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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风声 展昭走进院 ...

  •   天亮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客栈门前那两盏红灯笼被昨夜的风吹歪了一只,还没来得及扶正,灯罩上沾着水珠,映着晨光亮晶晶的。

      云卿下楼时,赵虎和张龙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

      展昭站在柜台前结账。

      女掌柜收银子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目光从展昭身上滑到楼梯口的云卿脸上,嘴角带着一点暧昧的笑。

      "客官慢走。"

      展昭没有多看她,转身时恰好对上云卿的视线。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都没说话。

      赵虎嗓门大,催着出门:"走走走,再不走该堵路了。"

      一行人出了客栈,往城里走。

      路上还有些湿,青石板上积着薄薄的水,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声响。

      展昭走在云卿外侧,步子放得不快不慢,偶尔侧身避让迎面而来的挑担脚夫。

      云卿跟在他半步之后,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拉远。

      到了甜水巷口,展昭停下脚步。

      "你先回去歇着。"

      云卿点头:"好。"

      展昭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道:"巷中人杂,闩好门。"

      说完便带着赵虎和张龙走了。

      云卿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这才转身进巷。

      甜水巷的早晨和往常一样。

      巷口卖油条的老周已经支起了摊子,热油在锅里滋滋作响。

      隔壁的王婶子端着盆衣裳往井边去,路过云卿时,脚步顿了一下。

      "叶娘子回来了?"

      云卿点头,笑了笑:"昨夜雨大,在外头避了一宿。"

      王婶子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了。

      云卿进了院门,阿沅已经等在廊下。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阿沅声音压得很低,凑近她耳边,"今早巷口有人嚼舌根子,说您和展大人……"

      云卿脚步没停,径直往屋里走:"说什么?"

      “外头都在传,说您和展护卫在客栈住了一夜,还说...还说您们在楼梯口就搂上了,那叫
      —个紧….”

      阿沅跟上来,把门带上,才压着声音道:"说您和大人在客栈住了一夜,还说...还说您们在楼梯口就搂上了,那叫
      —个紧…”"

      云卿坐在椅子上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阿沅又道:"还有更难听的,说您一个寡妇,勾搭了……"

      "够了。"云卿语气平淡,"谁传的?"

      "奴婢问了一圈,最先说起的是巷尾李家的儿媳妇。说是听她家表姨的邻居说的,那邻居昨夜也在那家客栈避雨。"

      云卿慢慢喝了口茶。

      以讹传讹,本就是这样。

      要是再传两个人,怕是要变成"当夜就圆了房"。

      她不意外。

      只是这流言传得太快了些。

      昨夜那家客栈里坐着七八桌客人,来来往往的,谁都可能是传话的人。但能传得这么精准,一早就送到甜水巷口来——未必全是巧合。

      她想起离开客栈时,柜台旁那张空桌上还放着一只未收的茶碗。

      昨夜那里坐着一个人。

      商贾打扮,面生,一直没走。

      云卿手指在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阿沅。"

      "在。"

      "去查一查,今早从南城进城的商客里,有没有往城西谢家方向去的。"

      阿沅一怔,随即点头:"是。"

      她转身要走,云卿又叫住她。

      "还有。许婆婆那边,你去看看她今早可好。若她问起我,就说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心。"

      阿沅应了声,推门出去了。

      云卿独自坐在屋里,听着巷子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她不怕流言。

      前世在宫里,比这难听百倍的话她都听过。

      她怕的是这些话传到开封府去,传到包拯耳朵里。

      展昭是四品护卫,正在办通敌大案。若被人拿住"私德有亏"做文章,谢家正好借此施压,要求开封府换人查案。

      这才是流言真正的杀伤力。

      不是伤她。

      是伤他。

      她闭了闭眼,把这口气压下去。

      急不得。

      越急越中人圈套。

      ......

      开封府。

      展昭回来时,公孙策正在值房里翻阅卷宗。

      见他进来,公孙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一夜没睡好?"

