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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新线 “他已经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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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风不大,甜水巷却比往常静些。
巷口那两个盯梢的人不知何时撤了,只剩卖炊饼的挑子还摆在老位置。
云卿坐在檐下,手里捧着一盏温茶,没有喝,目光落在院墙外那棵槐树上。
树叶已经开始发黄了,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停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碰就碎了。
阿沅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包刚买的蜜枣,进门时脚步放得很轻。
“小姐,外头没什么动静。”
云卿嗯了一声,仍旧没动。
前些日子那几道眼线像钉子一样守着巷口,谢明渊的人既不进来也不撤走,摆明了是要把她的来路摸干净。如今忽然静下来,反倒说明别处出了动静。
她不急。
展昭那边才是更要紧的。
她把茶盏放下,站起身。
“阿沅,去把我前几日誊的那几页旧账拿来。”
阿沅愣了下,忙应声进去取。
云卿说的是从仁义粮油铺那本账上拆出来的几页誊本。那本真账已经回了原处,留下的这几页,是她按墨影送来的册子默下来的,专挑了几处与胡桂、方成有关的关键笔迹。
她自小过目不忘,这点本事前世时没机会用,今生倒是用得顺手。
她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按了按,心里已经有了数。
胡桂那条线若真只是贪墨,还不至于让谢家如此谨慎,连粮仓外头都派了十几个护院。现在账册已到开封府,兰州那边的仁义粮油铺也被盯上,谢明渊不会坐着等他们顺藤摸瓜。
他一定会动。
而且很快。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
三下,不急不缓。
云卿抬眼,阿沅已经先一步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展昭身边常用来递话的一个小差役。
小差役低声道:“叶姑娘,展大人请您过去一趟,开封府有事相商。”
云卿心里一动。
她没有多问,回屋换了身更利落些的衣裳,交代阿沅看好院门,随那小差役出了甜水巷。
路上人不少。
汴京城里的早市刚散,挑担的、卖菜的、推车的来来往往,街角还有刚收摊的糖糕香气。云卿走在人群里,面色平静,心里却一直在转。
展昭这时候找她,十有八九是案子有新进展了。
她没想到,进了开封府,先见到的不是展昭,而是公孙策。
公孙策站在值房门前,手里捏着一张薄纸,见她进来,先拱了拱手。
“叶姑娘。”
“公孙先生。”云卿回礼,“出什么事了?”
公孙策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侧身让她进屋。
值房里灯火明亮,案上摊着几页抄录过的书信,还有两本账册。展昭站在案边,眉目间带着一点未散的疲色,显然昨夜又没怎么合眼。
看见她来,他抬了下眼。
“来了。”
云卿朝他点了点头,在案边坐下。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书信,只是先看了看屋里。
包拯不在,门也敞着,值房外头还有两名差役守着。她心里微微一顿,明白了。
展昭请她来,不是让她“参与”开封府办案,是要把他能确认的线索,转给她这条暗线。
这分寸拿得很稳,也合规矩。
公孙策把那张薄纸推到她面前,语气平静:“这是展护卫昨夜从芦花渡截回来的信,暗语已破了一半。还有一份,是今早从城南脚店翻出来的出入簿,和信上的线索能对上。”
云卿低头看去。
纸上抄的是一行破译出来的短句。
“旧账已清,另局照行。”
她眼神微动。
公孙策接着道:“旧账,说的是前头那一批西北军粮和通敌军情。另局,指的是另一桩还在进行的事。”
展昭接过话头,声音比平日更低一些。
“他们不止卖过一次军情。”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云卿抬起头,看向他:“不止一次?”
“对。”公孙策将另一页纸铺开,指尖压在一处极浅的墨痕上,“这几封信,谈的都是粮草调拨、车马折损、换防改道。可最新破出来的这一封,不一样。”
云卿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一行。
“北边已到,南边照旧,箱中人勿惊。”
她先前没看懂,这会儿听公孙策点破,才明白过来。
这不是货。
是人。
云卿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箱中人”这三个字,让她想起前世谢明渊惯常做事的手段。
不择手段,什么都敢碰。
她强压下心口那一点发紧的感觉,问:“这封信是哪儿来的?”
公孙策道:“城东别院查封后,谢家有人连夜往外送过两批东西。第一批是账册,第二批,是两个箱子。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几封信和一块残破的牌子。那牌子上刻的,不是商号记号,是辽字。”
云卿的眸子沉了沉。
辽字。
这件事,立刻就不只是西北通敌那么简单了。
公孙策看着她的神色,知道她已经想明白了几分,便缓缓道:“我们先前一直以为,谢家是在把西北军情卖给西夏。如今看,不止西夏。辽人那边,也有他们的手脚。”
展昭补了一句:“而且,这封信不是过去的旧信,是近日才出的。”
云卿抬头:“你怎么知道?”
