所以要编造一个“叶挽”的身份,是因为她真实的身份,比说谎更危险。

      展昭转身回到桌前,提笔写了一张字条,将它交给了门外的赵虎。

      “送去公孙先生那里。”

      半个时辰后,公孙策抱着一摞卷宗走进了值房。

      “展护卫,你要的三年前,所有与西北边务相关的落难官员卷宗,都在这里了。”

      公孙策将卷宗放在桌上,抬手抚了抚长须。

      “其中,沈怀山主事满门被灭一案,尤为惨烈,卷宗也最厚,我将它放在了最上面。”

      展昭点头致谢,应了一声有劳先生。

      公孙策走后,展昭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宗,从头翻开。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沈怀山,西北粮道主事。天圣十年,满门被灭。据传有一女,案发时外出,后下落不明。”

      沈怀山。

      西北。

      军粮。

      展昭的指尖在“有一女”三个字上轻轻叩了叩。

      她说她爹常年往西北跑商。

      她说她爹从西北回来后病故。

      她说她被族人欺凌,家产被霸占。

      如果把“药铺”换成“官署”,把“跑商”换成“任职”,把“族人霸占家产”换成“满门被灭后侥幸逃脱”。

      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不是叶挽。

      她是沈怀山的女儿。

      沈家满门被灭时,唯一逃出来的遗孤。

      所以她要用假名,所以她的文书是伪造的,所以她什么都不敢说。

      因为杀她全家的人还在,还有权有势,还能轻易抹杀她。

      展昭慢吞吞合上卷宗。

      他想起那天她站在院门口,抱着那根门栓,肩膀微缩,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那不是一个普通孤女的怯懦。

      那是一个背负灭门之仇的人,时刻警惕着,时刻伪装着,时刻准备着随时逃脱的姿态。

      他将那封写着查无此人的回函重新折好,连同自己列出的线索草稿,一起收拢,压进桌案最底层的暗格。

      咔哒一声脆响,落了锁。

      展昭看着那只锁紧的暗格,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案子尚未查实,这唯一的活证人极为脆弱,贸然惊动只会打草惊蛇。

      将她稳在甜水巷,暗中观察和看护,才是最稳妥的办案之法。

      他很清楚,若是将线索如实禀报包大人,依大宋律例,开封府必会走明面的章程,派人去甜水巷拿人过堂。

      可惊堂木一响,卷宗上的口供一留底,谢家暗藏的刀锋立刻就会寻着味找过去。

      开封府的铁律,护不住一个受惊的孤女。

      但他可以。

      他把这个危险的秘密,连同那个荒唐的假名字,一并扣在了自己肩上。

      没有走公文,也没有录口供,南侠的底色在这一刻压过了公门的规矩。

      他不肯去深想,自己这般越矩行事,究竟是为了保全军粮案的唯一人证,还是仅仅为了保全她。

      既然她不敢说,那他便当不知道。

      他不问,就这么守着。

      她在骗他。

      但她的谎,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活命。

      那他,就护着她活。

      入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公主府后门停稳。

      陆管事见了云卿躬身行礼。

      云卿摆了摆手,带着阿沅一同往书房走去。

      她已经换下了甜水巷的粗布衣裙,穿着一件素白的常服,乌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片刻后,云卿坐在书房里,手边搁着一盏热茶。

      面前的桌上,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陆文忠刚送来的消息,关于谢家别院最近的人员调动。

      一份是沈清音托人带来的口信。

      信上说大理寺的旧卷宗已经找到了,三年前沈家灭门案的结案文书上,主审官的签名是一个叫钱方平的人,此人两年前已经病故。

      墨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暗处。

      “殿下,开封府今日收到了临江府的回函。”

      云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他什么反应?”

      墨影单膝跪地,声音极轻。

      “展大人收到回函后,在值房独坐许久,随后便传唤了公孙先生,不久,公孙先生亲自抱着一摞旧卷宗送去了展大人的值房。”

      公孙先生送去的卷宗。

      云卿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

      他果然去查了。

      一个查无此人的结果,加上她这些天故意留下的所有线索。

      西北、翡翠镯、不会针线、不辨寒热。

      以展昭的心智,他一定会把这些碎片拼起来,拼出一个自以为合理的答案。

      而那个答案,恰恰是她要他得出的。

      “知道了,退下吧。”云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墨影无声消失在暗处。

      云卿独自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谢家别院的人员调动上。

      陆文忠的消息很详细。

      谢家别院的后门,最近三天连续有马车进出,每次都是入夜后来,天亮前走。

      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拉的什么,但车辙很深,定是重物。

      他们在转移东西。

      云卿的指尖在纸页上慢吞吞划过,眉头微蹙。

      转移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看来游湖那天她说的那番话,确实让谢明渊警觉了。

      他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暗地里却已经开始清理痕迹。

      她不能再等了。

      “阿沅。”

      门外传来一声轻应,阿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糕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云卿拿起一块,尝了尝,声音平静。

      “明天,你替我跑一趟沈清音那里。”

      “就说我请她喝茶,后天午后,城南的聚仙茶楼,二楼雅间。”

      阿沅点头,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小姐,咱们明天还去甜水巷吗?”

