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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秋晴 “石榴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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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气放晴了。
连着阴了好几天的汴京城终于透出日头来,许婆婆一大早就把被褥搬出去晾,嘴里念叨着“再不晒就要长霉了”。
云卿也没闲着。
她蹲在院中的石槽边洗帕子,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翡翠镯子被她提前摘下来搁在窗台上,免得沾了水。
阿沅端着一盆刚拧干的帕子出来,看见她蹲着的姿势,忍不住小声念。
“小姐,这活儿让奴婢来就是了。”
云卿头也没抬:“我闲不住。”
阿沅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三天,云卿一切如常。该吃吃,该睡睡,绣花时手也稳,跟许婆婆说话时笑得也自然。
可阿沅知道,她每天夜里都会把那只锦囊从枕下摸出来,攥在掌心里坐一会儿,才重新放回去。
沈清音那边还没有回信。
阿沅问过一次,云卿只说“不急,大理寺调旧卷要走手续”。
阿沅便不敢再问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稳,间隔匀称,是云卿听惯了的节奏。
她没有回头,只把手里那条帕子多搓了两下。
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
展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样东西。
一只手里拎着食盒。
另一只手里则是一截新劈好的木柴,用麻绳扎着,整整齐齐码了一小捆。
阿沅看见他,立刻行了个礼:“展大人。”
展昭点了点头,目光落到院中蹲着洗帕子的人身上。
云卿这才慢悠悠抬头,手上还攥着半截湿帕子,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展大人今日倒早。”
展昭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又把柴火靠到墙根。
“路过。”
云卿看了一眼那捆柴。
劈口整齐,粗细一致,不像街上随便买的,倒像是自己动手劈的。
她没有点破,只笑了笑。
“展大人路过的时候,还顺手劈了柴?”
展昭没有接这话,走到院中另一边,看了看那扇前几天被风吹歪的窗棂。
“这窗户松了。”
“嗯,前日夜里风大,吹得响了一宿。”
展昭从腰间取下一柄小刀,蹲下身去看窗框底下的榫卯。
云卿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帕子拧了拧,又拧了拧。
**阿沅极有眼色地把院门虚掩上,然后端着盆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一个蹲在窗边修窗,一个蹲在石槽边洗帕子。
谁也没说话,可也不觉得闷。
云卿把最后一条帕子搓干净,拧干后,站起身来,走到晾衣绳边一件件搭上去。
她用手抚平褶皱,再用竹夹子夹住帕子的一角。
她伸手够高处那根绳子时,袖口往下滑了些,露出手腕内侧一小块皮肤。
展昭正好直起身来试窗扇,余光扫到那一截腕子,又移开了。
“好了。”他把窗扇推了两下,“不晃了。”
云卿转头看了一眼:“多谢展大人。”
“顺手。”
云卿把最后一条帕子搭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水,走到石桌边坐下。
她打开食盒,里头是两碟子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豆沙酥。
还有一小罐腌渍的酱瓜,用油纸封着口。
云卿看了一眼那罐酱瓜,挑了下眉。
“这是赵虎做的?”
展昭在她对面坐下:“他娘寄来的。他分了一罐给你。”
“替我谢谢他。”
“嗯。”
云卿拈了一块豆沙酥,咬了小半口。
甜味在嘴里化开,她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上。
石榴已经熟透了,皮裂开一条缝,露出里头红艳艳的籽。
“展大人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展昭端起阿沅刚才倒好的凉茶,喝了一口。
“芦花渡截到的那封信,公孙先生在比对笔迹。恒丰号掌柜那边,除了那封信,没再问出别的。”
云卿嗯了一声:“急不来。”
“嗯。”
展昭看着她,忽然道:“你这几日还好?”
云卿抬眼。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寻常关心,可目光里有一点极细的审视。
不是怀疑,是在意。
云卿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微微颤了一下。
她笑了笑:“挺好。就是闲得慌。”
展昭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这人就是这样。你说好,他便信你。哪怕眼底看出了不对,也不会逼着你把话说出来。
云卿有时觉得这样好。
有时又觉得,若他再多问一句,她也许就说了。
可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他以为她是沈汐儿。
她若说出“沈汐儿是我姐姐”,就等于告诉他“我不是沈汐儿”。
那她是谁?