展昭把案上另一页纸翻过来。
那纸角上有一道很浅的水渍痕迹,边缘还带着油蜡的残痕。
“这类纸,北地常用,汴京不多见。油蜡是新封的,说明这封信不久前才经手。还有,”他顿了顿,指向那行破出来的暗语,“这里提到的‘南边’,不是指南地商路,而是京中南城。”
云卿目光一凝。
“谢家和辽人,还在京中通信?”
公孙策点头。
“极有可能。”
值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案上的灯火跳了跳,映得每个人神色都不甚分明。
云卿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
谢明渊若只是借军粮谋利,还不至于如此急切地连辽人都牵进来。如今这条线一露头,说明他在做的,根本不只是私下贩卖军粮。
他是在搭一张更大的网。
一张足以牵动边关、朝局,甚至引发战事的网。
“另局照行……”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心一点点蹙起,“他们想换的是局,不是账。”
公孙策看向她,神色微动:“叶姑娘果然一听便明白。”
云卿却没有接这句夸。
她只问:“那‘箱中人’是谁?”
公孙策摇头。
“这正是我们眼下最难查的地方。前头两封信能看出来,他们在运人。可运的是什么人,送去哪里,暂时还没摸清。”
展昭道:“我已经让马汉去查城南几家来往频繁的脚店,看看最近有没有异样的出入记录。赵虎在盯南城码头,张龙去查了车行。只要那几个人还在汴京,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云卿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展昭这话不是说给公孙策听的,是说给她。
意思很明白:他会查,不会漏。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若是运人,最稳妥的法子,不是走大门,是走夹层、走暗道,或者借货栈。”
展昭看着她。
“你觉得,他们会用哪一种?”
“看人有多重要。”云卿答得很慢,“若是寻常人,货栈、驿站、城门,挑一个能混过去的地方就行。若是身份敏感,八成要走暗道。你们得先查谁最近离开过京城,又是谁明明离开了,却没有出城记录。”
公孙策眼底一亮。
“对。”
他立刻转身去翻案上另一摞薄册子。
展昭却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云卿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与他对视。
“怎么了?”
展昭停了一息,声音放轻了些。
“你最近,别一个人出门。”
云卿怔了怔。
她第一反应不是接话,而是先去看他的神色。
展昭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多余情绪,可那双眼睛里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警觉。
她一下就明白了。
谢明渊那边,也许已经开始动手了。
“你查到什么了?”她问。
展昭没有立刻答,只把案上一张纸推给她。
云卿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城南脚店的出入簿,昨夜新抄出来的,最上头一行写着:三日前夜里,有一辆蒙布车在巷后停了半刻,车里下来两人,一个穿灰衣,一个戴帷帽,进店后从后门离开,直奔南城门。
她的手指停在“帷帽”两个字上。
展昭低声道:“我们本以为是谢家送信,后来查到,那辆车进的是一家开在南城的香料铺。铺子表面卖香粉,暗地里做的,是给外地商队配货的买卖。可昨夜那两个,没从铺子前门走,直接绕了后巷。”
公孙策把手里的册子翻到下一页,接口道:“更怪的是,香料铺的东家姓姚,三个月前刚从扬州过来,盘下铺子没多久。可他本人,不像是做香料生意的人,倒像是专门等着接什么消息。”
云卿听着,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三个月前。
这时间正好和谢明渊开始盯她对上。
也就是说,谢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守着西北那条线,他们在京中另埋了人。
展昭道:“我让人去查了那家铺子的进货记录,发现一件事。”
“什么?”
“香料铺每隔十日,都会往城南一处废仓送一箱东西。箱子不重,抬起来时却很稳,像里头放的是书册,不是货物。”
云卿眸色一动。
“废仓在哪儿?”
“南城旧水门外,靠近河埠的一处空仓。”展昭道,“那地方原本是给漕运临时落货用的,后来河道改了,早就废了。可那间仓库从半年前起就有人进出,只是外头看不出异样。”
公孙策将一张手绘的简图摊开,指给她看:“这仓库旁边,有一条很窄的水沟,连着后头的民居。若有人从后头进去,不走正门,外头的人很难察觉。”
云卿看着那张图,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想,谢明渊到底在运什么。
信里说“箱中人”,仓里又有书册一样的东西。
人,信,书册。
三者之间若能连起来,便说明那处废仓不是单纯的中转,而是一个点,一个谢家在京中的节点。
“我去看看。”她说。
展昭立刻道:“不行。”
云卿抬眸看他。
展昭也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了些,声音缓下来,却没有退让。
“那里现在盯得紧,你一露面,谢家就会起疑。”
“那你去。”云卿道。
“我本来就要去。”
“我不是问你本来要不要去,我是说,带我去。”
这话一落,值房里静了一瞬。
公孙策低头翻册子,像是忽然对那几页纸产生了极大兴趣,自动把自己当成了屋里的摆设。
展昭看着她,目光定了定。
“你知道那地方有多险?”
