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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御猫和小寡妇 “公务路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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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在甜水巷的小院里,安静地住了三天。
这三天,她没有出门,只是让阿沅每日采买些米粮青菜,过着最寻常的日子。
她像一只收敛了所有爪牙的猫,静静蛰伏着,等待一个亲手创造的时机。
初七这天。
展昭果然来了。
这一次,他比上次来得更早。辰时刚过,巷口就传来了那种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云卿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阿沅从灶房探出头来,紧张地压低声音:“小姐,他来了。”
云卿“嗯”了一声,低下头,肩膀微微缩了缩,整个人像是被清晨的寒气冻着了,气势立刻矮了一截。
院门没关。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
两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叶姑娘在吗?”
声音低沉,语调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云卿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缓缓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展昭站在门外。
今日没穿官服,一身蓝色常服,腰间悬着巨阙。日光落在他肩上,他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松。
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带着一丝审视。
“展……大人?”云卿往后退了半步,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门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您怎么来了?”
展昭没有急着说话。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从她微微泛白的脸色,到袖口里若隐若现的一截碧绿,最后落在她身后那个简陋的小院里。
“公务路过。”展昭收回目光,语气随意,但比上次多了一分公事公办的味道,“有些事,想问问姑娘。”
云卿的心沉静如水,面上却越发慌乱了。
她绞着衣角,低着头:“大人请问,民女……民女一定知无不言。”
“从哪里来的?”
“临江府。”
“来京城做什么?”
云卿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沉默了许久,才用几近耳语的声音说:“……告状。”
展昭的眉头动了一下。
“告状?”
云卿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像是强忍着哭腔。
“民女……民女早年定过一门亲事,可还没等过门,未婚夫就病故了。他家……他家就到处说我是克夫的命,败坏我的名声。”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抬起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我娘气不过,去找他们理论,反倒被他们胡搅蛮缠,推倒在地……回来就病倒了,郁结于心,没多久……也没了。”
展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云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
“我爹是做药材生意的,常年往西北跑商,我娘去后没多久,他也从西北回来,路上染了风寒,人也跟着去了……族里的亲戚们便说我克夫克父母,是天煞孤星,趁着我办丧事,霸占了我家的药铺,把我……把我赶了出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路上听人说,开封府的包大人是青天,能为百姓做主,所以……所以我就一路来了汴京,想求大人给我一个公道。”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
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孤女,如何能带着一个丫鬟,从千里之外的临江府安然无恙地走到汴京?
可她的眼神太真了。
那种糅合了悲愤、无助、和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不像是在作假。
展昭的目光,又落到了她袖口那一抹碧绿上。
“你这镯子,成色不错。”
云卿的手指一僵。
她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动作很轻,但足够让对面那双眼睛捕捉到。
“是……是我娘留给我的。”她声音更轻了,像是怕人抢走似的,“家里就剩这么一件值钱的东西了。”
展昭的视线从镯子上移开,心里那点怀疑和她口中的悲惨遭遇搅在一起,让他一时也分不清真假。
特别是那句“爹从西北回来后病故了”,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他正在查的军粮案,源头就在西北。
“身上带着文书吗?”他问。
云卿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吓到了,随即连忙点头。
“有的。”她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过去。
展昭接过来,展开看了看。
临江府签发,纸张、墨迹、官印,都挑不出毛病。上面写着“叶挽,女,年十六,临江府清河县人氏”。
他看了片刻,将文书折好,递还给她。
“收好。”
云卿接过文书,双手微微有些哆嗦,像是怕他不还似的,紧紧攥在手里。
“你既要告状,状纸写好了吗?”展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
云卿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羞愤和难堪。
“民女……幼时跟着家父识得几个字,但……但这状纸有专门的格式,该怎么写,民女实在是不懂……也想寻个代笔先生,可……可身上的盘缠都用光了。”
展昭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目光微微停了一息。
一个自称识字却不会写状纸的望门寡,身上带着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讲述着一个被亲戚欺凌的悲惨故事,从千里之外的临江府独身来到汴京告状。
这其中的矛盾太多了。
但他没有再追问。
沉默了几息,展昭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
他手指微动,本想递过去。
巷子里恰好吹来一阵穿堂风,带着暮春清晨特有的湿凉。
云卿身上只穿了一件极单薄的旧布衣裙,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袖口,像是一只惊弓之鸟。
展昭悬在半空的手停顿了一息,指节缓缓收拢。
他的视线未抬,只是不着痕迹地往风口处移了半步,用高挺的身躯替她挡去了大半凉意。
那锭银子没有递进她手里,而是稳稳搁在了旁边的门框上。
他恪守着公门中人的规矩,也给了她最体面的尊严。
“汴京居不易,手头若是紧,先拿着用。寻个代笔先生,把状纸写好,递到开封府便是。”
云卿愣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又看向展昭,眼里满是无措和茫然。
他已经转过身去了。
“展大人......”她下意识喊道。
展昭脚步一顿。
“无功不受禄……民女不能要您的钱。”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固执。
展昭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比刚才更缓和了一些。
“当是我借你的。等你的案子了了,再还我便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许婆婆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平日里若有什么穿针引线的活计,你帮衬着些,多照看一二。”
说完,他抬步往巷口走去。
脚步声渐远。
云卿站在门口,目光追着那道蓝色的背影,直到巷口拐角处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伸手拿起门框上那锭银子。
分量不轻,至少有五两。
她把银子在指尖转了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转身进了屋。
阿沅立刻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小姐,他给您银子了?”
