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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七 今天展昭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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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十七。
云卿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外面是灰蒙蒙的颜色。昨晚没睡好——床板太硬,翻个身肩膀就硌得慌,半夜又给鸡叫吵醒了一次。后院的公鸡扯着嗓子喊了三四声才停。她躺了一会儿,把发僵的肩膀揉了揉,坐起来。
今天展昭会来。
她算了一下时间——展昭一般是巳时前后来看许婆婆,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她还有两个时辰。
穿什么?还是昨天那件半旧的青布衣裙,不能换。镯子继续戴着,今天不戴反而会让他注意到昨天戴了今天没戴。一切照常。
她在灶台前生火煮了一锅粥,慢慢地搅着。火苗舔着锅底,白汽升起来糊了一脸。她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一下——这个动作她已经做得比前几天顺手了。
巳时刚过,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昨天那个货郎的。货郎走动时步子很轻,脚跟几乎不沾地。这个脚步声踩得很实,不快不慢,从巷口一路进来。
云卿没有立刻推门出去。她把粥盛进碗里,擦了擦手,然后端起木盆推开院门。
展昭站在许婆婆院门口。他没穿官服,藏青色的长袍,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新的门栓。
看见她推门出来,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叶姑娘。”
云卿低下头:“展大人。”
展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下落了一瞬——在她手腕上。今天也戴着。他收回目光:“住得还习惯?”
云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以为他会继续盘问上次没问完的问题。
“还行。”她说,“比路上好多了。”
展昭没有再多问。他转过去敲了敲许婆婆的门。门开了,老太太探出头来,看见他手里的门栓,笑了:“展小哥来了?还真把门栓带来了——”
“顺路。”展昭说,提着东西进去了。
门关上了。
云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老太太的笑声和展昭低沉的回应,隔着墙听不真切。她走到井边打了半盆水,端回屋。
她把木盆放下,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巷口的货郎今天不在。她吃早饭的时候透过窗缝往外看了一眼——换了一个人,一个蹲在地上剥花生的老婆子,面前搁着一个竹篮。位置没变,还是能看见她院门的地方。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上午,云卿拎了一小包干桂花,去敲许婆婆的门。
新邻居搬来几天了,该去走动一下。昨天许婆婆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她没过去,今天展昭刚走,老太太一个人在家,正是说话的好时候。
许婆婆正在屋里擦桌子,看见她来了,笑着招手:“叶丫头来了?快进来坐。”
云卿把干桂花递过去:“婆婆,我自己晒了一点桂花,也不知道好不好,给您尝尝。”
许婆婆接过去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香。你这丫头手巧。”
云卿笑了笑,没有说这桂花是在杂货铺买的。她坐下来帮许婆婆擦桌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擦完桌子,许婆婆搬了两张小板凳到院子里,一人一张坐下来晒太阳。
“叶丫头,你是哪里人?”许婆婆问。
“临江府的。”
“临江府好啊,南方,水多。汴京这边干得很,你习惯不?”
“还行。比路上好多了。”
许婆婆点了点头,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许婆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嫁过人没有?”
云卿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订过亲,没嫁过去。”
许婆婆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云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不该说。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我爹还在的时候,给我订了一门亲。对方家里是做布匹生意的,看着还算殷实。我爹病故之后,那边也没退亲,我想着好歹是个依靠……”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些:“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的从小就是个病秧子,媒人瞒着没说。我还没过门,他就没了。”
许婆婆手里的抹布掉在膝盖上,半晌没说话。
“他家那边……说他是因为冲喜才订的亲,是我的命硬,克死了他。”
云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继续把桌角擦干净。
许婆婆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不是欺负人吗……”
“都过去了。”云卿扯了一下嘴角,“反正也没有人给我撑腰,他们家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受不了那口气,就卖了剩下的家当,来汴京了。”
许婆婆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她伸手拍了拍云卿的手背:“丫头,过去了就好。往后在甜水巷住着,有什么难处就跟婆婆说。”
“嗯。谢谢婆婆。”
许婆婆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低头把抹布叠好,心里头不是滋味——这姑娘命太苦了。才十六岁,爹没了,被族亲赶出来,订了门亲没嫁过去就守了寡,还背了个克夫的骂名。换了一般人早就垮了,她还能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到汴京来,已经是天大的韧性了。
云卿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告辞了。
这顿早饭她吃了很久。
一碗粥喝了小半个时辰,喝完没有立刻站起来,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她在等展昭出来。他不可能在许婆婆家待一整天,坐一会儿就会走。他出来的时候会经过她的院门口。她端着空碗去井边洗碗——撞上了就是碰巧,没撞上也不损失什么。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隔壁的院门响了。
云卿端起空碗,推门出去。
展昭正从许婆婆院子里出来,手里的东西已经空了——米面放下了,门栓也换上了。他转身关门的时候,看见她也端着碗出来了,没有立刻走。
云卿蹲在井边洗碗,没有抬头。她把碗里里外外洗了一遍,才站起来。
“叶姑娘。”
她停住脚。
展昭站在几步之外。
“你一个人在汴京,没有亲戚投靠?”
“没有。”
“那你靠什么过活?”
云卿愣了一下,低下头:“带了一点盘缠……省着花还能撑一阵子。等安顿好了再想办法。”
展昭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说:“城西有个绣庄,在招人手。要是想找个安稳的活计,可以去问问。就说是我介绍的。”
云卿没有立刻回答。
绣庄。
她脑子里先闪过的是这两个字。然后才想起来——她不会绣花。
她没有把这个空白露在脸上,低头顿了一下:“多谢展大人。我考虑一下。”
展昭看着她,顿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云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往巷口走去。经过那个剥花生的老婆子身边时,他没有停顿,没有看她,像是根本不认识那个人。
她收回目光,端着碗回了屋。
关上门,她把碗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城西有个绣庄。他说“就说是我介绍的”——去了,就在他的视线里。不去,就说明她手里还有别的底牌。
她笑了一下。
这个人说话,每一句都不白给。
傍晚,阿沅从后巷回来,压低声音说:“小姐,巷口那个剥花生的老婆子走了。换了一个卖糖葫芦的。”
“看见了。”云卿说。
货郎、老婆子、卖糖葫芦的——一天换了三拨,一次比一次不显眼。
明天是十八,展昭不来了。下次他来,不是逢七,就是“路过”。
云卿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不急。她才搬来第五天。鱼已经咬了钩,现在要做的不是拉线,是等它咬深一点。
这章也是重新写了~宝宝们可以在看一次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