这条线一拉,所有的事都要抖出来。
她还没准备好。
云卿把桂花糕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展大人,芦花渡那封信里写的‘雁门旧册速焚’,公孙先生有什么看法?”
展昭道:“他认为雁门旧册不在汴京。若在汴京,不必写信催焚,直接动手就是。信是往外送的,说明东西在西北。”
“有道理。”
云卿想了想:“那恒丰号掌柜往北跑,也许不是逃命,是去销毁东西。”
展昭看着她:“你也这么想?”
“嗯。若只是逃命,往南走更好,南边码头多,容易混。往北走,路直人少,反而容易被追。除非他有必须往北走的理由。”
展昭点头:“我已经让马汉带人沿驿道查了。不过他跑了三天,追上的可能不大。”
“不必追人。”云卿道,“追他去的地方就行。他若真是去西北销毁东西,总要落脚,总要找人接应。沿途驿站的通关文牒可以查,恒丰号在西北有没有分号也可以查。”
展昭道:“包大人已经让公孙先生调转运司的旧册了。”
“那就等。”
云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眼松下来。
“有些事急不得。”
展昭看着她说这话时的神情,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说案子。
可他没有问。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秋日的阳光落在石桌上,暖融融的,把那碟桂花糕照得泛着浅金色的光。
许婆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隔壁院墙边,探着头往这边看。
“叶丫头,展小哥来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云卿无奈:“婆婆,您不是在晒被子吗?”
许婆婆摆手:“被子又不会跑。”
她绕到这边院门口,推门进来,看见石桌上的食盒,眼睛一亮。
“哟,谁送的点心?”
“赵虎。”展昭道。
许婆婆拈了一块豆沙酥,咬了一口,满意地点头。
“这个手艺不错。展小哥,你那几个兄弟里头,赵虎最实在。”
展昭应了一声:“是。”
许婆婆吃完那块酥,拍拍手站起来。
“行了,我不打扰你们。叶丫头,晚上来我那儿吃饭,我今天炖了排骨。展小哥若忙完了,也来。”
“好。”云卿应道。
许婆婆走了之后,院子里又静下来。
展昭站起身,把食盒盖上。
“我该回去了。公孙先生那边若有进展,我再来。”
云卿嗯了一声,起身送他。
走到院门口时,展昭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叶姑娘。”
“嗯?”
他像是想说什么,停了一瞬,最后只道。
“石榴熟了,记得摘。放久了会招虫。”
云卿看了一眼院中那棵树,再看向他。
“展大人还管这个?”
展昭道:“顺口。”
云卿笑了。
“展大人今日说了好多‘顺口’‘顺手’‘路过’。”
展昭微微别开目光,声音平得像在说公事。
“下次注意。”
云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远。
他的背影在巷子里拐了个弯,消失在拐角处。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很浅的沉。
展昭。
你以为我是沈汐儿。
可真正的沈汐儿,是我的姐姐。
若有一天你知道了,你会怎么看我?
云卿伸手摸了摸袖口里那只锦囊的轮廓,转身进了屋。
……
又过了两日。
傍晚时分,阿沅从外头回来,脚步比平日快些。
云卿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抬了头。
阿沅手里捏着一只小竹筒,神色微紧。
“小姐,沈姑娘回信了。”
云卿放下书,伸手接过。
竹筒口用蜡封着,她用指甲划开,抽出里头卷得极细的一张纸条。
纸上是沈清音的字迹,娟秀端正,只写了几行。
“沈家案卷宗已查。死者名册记十一口,注‘全家遇难’。无‘沈汐儿’之名。另,卷末附有仵作验尸记录,十一具尸首中有一具为幼童,约三四岁,非沈家血脉——系邻家寄养之子。”
云卿的指尖停在“非沈家血脉”四个字上。
十一具尸首。
可沈家连主带仆,算上沈汐儿,应该是十二口人。
少了一个。
少的那个,没有尸首。
阿沅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小姐,这么说……沈汐儿当夜确实不在死者中。”
云卿把纸条折起来,声音很轻。
“不在死者中,有两种可能。”
“一是她提前离开了沈家。”
“二是有人在灭门那夜把她带走了。”
阿沅轻声问:“小姐觉得是哪一种?”
