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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雨夜客栈 乖乖,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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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展昭一早便出了城。
连日来谢家清理证人的手段凌厉,他手头原本锁定的三条线索,如今已经断了两条。
城西老书吏一家横死路上,长垣县仓官暴毙酒肆,剩下最后那条线还悬着——一个姓方的旧兵,退了伍之后在城南三十里的柳湾镇开了间杂货铺子。
这人当年在兵部经手过一批文书,虽不是核心人物,却有可能见过陈怀远军籍的原档。
展昭带着赵虎和张龙天不亮就出了城门,快马赶到柳湾镇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杂货铺的门板卸了一半,里头空荡荡的,柜台上落了一层灰。
隔壁卖豆腐的婆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找老方?走了。”
展昭脚步微顿。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夜里,连夜搬的。也不知得罪了谁,天还没亮就拉着板车跑了,连铺子都没退。”
赵虎低声骂了一句。
展昭没有说话,只看了一眼那扇落灰的门板。
又断了。
三人从柳湾镇往回走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秋日的天变得快,午后还有日头,这会儿已经压了一层厚厚的云,风也跟着大了起来。
赵虎骑在马上,抬头望了望天。
“大人,怕是要下雨。”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来势极猛,像是把半天的水都攒在一处往下泼。
展昭勒住马,目光扫过前头的路。
“前面有个岔口,往东走半里地有家客栈。先避一避。”
三人催马往前赶,雨越下越急,等到了客栈门口时,衣裳已经湿透了大半。
客栈门脸敞亮,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灯火映得街面一片暖色。
一行人推门进去,里头人不少。
大堂里坐了七八桌客人,大多是避雨的商旅,也有几个带家眷的,闹哄哄的,说话声和碗筷声混成一片。
角落一张桌边,阿沅正低着头喝茶,见展昭进来,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展、展大人?"
展昭扫了一眼大堂,没有看见云卿。
"你家小姐呢?"
阿沅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在楼上西边的屋子。我们从城外回来,半路遇了雨,就近进来避一避。"
展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女掌柜正忙着招呼客人,见他们进来,忙迎上来:“几位客官,住店还是吃酒?”
展昭道:“三间上房,热水,再备些吃食。”
女掌柜一愣,赔着笑道:“不巧得很,今儿夜里风急,来避雨的也多,上房没有了。通铺还有一间,刚好空着,没别的客人。几位客官不嫌弃的话先将就一晚?”
展昭道:“通铺在哪儿?”
女掌柜指了指一楼:“楼下东边,就是那间空通铺。几位客官可先歇着,被褥管够。”
展昭点头,又问:“可有地方让兄弟们洗洗?淋了雨,怕着凉。”
女掌柜笑道:“有有有,后院有男汤,跟廊下连着,不用打伞。我这里有干净的衣裳,几位客官先拿着去泡澡,泡完了换上。湿衣裳交给小二去烘。”
展昭略一颔首。
“劳烦掌柜先备下三碗牛肉面,再沏一壶热茶。”
他顿了顿,将碎银搁在柜台上。
“我们兄弟几人先去泡个澡,去去寒气,一会就来大堂吃。”
“好嘞,客官您放心,面汤保准给您熬得热热的。”
女掌柜眉开眼笑,麻利地收起银子。
展昭交代妥当,这才转身,带着赵虎和张龙往后院男汤走去。
到了男汤。
展昭简单冲了冲,又去池子里泡了一会儿。
等他们泡完 ,均换上了女掌柜给的干净衣裳。湿衣裳都放在了一处,自有小二来收。
展昭在大堂找了张空桌坐下,赵虎和张龙也跟着落座。小二送了热茶和牛肉面上来,赵虎灌了一碗,才觉得缓过来些。
“大人,方姓那人跑了,下一步怎么办?”
展昭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碗中浮动的茶叶上。
“不急。他跑得了人,跑不了根。杂货铺的契书还在镇衙里,上头有保人和邻居的签押。顺着保人查,总能摸到他落脚的地方。”
张龙点头:“那明日回城,属下先去镇衙调契书。”
“嗯。”
展昭喝了口茶,视线无意识地往楼梯口瞟了一眼。
楼上很安静。
赵虎吃完面,打了个哈欠:“大人,您也早些歇了吧。这几日您就没怎么合过眼。”
展昭放下茶碗:“你们先去通铺歇着。”
赵虎和张龙对视一眼,没多问,起身往楼下东边去了。
大堂里人渐渐散了。
女掌柜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珠子,小二收拾着桌上的碗筷。
展昭坐了一会儿,起身上了楼。
楼上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灭。
他走到西边那间房门前,脚步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他没有敲门,只是站了片刻。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云卿站在门后,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火映着她的脸,眉眼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半湿着披在肩头,没有梳髻,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看样子应该是刚沐浴完。
两人隔着门框对视了一息。
云卿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听见你上楼了。”
展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你怎么在这里?”