“嗯。”
“这是什么意思?他信了?”
云卿坐到桌边,将银子搁在桌上,手指慢慢转着手腕上的翡翠镯。
“他信了七分,还有三分疑虑。”
阿沅一脸茫然。
“他怀疑的,是镯子。但他相信的,是我的故事。”云卿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声音平静,“因为我的故事里,有他想听到的东西——西北。”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给银子,是想稳住我。他一定会去临江府查我说的那些事,查我的婆家,查我的亲戚。等他发现那些人根本不存在,而我的户籍文书也是假的,他会怎么想?”
阿沅张了张嘴。
“他会想,我之所以说谎,是为了隐瞒更深的仇恨。他会自己帮我把这个谎圆上。”云卿拿起银子,收进袖中,“这五两银子,不是施舍。是展昭给自己上的第一道枷锁。”
入夜。
开封府,值房。
展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军粮案的卷宗,眉头微蹙。
烛火跳了一下,他抬手拨了拨灯芯,目光却没有落在卷宗上。
他在想白天的事。
那个叫叶挽的女人,和她那个听起来过于凄惨的故事。
克夫,克母,克父……被族人霸占家产,赶出家门。
这世间的惨事,似乎都让她一个人占尽了。
可那只镯子不对。
还有她那份文书,太干净,太平整了,像是崭新的一样,没有半点长途跋涉的痕迹。
但她那双眼睛……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公函。
“马汉。”
门外传来一声应答:“属下在。”
“明日一早,派人快马送往临江府清河县。”展昭将公函封好,递到门口,“查一个人。叶挽,女,十六岁,清河县人氏。查她的户籍底册,再查查她口中所说的夫家和族亲。”
“是。”
马汉接过公函,犹豫了一下:“展大人,那个……匿名信的事,有眉目了吗?”
展昭摇了摇头。
“信上说甜水巷有异动,我今日去转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他脑海里闪过叶挽那张苍白的小脸,和她声称识字、却又因写不了状纸而显露出的那份羞愤。
这两件事本身就有些矛盾。
展昭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桌上那张字条。
信的字迹歪斜丑陋。
一封字迹丑陋的信……
一个自称识字却写不了状纸的女人……
这两者先后出现,只是巧合吗?
展昭的手指在卷宗边缘停住了。
他并未将她排除。
恰恰相反,这个女人身上的疑点,和这封信一样多。
只是,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将这两者直接联系起来。
“继续查,派人去城里各大纸墨铺子问问,看这种草纸和松烟墨的来源。另外,让兄弟们都警醒些,留意最近有没有人四处打探开封府,或是军粮案的消息。”
马汉神色一凛,立刻抱拳应道:“是,大人!”
马汉走了。
展昭坐回桌前,目光落在烛火上。
那句“我爹也从西北回来,路上染了风寒,人也跟着去了”,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巧合吗?
或许吧。
展昭深吸一口气,将桌上的卷宗重新翻开。
算了。
等临江府的回函到了再说。
灯花爆了一下。
展昭拨了拨灯芯,低头继续看卷宗。
可案卷上那些熟悉的墨迹,此刻却似乎怎么也看不进眼底。
那只碧绿的镯子,那双倔强含泪的眼睛,还有清晨巷弄里那一阵湿凉的穿堂风,在他脑海里交替着晃过。
他理智上清醒地剖析着这个女人身上的重重疑点,可身体却似乎还记得那一瞬的寒气。
那是他下意识往前移了半步,替她挡去的风。
她讲出的故事漏洞百出,可那单薄瑟缩的肩膀,却又不似作假。
展昭目光微垂,在空荡的值房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直到窗外传来打更的声响,那烛火晃了晃,连同他心底那一丝连自己也理不清的杂绪,慢慢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