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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演 “展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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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天刚亮,巷口就多了一个卖针头线脑的货郎。
挑着担子,缩在巷尾的老槐树下,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
声音不大,眼睛却总往巷子中段那扇紧闭的院门上飘。
阿沅端着洗衣盆出来倒水,余光扫到那人,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把水泼了,转身快步回了院子,掩上门。
“小姐,巷口蹲了个货郎,看着不太对。”
云卿正坐在窗前梳头,闻言手上动作未停。
“什么样的?”
“三十来岁,短打扮,挑着个货担,说是卖针线的,可他那担子上的线轴子摆得乱七八糟,连个正经价牌都没有。”阿沅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他眼睛一直往咱们院子这边瞟。”
云卿将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从昨天就在了?”
“昨天没有,今天才来的。”
云卿放下梳子,指尖在妆台边缘慢慢划了一圈。
谢家的人,还是展昭的人?
如果是展昭派来的,不会这么粗糙。开封府的探子盯人,不会选一个连货担都布置不像的人。
那就是谢家的。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该买什么菜。
“不用管他,让他看。”
阿沅张了张嘴:“可是......”
“一个刚搬来的小寡妇,每天买菜做饭,偶尔串个门,有什么可看的?”云卿站起身,抖了抖裙摆,“看得越多,越觉得无聊,自然就撤了。”
她顿了顿,又说:“今天去许婆婆那边坐坐。”
阿沅愣了一下:“去许婆婆家?”
“昨儿我听见她在院子里咳嗽。”云卿拿起桌上一包红枣,是前两天让阿沅从集市上买的,“邻居嘛,该走动走动了。”
许婆婆的院门半开着。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好。
云卿敲了敲门框,声音轻轻的:“许婆婆?在家吗?”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拖沓的脚步。
门帘掀开,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许婆婆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身子骨看着还算硬朗,就是眼窝陷得深,带着几分常年独居老人特有的倦色。
她眯着眼打量了云卿一眼,随即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哟,是隔壁的叶丫头啊,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云卿笑了笑,把手里的红枣递过去:“前几日去集市,看见这枣子不错,给您拿了一包。”
许婆婆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眉毛一挑:“哎哟,这枣子好,个头大,是和田那边运过来的吧?集市上卖得可不便宜。”
云卿垂下眼:“不值什么钱,您别客气。”
“来来来,坐。”许婆婆把她往屋里让,一边翻出个竹凳子用袖子擦了擦,“我这儿简陋,你别嫌弃。”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齐整。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窗台下摆着几盆小葱苗,灶台边的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云卿坐下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桌上一只粗陶碗上,碗里泡着什么东西,颜色深褐。
“婆婆在喝药?”
许婆婆摆摆手:“什么药,就是些菊花枸杞泡的水,上了年纪眼花,泡着喝能好些。”
她说着,从柜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
“吃块糕,展小哥前几日拿来的,他总怕我饿着。”许婆婆把油纸包推到云卿面前,语气里带着点老人家特有的炫耀劲儿,“那孩子,嘴上不爱说话,心细着呢。”
云卿拿起一块糕,咬了小小一口。
“展大人……就是穿红色官服的那位吗?”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打听。
“就是他。”许婆婆在她对面坐下,摇起蒲扇,“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听着唬人吧?可人家对咱们这些老百姓,客气着呢。每月逢七都来看我,劈柴挑水什么活都干,从不嫌累。”
云卿低着头咬糕,声音闷闷的:“他……是什么样的人?”
许婆婆歪着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通透的精明。
“怎么,上回在巷口碰见他了?”
云卿的肩膀微微缩了缩,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脸颊浮上一层薄红。
“没、没有……就是听隔壁王嫂子提了一嘴,说这巷子里有个当官的常来……”
许婆婆笑了,扇子拍了拍膝盖。
“那孩子啊,是个闷葫芦。有什么事都藏心里,你问他十句话,他最多答你三句。”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他答你的那三句,句句都是实话。”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叶丫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展小哥这人吧,什么都好,就一样——他太犟了。认准的事儿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认准的理儿谁说都没用。”
云卿捏着碎糕,低着头,没有说话。
许婆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这丫头长得俊,瞧着也是个好的,就是命苦了些。一个望门寡,总盯着展小哥这样的官家人,传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
她叹了口气,把这心思藏了回去,拍了拍云卿的手背。
“你一个人住在这巷子里,有什么事就来敲我的门,别怕。这附近的邻居虽说嘴碎了些,但都不是什么坏人。”
云卿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多谢婆婆。”
许婆婆笑着摆手:“谢什么,都是街坊邻居的。”
她又打量了云卿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白皙纤细的手指。
那双手,不像是做惯了粗活的。
许婆婆心里转了个念头,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笑呵呵地又推了一块绿豆糕过去。
“多吃点,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了。”
从许婆婆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巷口那个货郎还在,缩在树荫底下打瞌睡,眼皮耷拉着,看上去百无聊赖。
云卿从他面前经过,脚步不急不缓,目不斜视。
回到院子里,关上门,她脸上那层怯怯的温顺褪得一干二净。
阿沅迎上来,小声问:“怎么样?”