“去城外庄子上办了点事,回来时赶上下雨。”
展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去办什么事。
云卿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一会儿?外头风大。”
展昭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眼屋里,又看了眼她,隔了一会儿才道:“不便。”\
云卿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展大人,你在我院门口站了五天都没进来,今日好不容易碰上了,还是不进来?”
展昭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来。
云卿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回屋里,把油灯放在桌上。
云卿抿了抿唇:“那就站着喝杯茶。”
她转身回屋,从案上倒了杯温茶,端着走回门口。
门框边的木地板被雨气浸得有些潮,她端着茶没留意脚下,鞋底踩上一片薄薄的水渍,猛地往前一滑。
霎那间,展昭一只手紧紧拽住她手腕,顺势一带,云卿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茶杯滚出去,撞在门框上,裂了一道细纹。
这一瞬,两人都静了。
她撞进他怀里时,隔着那层衣料,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温热。
皂角的气味从他衣领上漫过来,淡淡的,和她身上的如出一辙。
她贴得太近了,近到能听见他心口那沉稳而急促的跳动。
云卿的手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下意识抓住了他胸前那片衣料。
展昭也僵了半瞬。他没有立刻松手,甚至连那只扣着她手腕的手都没有立刻撤开。
一息。
两息。
三息。
雨声在耳边轰鸣,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云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他的。两颗心隔着胸腔和衣料,用力地撞在一起。
她没有抬头。
他也没有低头。
第四息的时候,不远处传来小二的喊声:“楼道边有水漏上来了,几位客官留神脚下,别踩滑了——”
声音是从楼梯口传来的。他大约是仰着头往上喊的,正好对着二楼走廊的方向。
云卿下意识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展昭的肩——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楼梯口那一盏油灯。
小二的身影在灯下站了一瞬,目光朝二楼扫了一眼,随即低下了头,像是没看见什么。
可云卿知道,他看见了。
展昭也察觉到了。他的背脊微微绷了一下,随即松开扶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平稳地道:“地滑,慢些。”
云卿退开一步,站定了,低着头不看他。
碎瓷片散了一地,温茶的水渍映着灯光,薄薄一层。
展昭蹲下身,把大块的瓷片捡起来放在一旁,又直起身:“过会儿我去叫小二来收拾。”
云卿低低嗯了一声。
廊下那盏灯被风吹得一晃,灯影落在两人脚边,跟着晃了一下。
展昭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伸手把门边那张木凳往里挪了一截:“地滑,别再踩这边。”
云卿抬眼时,正好看见他耳边那一点不太明显的红。很浅,若不是灯火照得近,几乎看不出来。
她心口一动,忽然觉得方才那一下,不止自己乱了。
两人谁都没再提刚才那一抱。
展昭转身在门边的木凳上坐下。
云卿看着他,轻声道:“你要是坐在门边,明儿让人看见了,得以为咱们出什么事了。”
展昭看了她一眼:“那便别叫人看见。”
云卿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展昭也没笑,只是眼底那点绷着的劲儿松了一些。
“今日去柳湾镇,又扑了个空。”
云卿看着他。
他眉宇间压着倦色,眼下隐约泛着青,像是好几夜没有睡踏实。
“方姓那人也跑了?”
展昭看她一眼,没有问她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连夜走的。铺子都没退。”
云卿的手指在膝头轻轻蜷了一下。
谢家的刀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有。”展昭的语气很平,“慢一些,但走得通。”
云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云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轻声道:“展大人,你还是去休息吧。你都有黑眼圈了。”
展昭一怔,抬手揉了揉额角,他点了点头:“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歇着吧。”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我若有事,敲三短一长。不是这个暗号,别开。”
云卿点头:“记住了。”
他声音更低了些:“我就在楼下通铺,有事你喊一声就听得见。”
云卿嗯了一声。
他这才转身往楼下去了。脚步声从楼梯上慢慢往下,直到再也听不见。
云卿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走廊,手指慢慢覆在自己的手腕上。
方才被他扣住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热意。
她退回屋里,把门闩好,靠在门板上。
心跳还没平复。
三息。
她在他怀里待了整整三息,他没有松手。
不是因为来不及反应,是因为他不想松。
云卿闭上眼,唇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他还是那个展昭。
嘴上说着“不便”,身体却比他的理智更诚实。
“吱呀”一声。
里间的木隔扇被轻轻推开。
阿沅被小炭炉烘得小脸微红,抬起袖口擦了擦额头的薄汗,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正瞧见自家主子靠在门板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姐,展大人走了?”
