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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裂缝 “我怕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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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值房。
公孙策推门进来时,展昭正在案前翻阅丁家船行的旧账。
“展护卫。”
公孙策的语气不太对。
展昭抬头,看见他手里捏着一份公函,边角盖着鲜红的火漆印。
“御史台的折子。”公孙策把公函放在案上,“今早递到包大人手里的。弹劾开封府越权查抄民仓,干预地方商事,扰民滋事。”
展昭伸手把公函拿过来,展开扫了一遍。
措辞很讲究,每一句都踩在律法边界上,没有点名,但字字指向他。
“署名是谁?”
“御史中丞刘元甫。”公孙策道,“谢家的姻亲。”
展昭把公函折好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公孙策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
“包大人的意思是,明面上的动作先收一收。丁家船行、废仓那边,暂时不要再派人去。”
展昭沉默了片刻。
“暗查呢?”
“暗查不禁。”公孙策道,“但人手要减,动静要小。若再被人抓住把柄,下一道折子就不是弹劾,是调职了。”
展昭点头。
“我知道了。”
公孙策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有一件事。”
展昭抬眼。
“今早值守的差役说,有人在府衙外头转悠了大半个时辰。穿着很普通,像是跑腿的。问他找谁,说是走错了路。但他往城西方向去了。”
展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盯梢的。”
“嗯。”公孙策道,“从今日起,你出府的时候留意一些。”
展昭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公孙先生,范三那条线,赵虎还盯着吗?”
“盯着。”公孙策道,“昨日范三又去了城南赌坊,输了二十两。”
展昭点头,推门出去了。
院里的日头已经偏了,树影拉得很长,落在青砖上一片一片的。
他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转身往马房去了。
……
甜水巷。
云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张纸。
纸上写着丁家船行近半年的出货记录,是陆文忠让人从城南码头抄来的。
阿沅端着茶进来,把盏放在手边。
“小姐,沈小姐那边回话了。临江府的户籍,最快还要两天才能补齐。庆州周先生说风头紧,暂时不敢动。”
云卿嗯了一声,目光没有从纸上移开。
“还有。”阿沅又道,“墨影传来消息,说今早御史台递了折子给开封府,弹劾越权查抄。”
云卿手里的笔停了。
“弹劾谁?”
“没点名。但满朝都知道是冲展大人去的。”
云卿把笔搁在笔架上,手指在翡翠镯上慢慢转了一圈。
谢家动了。
废仓那边碰了壁,流言也没能逼展昭离案,所以他们换了一条路——从朝堂上施压。
御史台那帮人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一旦折子递上去,就算包拯顶得住,展昭的处境也会更难。
她把那几张纸收起来,折好,放进袖中。
“阿沅。”
“在。”
“今晚展昭若来,让他从后巷进来。”
阿沅一怔:“小姐觉得他今晚会来?”
云卿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已经偏西了,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石榴树的影子落在院墙上,风一吹,细细碎碎地晃。
他会来的。
她知道。
……
城南,赌坊。
范三又输了。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嘴里嘟嘟囔囔地骂。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递了壶酒过来。
“范三爷,消消气。明日再来扳本。”
范三接过酒壶灌了一口,摆手道:“扳什么扳,这个月的饷钱全折进去了。回头我姐夫知道了又得骂我。”
中年汉子笑了笑,又给他续上。
“范三爷,你在船行做账,饷钱不高?”
范三哼了一声:“高什么高。账是我管的,可银子不过我手。我姐夫精着呢,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像是酒劲上来了管不住嘴。
“不过最近倒是有一笔大的。”
中年汉子耳朵竖起来,面上不动声色。
“哦?多大?”
范三嘿嘿笑了一声,伸出五根指头晃了晃。
“五百两。走的是老路子,从芦花渡上的岸。我姐夫让我把那批货的账单独做一本,不混在正账里。”
中年汉子眼神微微一闪,随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范三爷果然是能人。”
范三得意地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趴回桌上不动了。
角落里,那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放下茶碗,起身出了赌坊。
……
入夜。
甜水巷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展昭没有走正门。
他从后巷翻过矮墙,落在院中石榴树旁边,脚步几乎没有声响。
屋里亮着一盏灯,光线从窗纸里透出来,暖黄色的。
他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云卿站在门后,手里端着一盏刚沏的茶。
“从后巷来的?”
展昭点头,进了屋。
阿沅早就退出去了,院门也从里头栓好了。
云卿把茶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那几张折好的纸,推到他面前。
“丁家船行近半年的出货记录。”她说,“码头那边抄来的。”
展昭坐下,展开看了一遍。
“芦花渡。”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
云卿点头。
“丁家的货走正常水路是从青石埠上岸,但有几批走的是芦花渡。芦花渡偏僻,没有官驿,也不设关卡。走那条路只有一个原因。”
“怕人查。”
“对。”云卿在桌上点了一下那行字,“这几批货的时间,恰好和谢家转移废仓物资的时间对得上。”
展昭沉默了片刻,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范三今天在赌坊说了一句话。”他道,“说最近有一笔五百两的货,走芦花渡上岸,账是单独做的,不混在正账里。”
云卿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瞬。
“和这个对上了。”
展昭点头。
“明日我让赵虎去芦花渡附近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范三那边继续盯着,再灌他两顿酒,他能把他姐夫内裤什么颜色都说出来。”
云卿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很短,很浅,像是风吹过水面荡开的一圈涟漪。
展昭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云卿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没有喝。
她看着桌面上那盏灯,火苗被什么风带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展昭注意到她的手。
端着茶盏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着,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他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云卿放下茶盏,声音很轻。
“御史台的折子,你知道了?”