云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纸条放到油灯上,火苗舔上纸角,很快烧成一小片灰。
灰烬落在桌面上,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散了。
“若是提前离开,沈怀山不可能不留后手。他是做过官的人,知道自己在查的东西有多危险。若他有机会提前安排女儿离开,就一定会留一条退路——可卷宗里没有任何沈家转移人口或财物的记录。”
云卿的目光落在灯火上。
“所以更可能是第二种。那一夜动手的人,把她带走了。”
阿沅的脸色微微发白:“那就是谢家的人。”
“嗯。”
云卿闭了闭眼。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亲眼看着全家被杀,然后被凶手带走。
三年了。
她在谢家手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云卿的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她从袖中摸出那只锦囊,把银铃铛倒在掌心。
铃铛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冷白的光,轻轻一晃,便有极细的声响。
另一只铃铛,在她手里吗?
还是早就被人夺走了。
云卿把铃铛收回去,站起身来。
“阿沅。”
“奴婢在。”
“再给沈清音递一封信。这回不查卷宗了,查人。”
“查谁?”
云卿走到桌边,提笔蘸墨,写了起来:
“三年前沈家案发当夜,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衙役是谁,仵作是谁,报案的邻人是谁。”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还有——案发后三日内,汴京城门进出的通关文牒里,有没有带幼女出城的记录。”
阿沅接过纸条,低声道:“小姐,这些若查出来……”
“查出来,就能知道她被带去了哪里。”
云卿放下笔,目光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透了,巷子里亮起几点灯火,许婆婆家的灶烟从隔壁院墙后头升起来,带着排骨炖熟后的香味。
很寻常的傍晚。
可她心里那根弦,从三天前王嬷嬷说出“双胎”两个字起,就再也没有松下来过。
云卿伸手把窗扇推开一点,让外头的风透进来。
风里带着秋天的凉意,还有隔壁许婆婆的声音。
“叶丫头,排骨好了,来不来?”
云卿扬声应了一句:“来了,婆婆等我一下。”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门框上那块被展昭修好的窗栓。
木头是新削过的,边角圆润,摸上去很光滑。
云卿收回手,唇角弯了一下。
日子还在过。
案子还在查。
她还有时间。
此时,谢府。
谢明渊把手里的密报折了两折,指腹压在纸角,慢慢收紧。
甜水巷,展昭,叶挽。
他原以为不过是个来路不清且又不安分的小寡妇,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这些时日盯下来,展昭去甜水巷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唇角慢慢牵起一点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展昭那样的人,向来最守分寸,最重规矩,连与寻常女子说句话都不肯多落半分。如今却对这个女人上了心,倒叫人有些意外。
意外归意外,倒也不是没有用处。
既然展昭把她护得紧,那拿住她,便等于拿住了展昭。
想到这里,谢明渊指尖一抬,将密报递给身侧的人。
“去临江府。”
下属低头:“公子的意思是?”
“查叶挽。”他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她说自己从临江府来,就从临江府开始查。查她住过哪条巷子,见过什么人,家里还有没有活口,最好连她小时候怕什么、欠过谁的情,都一并翻出来。”
下属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听他慢慢补了一句。
“查得仔细些。”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阴影沉了下去。
“若真有软肋,就替我捏住。”
只要捏住了她,展昭那把刀,便不难折。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把他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
谢明渊垂眼看着案上那份摊开的密报,指腹在“甜水巷”三个字上缓缓擦过,像是已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知道,等展昭发现自己护着的人,原来早就被他的人摸到了底,会是什么神情。
一定,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