阿沅压着嗓子,探出半个身子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
“方才奴婢在里间守着小炭炉给您烘衣裳,隐约听见外头有动静,是不是您把茶碗打碎了?”
云卿眼睫微动,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那抹缱绻的余温散尽,顷刻间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无事,一只茶碗而已。”
她站直身子,指尖勾起微乱的鬓发,顺势挽到耳后。
“衣裳若是烘干了,便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
楼下,大堂里的灯火已经暗了大半。
小二正拿块破抹布在同一张桌面上来回画圈。
他干着活,脖子却伸得老长,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后厨的方向。
女掌柜刚掀开青布帘,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小二眼底冒出一股子兴奋,一把将抹布甩上肩头,三两步窜了过去。
“都收拾完了?”女掌柜斜眼看他。
小二根本顾不上接茬。
他先是缩着脖子,做贼似的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堂,又探出半个身子往楼梯口的方向瞄了两眼。
确认四下无人,他这才凑到女掌柜耳边,五官挤到一处,嘿嘿笑了两声。
“掌柜的,方才我上楼喊那嗓子‘小心地滑’,您猜我瞧见了什么稀罕景?”
女掌柜来了精神,困意散了大半。
“瞧见什么了?”
小二往二楼瞟了一眼,压低嗓门:“西边房那个小娘子,跟一个男人在房门口抱到一块儿了!就是今晚带着兄弟来避雨的那个,生得可俊。”
“就是那个穿蓝色衣服,腰里挎着剑的?”
“可不是。”小二把抹布扯下来捏在手里,眉飞色舞,说着又赶紧压低声音,往二楼方向努了努嘴,“我没敢走近,只远远瞥了一眼。乖乖,俩人抱的那叫一个紧!那小娘子整个人都贴在他怀里,手还抓着他胸口衣裳。那男人的手扣在她腰上,半天没松开。我看了好几息,俩人谁都没动!要不是我喊那嗓子,指不定还抱着呢!”
女掌柜啧了一声:“那人瞧着可是正经人模样的……”
“正经人?”小二嘿嘿一笑,“正经人能在人家小娘子房门外头,搂那么紧?我瞧见那人进客栈的时候,眼睛就没少往楼上瞟。面上装得稳当,心里头怕是早就长草了。”
“我说呢。那小娘子下午来的时候,梳的是妇人髻,素素净净的,我还当是哪家的小寡妇出门走亲戚。合着是跟相好的跑这幽会来了。”
小二蹲在柜台边,掰着手指头算。
“一个俊俏小哥,一个俏寡妇,大雨天的困在一间客栈里。这要是搁在话本子里,后头起码得有三回戏。”
“去去去。”女掌柜笑骂了一句,“我瞧他那做派,倒像是官面儿上的人。你看他吩咐热水吃食的时候多利落。行了,赶紧收拾了睡觉。”
小二嘴上应着,脚底下却不急,嘴里还嘟囔着。
“我就说今儿这雨下得蹊跷,敢情是月老拿雨当红线使呢。”
女掌柜没好气地又拍了他一下,催着他去收拾。
大堂彻底暗下来。
角落那张桌上,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起身,把茶碗轻轻放回桌面。
他方才一直半垂着头,像是在打盹,可那只搁在桌下的手,始终攥着一截炭笔。
“官差”“寡妇”“搂搂抱抱”——这几个词,已经被他一笔一划记在了袖中的窄纸条上。
他起身走到柜台前,朝已经走远的女掌柜背影扬了扬声。
“掌柜的,结账。”
女掌柜回头应了声“来了”,小跑过来收了铜板。
中年男人披上蓑衣,推门出去。
雨还在下,打在他蓑衣上噼啪作响。
他翻身上了拴在廊柱边的瘦马,往汴京城的方向打马而去。
明日天亮之前,这张纸条就会出现在城东谢府书房的案头。
而纸条上那几行字,会像一把淬了毒的暗箭,射向两个尚在雨声中安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