      展昭在案前坐下:"昨夜去了南城废仓,遇上谢明渊。"

      公孙策手里的笔一顿。

      展昭把昨夜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仓门里那一句"谢明渊"、谢明渊故意露面、他判断仓内有局未硬闯、一行人退至客栈避雨。

      公孙策听完,沉吟片刻:"他故意让你知道他在那儿,是想逼你冲进去。"

      "对。"展昭道,"仓里八成是空的,或者摆了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我若硬闯,明日他就能上折子告开封府越权查抄民仓。"

      公孙策点头:"所以那条线,暂时不能再走了。"

      "不急。"展昭道,"丁家船行那边还有一条暗线没断。范三好赌,嘴又不严,从他入手比硬碰废仓稳当。"

      公孙策应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件事。"

      展昭抬头。

      公孙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今早有人往府衙门缝里塞了这个。"

      展昭展开纸条,上头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展护卫与寡妇夜宿同店,楼梯口搂抱缠绵,有辱斯文。"

      展昭看完,把纸条折起来,放在桌上。

      "这是递给谁看的?"

      "塞在门缝里,谁路过都能看见。"公孙策道,"门房捡到的时候,已经被两个值守的差役看见了。"

      展昭没说话。

      公孙策又道:"展护卫,此事你打算怎么办?"

      展昭沉默了片刻,才道:"不必办。"

      公孙策一怔。

      "若我急着辩解,反倒坐实了。"展昭道,"纸条是匿名的,字迹故意伪装,目的不是揭发我,是试探我的反应。我若慌了手脚,正中他下怀。"

      公孙策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判断这是谢家的手笔?"

      "八成。"展昭道,"昨夜客栈里人杂,谢明渊既然知道我去了废仓,就不可能不盯着我后续的行踪。流言传得这么快、这么精准,不是市井自发的。"

      公孙策叹了口气:"他这是想拿你的私德做文章,逼包大人调你离案。"

      "不会。"展昭语气平稳,"包大人不是会被流言左右的人。"

      "包大人不会,但朝堂上那些人会。"公孙策道,"御史台那帮人最爱捕风捉影,若这事传到御史耳朵里,参你一本,包大人也不好保你。"

      展昭没有立刻回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那就在他们参之前,把案子办完。"

      公孙策看着他,摇了摇头,却也没再多说。

      展昭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公孙先生。"

      "嗯?"

      "那纸条上写的事,是假的。"

      公孙策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笑了一下:"我知道。"

      展昭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

      城西,谢宅。

      书房里点着一盏铜灯,光线不亮,把四周的书架都笼在暗影里。

      谢明渊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今早从南城客栈那边送来的。送信的人是他安插在城南一带的暗桩,扮作商贾,专盯开封府的人往来动向。

      信上写得很简短。

      "昨夜展昭一行五人宿于旧水门南侧客栈。其中一女,着妇人髻,年轻,面目姣好。二人于二楼走廊有搂抱之举。女掌柜亲眼目睹。"

      谢明渊把信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黑衣人进来,单膝跪地。

      "公子,今早那张纸条已经塞进了开封府门缝。"

      谢明渊嗯了一声。

      "流言呢?"

      "按公子吩咐,从三处散出去的。城南客栈附近、甜水巷口、还有东市茶楼。三条线不重合,查不到一处。"

      谢明渊点了点头:"做得好。"

      黑衣人又道:"还有一事。临江府那边回信了。"

      谢明渊抬眼。

      黑衣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谢明渊拆开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几行字:

      "临江府无叶挽此人。查遍城内城外,无论嫁娶、田契、户籍,皆无此名。"

      谢明渊把信纸放在灯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灰烬簌簌落在铜盘里。

      "有意思。"

      他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一个查无此人的寡妇,住在甜水巷,和展昭走得这么近。"他慢慢说,"她是谁?"

      黑衣人低着头,没敢接话。

      谢明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光大亮,院里那棵老槐树还挂着昨夜的雨珠,风一吹,零零落落地往下掉。

      "继续查。"他说,"不止临江府。把周边三个县也查一遍。查她的来路,查她什么时候到的汴京,查她在甜水巷租屋的契书是谁做的保。"

      "是。"

      "还有。"谢明渊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团灰烬上,"盯紧展昭。他去哪儿,见什么人,一字不漏地报给我。"

      黑衣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谢明渊独自站在窗边,手指在窗框上慢慢划过。

      展昭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走得这么近,又恰好在他查谢家的节骨眼上——这不可能是巧合。

      那个女人,要么是展昭的线人,要么……比线人更深。

      不管她是谁,只要查出来,就是一把刀。

      一把能捅进展昭心口的刀。

      ......