展昭嗯了一声。
“包大人让你收手了?”
“明面上收。暗里还在查。”
云卿点头,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翡翠镯,一圈又一圈。
展昭看着她的动作,眉心微微拢了一下。
她有话想说。
他等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爆了一声,蜡泪顺着灯台慢慢往下淌。
云卿开口了。
“展昭。”
她没有叫“展大人”。
展昭抬眼看她。
云卿的目光还落在桌面上,没有抬。她的睫毛压得很低,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我有点怕。”云卿的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怕的不是查不到。”她说,“是查到了之后,你会有事。”
展昭看着她。
她的手还搁在桌面上,指尖攥着翡翠镯的边缘,用力到指节泛了白。
展昭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她攥着镯子的那只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然后他把她往前一带。
云卿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那片衣料上。
他的手按在她后脑上,掌心覆着她的发顶,力道不重,但很稳。
“不会有事。”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平稳,像一道压住所有风浪的堤。
云卿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没有出声,肩膀却在抖。
很轻,很细。
如果不是贴着她,几乎察觉不到。
展昭没有松手,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把她按在怀里,手掌覆着她的后脑,一动不动。
烛火在桌上跳了两下,蜡泪终于落了下来,在灯台上凝成一小滩。
院子里的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带着夜露的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
云卿的肩膀抖了很久。
久到那盏烛快要燃尽了,灯芯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展昭感觉到胸口那片衣料透过来一点极浅的温热,随后又慢慢变凉。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低头去看。
然后她慢慢松开了手。
她退开半步,低着头,没有抬眼看他。
展昭看见她衣袖蹭过脸颊的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他同样没有去看自己胸前那一小块发暗的湿痕,只是低头拿起桌上的茶盏,递到她手边。
“喝口茶。”
云卿接过来,手还有一点抖。
她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从喉咙滑下去,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慢慢压了下来。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展昭也没有问。
过了很久,云卿开口了,声音已经平了,只是比平时哑了一些。
“方才失态了。”
展昭看着她,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道:“夜深了,早些歇着。芦花渡的事,明日我去查。”
云卿点头。
展昭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桌前,手指还握着那只茶盏,灯火映在她侧脸上,把那颗朱砂痣照得格外红。
“叶姑娘。”
“嗯。”
“你方才说的那些——”他顿了一下,“我听见了。”
云卿抬头看他。
展昭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从院中传到后墙,然后消失了。
云卿独自坐在屋里,听着那阵脚步声远去,手指在翡翠镯上停了很久。
她方才哭了。
重生以来第一次。
不是因为流言,不是因为身份可能暴露,也不是因为谢明渊。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可能会再一次失去一个人。
前世她失去过父亲,失去过母亲,失去过自己的命。
但那些失去,都是被动的。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她亲手把他拉进了这场局里。
若他出了事——
她闭上眼,把这口气咽下去。
不会的。
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重新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芦花渡。五百两。单独账本。范三经手。”
写完,她把纸折好,压在镇纸下。
明日一早,让阿沅送去陆管事那里,让他派人去芦花渡沿岸查一查,看看那批货最终流向了哪里。
这是她能做的。
把线索理清,把路铺好,让他查案的时候少走弯路、少冒风险。
让他查得更快。
快到谢家来不及反应。
快到御史台的第二道折子递上去之前,铁证已经摆在包拯案头。
她放下笔,吹灭了那盏快要燃尽的烛。
黑暗中,翡翠镯在月光里泛着一点冷冷的绿。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
城西,谢宅。
谢明渊站在书房窗边,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纸条。
纸条是暗桩今夜送回来的,上头写着几行字。
“展昭今日未出开封府正门。入夜后甜水巷方向有人影闪过后巷矮墙,疑似展昭。未能确认。”
谢明渊把纸条放在灯上,火苗舔过纸面,很快烧成灰烬。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桌上摊着几样东西——临江府的回信、流言传播的路线图、展昭近日的行踪记录。
他的手指在那份行踪记录上慢慢划过。
展昭去丁家船行附近转了两次,去城南赌坊附近也去了两次。
这个查案的方向很精准。
太精准了。
像是有人在背后给他指路。
谢明渊的目光落在那张临江府的回信上——“查无此人”。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一个查案方向精准得不像话的展昭。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他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
“公主府。”他低声说。
那个女人,和公主府有没有关系?
他没有证据。
但直觉告诉他,展昭背后那个指路的人,不是开封府自己人。
是外面的。
是那个住在甜水巷的女人。
而那个女人——
谢明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清冷,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把枝叶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碎如网。
他想起一个人。
眼角有一颗朱砂痣的人。
游湖那日,她说“谢家通敌卖国,被诛了九族”。
那之后她消失了。
公主府对外称“殿下身体不适,不见客”。
而甜水巷,恰好住进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寡妇。
时间对得上。
谢明渊闭了闭眼,嘴角慢慢勾起一点笑。
很冷的笑。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院中那一地碎影,很久很久。
“云卿。”
他轻声念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查甜水巷那个女人的面容。眼角有没有痣。”
写完,他把纸条折好,压在镇纸下。
明日一早,就派人去。
窗外夜风渐凉,把灯台上那团灰烬吹散了,细碎的灰尘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看着那些灰烬,笑了一下。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云卿——
那这盘棋,就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