“知道。”
“你也知道谢家如今盯着你。”
“知道。”
“那你还要去?”
云卿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展昭,眼睛很稳。
“你们现在查到的是谢家还在和人通信,还在运东西。可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谁在接,最后送给谁,都还没查明白。”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展昭,这种时候我在外头待着,只会更危险。若我能帮你多看一眼,就不会错过一截。”
展昭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他也同样知道,带她去那地方,不是查案,是拿她去赌。
云卿见他迟疑,索性往前一步,声音更轻。
“我不是去添乱。我只去看一眼。你护得住我。”
这句话落下,展昭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说“你护得住我”。
不是试探,不是撒娇,更像是平静地把她的命交给了他手里。
展昭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又松开。
过了片刻,他开口:“只许远远看一眼,不能进仓。”
云卿点头:“好。”
公孙策终于把册子翻完,轻轻咳了一声:“若要去,最好今晚。夜里那处废仓有人守,卯时前后会换一拨。趁换班时过去,最稳妥。”
展昭颔首:“我安排人手。”
他起身要走,又停了一下,看向云卿。
“今晚我让马汉去甜水巷接你。”
云卿也站起来,点头:“我等着。”
她说这话时神情平静,可她自己知道,心口那点紧意一直没散。
这不是寻常的探查。
是要去摸谢家真正的筋骨了。
从开封府出来,云卿没立刻回甜水巷,而是先拐去了城西的布庄,买了身更不起眼的旧衣裳,顺手又买了个斗笠,压低些能遮住半张脸。
她走在人群里,脑子却一直在转。
南城旧水门,废仓,香料铺,姚姓东家。
这条线太新了,新得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一根草。
可草底下,往往压着大鱼。
她回到甜水巷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云卿走回院门,推门进去。
阿沅正蹲在灶边烧火,见她回来,忙起身。
“小姐,展大人那边怎么说?”
“今晚去南城废仓。”云卿把新买的衣裳放在床上,“你替我准备一把短刀。”
阿沅手一顿:“您真要去?”
“嗯。”
“可那地方……”
“我知道危险。”云卿抬头看她,“可越危险,越说明里头有东西。”
阿沅咬了咬唇,没再劝,转身去准备了。
夜里,云卿换好衣裳,斗笠压得很低。
她刚把短刀塞进袖中,外头就传来了两声轻叩。
阿沅去开门,马汉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开封府的差役。
“叶姑娘,展大人让我来接你。”
云卿点点头,从屋里出来。
马汉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只压低声音道:“展大人在南城等着。咱们走后巷,别走正街。”
云卿嗯了一声,跟着他出了门。
夜风比白天凉了些,吹得她斗笠边缘轻轻晃。
一路无话。
马车绕过两条街,停在南城旧水门外一处僻静的胡同里。
远处河埠灯火稀疏,风里有水腥气。
展昭已经到了。
他站在一处断墙后,身边只带了赵虎和一个衙役,见她过来,低声道:“跟紧我。”
云卿点头。
她没有多问,只跟在他身后,沿着那条狭窄的水沟往前走。
废仓就在前头。
仓门紧闭,外头只挂了一盏极暗的风灯,灯光被风吹得摇晃不定。
展昭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伏下身,借着夜色看了一眼仓门前的泥地,指尖轻轻一拈,拈起一撮细白的粉末。
他凑近闻了闻,眉梢微动。
“是香料铺的味道。”
云卿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仓门上挂着的铜锁上。
锁是新的,锁面还发着冷光。
展昭回头朝她看了一下,没说话,只用手势示意她退后。
云卿刚后撤半步,仓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箱盖被人掀开了。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从仓里传出来。
是个男人,语气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急促。
“人到哪儿了?南边那封信,怎么还没送出去?”
展昭的目光一下沉了。
那一瞬间,仓门后的光影晃了一下,像有人正朝门口走来。
云卿的手指按在袖中短刀上,心口几乎跟着一紧。
下一刻,仓里又传出一个声音。
这回,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音色。
“别催。”
很轻,很稳,带着一点她这辈子都不会认错的阴冷。
“他已经来了。”
展昭的神色在一瞬间变了。
云卿也在那一刻,几乎同时抬起眼。
那声音,她认得。
是谢明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