      甜水巷。

      日头渐高,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说话声比平日多了些。

      云卿坐在窗边,听着外头那些碎碎的议论声,面色如常。

      阿沅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查到了。今早确实有个商贾模样的人,从南城方向进了城,往城西去了。奴婢让人跟了一截,那人进了西华巷。"

      西华巷。

      那是谢家在城里的一处外宅。

      云卿眼睫微微一动。

      果然。

      "还有。"阿沅又道,"许婆婆那边,奴婢去看了,她老人家好着呢。就是……"

      "就是什么?"

      阿沅犹豫了一下:"许婆婆说,今早有人来她院子门口问话,问您昨晚去了哪儿,和谁一起。许婆婆没答,把人赶走了。"

      云卿手指在翡翠镯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有人在查她的行踪。

      不是市井八卦那么简单。

      是有人在刻意搜集她和展昭来往的证据。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张纸条,折好递给阿沅。

      "送去陆管事那里。让他安排人盯着西华巷,看看这几日谢家都派了谁出来。"

      阿沅接过纸条,转身出门。

      云卿独自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上。

      石榴快熟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

      她想起前几日展昭来时说的那句——"石榴熟了,记得摘。"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

      流言的事,她不打算去解释。

      越解释越说不清。

      但谢明渊那边,她得防着。

      她最怕的不是流言伤名声,而是谢明渊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查到"叶挽"这个身份的漏洞。

      临江府那边并没有去做户籍,经不起深查。

      若谢明渊真派人去临江府核实——

      她手指在镯子上停了一瞬。

      得提前准备后手了。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轻轻两下敲门声。

      云卿走到门边,隔着门问:"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

      是展昭。

      云卿开门: "不是让我歇着吗?"

      "我来看看石榴熟了没有。"

      云卿一怔,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展昭走进院子,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后,才压低声音道:"开封府门缝里今早被人塞了匿名纸条,写的是你我的事。"

      云卿点头:"我知道。阿沅查过了,传话的人往城西去了。"

      展昭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不担心?"

      云卿抬眸看他,声音很轻:"我担心的不是流言。"

      展昭没有接话。

      云卿又道:"我担心的是,谢明渊会拿这些流言做文章,逼开封府把你从案子上调走。"

      展昭沉默了一瞬。

      "不会。"他说,"包大人不会。"

      "包大人不会,但朝堂上那些人——"

      "叶姑娘。"展昭打断她,语气平稳,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些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替我担心。"

      云卿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展昭又道:"流言这东西,不理它,过几日便散了。越辩越说不清。"

      云卿垂下眼,指尖在镯子上转了一圈。

      "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又轻声道:"只是……连累你了。"

      展昭听见这句话,目光停在她脸上,好一会儿才移开。

      "没有连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昨夜那一脚,是你自己没踩稳。"

      云卿一怔,抬头看他。

      展昭已经别过脸去了,像是在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石榴确实快熟了。"他说,"过两日我来帮你摘。"

      云卿看着他的侧脸,心口那道被撞开的缝,又悄悄裂大了一些。

      她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展昭没有多留,很快便走了。

      走到院门口时,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叶姑娘。"

      "嗯?"

      "巷口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便迈步出去了。

      云卿站在院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道光里,手指在翡翠镯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他方才说"昨夜那一脚,是你自己没踩稳"时,耳根那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很浅。

      若不是日光照得近,几乎看不出来。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瞬,又很快抿住。

      巷子里那些碎碎的议论声还在继续,风把零星几个字送进院里——"那对""不清不楚""住了一间房"——可她已经不想听了。

      她转身回屋,在桌前坐下,拿起昨夜没看完的那封信。

      信是沈清音三日前寄来的,说沈家灭门案当夜第一个到场的衙役,已经查到了下落——人在城北义庄当差,改了名字,但左手少了一截小指,认得出来。

      云卿把信折好收起来,提笔写了几行字。

      "衙役那条线,暂缓。先查城西谢家外宅近日出入人员。谢明渊已开始查我身份,临江府没有户籍。需备第二层身份。"

      写完,她吹干墨迹,把纸条封好。

      等阿沅回来,一并送出去。

      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巷子里的人也渐渐散了。

      流言还在传。

      但她知道,真正的刀,还没有落下来。

      谢明渊查她身份这件事,才是接下来最大的变数。

      她得赶在他查到真相之前,把所有的线收紧。

      否则——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翡翠镯,指腹慢慢摩挲过镯面。

      否则不止她,连展昭都会被拖进去。

      而她绝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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