云卿坐到桌边,倒了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展昭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难缠。”
阿沅没听懂:“许婆婆怎么说的?”
“她说他是闷葫芦,问十句答三句。”云卿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杯沿慢慢转着圈,“但答的那三句,句句是实话。”
她停了一下。
“这种人最难骗,也最好骗。”
阿沅眨了眨眼。
“难骗,是因为他观察入微,任何细节上的疏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好骗……”云卿的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冷而薄,“是因为他太正了。太正的人,一旦自己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就会死死抱住那个解释不放。”
她想起展昭在第一次巷口盘问时,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的那一下。
又想起第二次,他给银子时说的那句“当是我借你的”。
在她看来,他已经开始为她安上了一个身份。
一个值得被帮助的、可怜的女人。
只要她把这个身份演下去,只要她不犯错,这个身份就不会崩塌。
“至于巷口的货郎……”云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翡翠镯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我近来对他的冷淡,足以让谢明渊这种多疑之人警觉,他必然会猜忌我另有所图。虽然他不知道图的是什么,但定会加派人手,在京中广布眼线,排查任何异动。他的网已撒开,连甜水巷这种地方都落了一子,恰恰说明他是在广撒网。因此,这个货郎,八成就是他那张大网里的一条小鱼,做的不过是例行巡查,收集消息罢了。”
“让他蹲着。”她语气平静,“蹲到后天他就走了。一个小寡妇,每天买菜、串门、做针线,连门都很少出,他回去能报什么?报这条巷子里的猫比人还多?”
阿沅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憋回去。
云卿没有笑。
她让阿沅去里屋整理针线,自己则一个人坐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
谢家派人来,哪怕只是例行排查,也提醒了她一件事。
她的时间,没有想象中那么充裕。
她需要更快地,和许婆婆建立起更深的联系。
云卿垂下眼,拿起针线簸箩。
明天,该去给许婆婆纳几双鞋垫了。
前世在公主府里,她闲得发慌,跟着教习姑姑学会了刺绣,也学会了纳鞋垫。
她曾给他做一双,可他总是忙,忙着陪他的外室,忙着算计如何让她无声无息地死去。
幸好那双鞋垫没送出去。
他,根本不配!
云卿拿起针,对着光试了试,指尖的动作熟练而稳定。
入夜。
甜水巷安静下来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货郎收了摊,不见了踪影。
开封府,值房。
展昭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新送来的文书,眉头微蹙。
是甜水巷附近几户人家的走访记录,王朝今天白天去跑的。
记录很简单。
“叶姑娘是前两天刚搬来的,带着个丫鬟,安安静静的,很少出门。”“看着面嫩,说话轻声细气的,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就是可怜。”
展昭把文书放下,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张家嫂子说,叶姑娘今天上午去了许婆婆家,坐了小半个时辰。”
他沉默了一会儿。
门外传来脚步声。
“展大人。”是张龙的声音,“您让我查的那个货郎,有消息了。”
“进来。”
张龙推门进来,抱了个拳:“属下盯着他,等他入夜收摊以后,看他往城西去了,最后拐进了柳叶巷的一间杂货铺子。那铺子是谢家名下的产业。”
展昭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谢家。
“他盯的是谁?”
张龙摇了摇头:“看不准。那货郎在巷口蹲了一整天,但甜水巷进进出出的人不少,许婆婆、王家嫂子、还有那个新搬来的叶姑娘,他都看了。不像是专门盯着谁,倒像是在摸这条巷子的底。”
展昭没有说话。
半晌,他开口:“继续盯着那个杂货铺子。看看这几天还有没有其他人从那里出来。”
“是。”
张龙走了。
展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谢家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甜水巷?
是冲着军粮案来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
还是……冲着那个叫叶挽的女人?
他想起白天王朝交上来的走访记录里那句“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又想起前天她说“我爹从西北回来”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如果她真的和军粮案有关,那谢家盯上她就说得通了。
可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告状寡妇,谢家为什么要盯一条无关紧要的巷子?
展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匿名信,叶挽,谢家的暗桩。
这三者在短短几日内,先后出现在了同一条巷子里。
这绝不是巧合。
他转身回到桌前,将那封“甜水巷有异动”的匿名字条重新取了出来,与王朝的走访记录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这封信,会不会就是她写的?
一个自称不识字,却能引他入局的女人。
展昭把字条收好,吹灭了蜡烛。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站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