      云卿想了想,应了一个去字。

      她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镯,语气淡淡的。

      “该浇的花得浇,该串的门得串,那边的戏一天都不能断。”

      阿沅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

      云卿叫住她,沉默了一息,才继续开口。

      “再让陆管事查一件事。”

      “三年前沈家灭门案,主审官钱方平,病故前三个月的行踪,他住在哪里,见过什么人,有没有买药的记录。”

      阿沅虽然不太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镯子上转了一圈。

      钱方平。

      一个负责结案的主审官,在结案两年后病故。

      没有看病记录,没有买药记录。

      和当年方成的死法一模一样。

      谢家灭口的手法,从来都是这一套。

      先让人称病离职,再让人无疾而终。

      干净,利落,查无对证。

      但只要做过,就总有痕迹。

      云卿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展昭坐在值房里翻阅旧卷宗的样子。

      他现在应该已经把她和沈家联系到一起了。

      以他的性子,接下来他会做两件事。

      第一,他不会再追问她的身份。

      因为在他看来,一个背负灭门之仇的女子隐姓埋名,实属天经地义。

      他会选择默默保护而非当面揭穿。

      第二,他会加快军粮案的调查进度。

      因为沈家灭门案和军粮案本就是一条线上的事,他现在有了更强的动力去深挖。

      两条线,一明一暗,最终会在同一个点上交汇。

      而那个点,就是谢家。

      云卿睁开眼,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公主府的院子极大,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这和甜水巷那个逼仄的小院全然不同。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甜水巷时,许婆婆拉着她的手问起针线活的事。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明天回去,得把许婆婆那件棉袄缝了。

      针脚要歪,线头要露,缝得越丑越好。

      翌日,开封府。

      晨光刚透进值房,展昭已经坐在桌前了。

      那只最底层的暗格被重新打开。

      他将昨日锁进去的那张推演草稿又取了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他盯着上面用极细的小楷罗列的身份线索,看了许久。

      随后,他提笔,在最末一行沉重地添上了一句话。

      若此人确为沈家遗孤,则军粮案非旧案,乃活案。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展昭指尖一顿,随手扯过手边一本旧卷宗,将那张草稿严严实实地盖住。

      “展大人。”王朝在门外通报,随后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神色有些凝重。

      “大人,您让属下查的谢家别院,有消息了。”

      展昭抬起头,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那本旧卷宗上移开。

      “这三天,每到入夜,别院后门都有马车出入。属下跟了一辆,一路往东南方向去了,过了陈桥驿,往芦花渡的方向。”

      芦花渡。

      展昭的眼神微微一凝,追问车上拉了什么。

      “看不清,盖着油布,但车辙压得很深。属下估摸着,不是箱子就是柜子,分量不轻。”

      展昭沉默了片刻。

      谢家在转移东西。

      如果只是普通的家什器物,何必挑在入夜后动,何必走后门,何必往城外偏僻的渡口去。

      除非那些东西,见不得光。

      “芦花渡那边,有谢家的产业吗?”

      王朝摇头,称明面上没有。

      “但芦花渡南边的桃源坞,有一座不知道是谁名下的庄子,常年大门紧闭,周围的佃户说那庄子三年前就有人住进去了,但从来不跟外人打交道。”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展昭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盯着那个庄子,人手不够就从城防营借。”

      “记住,只盯,不动,任何人进出都记下来,尤其是马车。”

      王朝领命,转身要走,又顿住脚步补充了一件事。

      “张龙昨天跟了那个杂货铺子出来的人。”

      “那人没去甜水巷,去了城东的一家当铺,当铺掌柜的姓孙,和谢家的管事是连襟。”

      展昭的目光沉了沉,吩咐继续查。

      王朝走后,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展昭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谢家别院转移物资,方向指向芦花渡。

      谢家暗桩出现在甜水巷,又与城东当铺有关联。

      而甜水巷里,住着一个用假身份藏匿的女人。

      这三条线,正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交汇到一起。

      若她真是沈家遗孤,那谢家盯上甜水巷就不是巧合,而是在找人。

      找三年前漏网的那条鱼。

      她很危险。

      展昭的手无意识地按上了腰间巨阙的剑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掀开那本掩护用的旧卷宗,将那张写满致命秘密的草稿重新折好,放进最底层的暗格。

      咔哒一声脆响,这一次,落了死锁。

      然后他拿起笔,重新写了一张字条。

      “公孙先生,劳烦查阅大理寺存档,三年前西北军粮案结案文书,主审官何人。”

      写完,他将字条封好,唤来门外的赵虎送去公孙先生那里。

      展昭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窗外。

      晨光渐盛,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她接过门栓时,那副受惊小鹿般的眼神。

      还有她努力想要掩饰,却藏不住的倔强。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怯懦,那是一个人在巨大的恐惧下,强撑出来的镇定。

      展昭的目光彻底沉静下来。

      谢家的眼线还在,他不能贸然加强甜水巷的守备,那等于把她推到明面上当靶子。

      他拿起桌上的卷宗,低头翻开,目光却并未聚焦在文字上。

      他得找个由头,再去一趟甜水巷。

      必须去。

      这不仅关乎案子,更关乎一条本不该如此颠沛流离的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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