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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甜水巷的小寡妇 “陆管事, ...

  •   第1章甜水巷的小寡妇

      腊月二十九,公主府。

      云卿蜷在床上,五脏六腑像被人用钝刀一寸寸剜着。

      她快死了。

      床前没有一个人。谢明渊在江南,带着他的外室和一双儿女,围炉煮茶,赏梅,听曲。

      她想喊人,嗓子已经发不出声了。

      临死前她打翻了药碗。镯子从瘦削的手腕上滑脱,掉在地上,碎了。

      碎渣里滚出一颗褐色药丸。

      她愣住,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不是普通的镯子。是谢明渊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她戴了九年,以为那是爱。

      其实是慢性毒药。

      让她不孕,让她虚弱,让她死。

      她想笑,却咳出一口黑血。

      窗外鞭炮声响了。

      过年了。

      再睁眼,入目的是鹅黄的帐子。

      云卿蓦地坐起身来,先摸了摸自己的脸。

      热的,活的。

      手腕上滑腻冰冷,是谢明渊送的那只白玉嵌金丝的镯子。

      前世她被谢明渊哄着,日日戴他送的那只,而母亲留给她的翡翠镯子倒一直在妆奁里落灰。

      她盯着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子,前世碎渣里滚出药丸的画面撞进脑海。

      云卿眼神冷下来,使劲撸下镯子,对着门外的石阶,狠狠砸了下去。

      “啪!”

      白玉碎成几瓣,一颗褐色药丸滚出来,落在青砖缝里。

      阿沅听见声响冲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片,脸色发白。

      “殿下!您怎么了?那是谢公子送您的物件。”

      “捡起来,扔了。”

      云卿拍了拍手,转身走回妆奁前,打开匣子,取出那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慢慢套上了手腕。

      母亲的遗物,冰凉贴着皮肤。

      上辈子她连碰都没碰过它,满心满眼都是姓谢的送的那只。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从她手上摘下来。

      砸碎镯子的第二天,云卿在府里安静地待了一整天。

      她没有再见任何人,只是坐在窗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将前世今生的所有脉络,在心里重新梳理清楚。

      云卿是她生父给她取的名字。

      但在大宋的皇家玉牒上,她的名字是赵卿,封号嘉宁。

      天下人都以为,她是先帝晚年得的小女儿,是流着赵氏皇族纯正血脉的天潢贵胄。

      这公主府里的大管事陆文忠,从小伺候她长大的阿沅,全都深信不疑。

      可只有她自己,和奶娘王嬷嬷知道。

      十四年前,她的生父、大宋柱国大将军云铮,在雁门关一役中战死沙场。

      母亲听闻噩耗,悲痛呕血,跟着撒手人寰。

      那一年,她才两岁。

      云铮曾是先帝年少时的伴读,两人感情深厚。

      先帝察觉到雁门关一役有权臣暗中通敌作梗,怕幕后黑手对忠烈遗孤斩草除根。

      为了保住云家这根独苗,先帝将她秘密接入深宫,记在最受宠爱的刘太后名下,由刘太后亲自抚养她。

      这件事,是先帝、当今圣上、刘太后与王嬷嬷之间最深的机密。

      傍晚时分,门房来报。

      “殿下,谢公子遣人送来帖子,请殿下明日游湖。”

      云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笑了。

      去,当然去。

      不去,怎么让他难受?

      暮春时节的汴河。

      两岸杨柳垂青,水面浮着零星的落花。画舫停在岸边,船工正擦拭船舷。

      谢明渊一袭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眉目含笑。他起身迎上来,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卿卿来了,昨夜可睡得好?”

      云卿看着他这张脸。

      前世她为这张脸着了魔,把心捧出去,换回来九年毒药。

      她垂下眼睫,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太好,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谢公子大婚那天,十里红妆,好不热闹。”

      谢明渊笑意更深。

      “那卿卿可愿做这红妆的主人?”

      “可惜新娘子不是我。”云卿抬起头,打断他,声音轻飘飘的,“是另一个女子。她还给谢公子生了一双儿女,儿女双全,真是好福气。”

      谢明渊笑容微僵。

      “卿卿说笑了。”

      “是梦嘛。”云卿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忽然抬起头。

      眼角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下殷红如血。

      “我还梦见,谢家通敌卖国,贪污军饷,最后被诛了九族。”

      画舫里的空气立刻冷了下来。

      谢明渊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他握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一僵,声音都有些发紧。

      “卿卿,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的。”云卿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船边,望着汴河水,“谢公子别放在心上。”

      她回过头,笑得天真无邪。

      “只是觉得,那场面应该很好看。”

      谢明渊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温柔一寸一寸裂开。

      云卿没再看他,径直下了画舫。

      身后,谢明渊攥紧了手里的茶盏,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起。

      回到公主府,云卿靠在软榻上,心中并无半分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阿沅端茶进来,小心翼翼地问。

      “殿下,您今儿跟谢公子说什么了?他脸色好难看。”

      “没什么。”云卿接过茶,转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就是提醒他,坏事做多了,会有报应。”

      阿沅不敢再问了。

      云卿放下茶盏,坐起身。

      今日的游湖之行,不过是开胃小菜。

      逞口舌之快并不能扳倒谢家,要想将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连根拔起,她需要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干净的刀。

      一个能从案件内部着手,顺藤摸瓜,在谢家毫无防备之时,就将刀尖抵在其咽喉上的人。

      一个身在公门,却不被世家大族拉拢,身家清白,心有孤高,且正在查相关案子的人。

      一个名字,渐渐清晰起来。

      “阿沅,去让陆管事给我办点事。”

      一个时辰后,陆文忠来到了书房。

      这位公主府大管事圆脸白净,永远挂着弥勒佛似的笑。

      他躬身递上一份早已备好的卷宗。

      “殿下,这是您要的开封府近来经办的要案,以及相关主事官员的名单。”

      云卿接过卷宗,直接翻到某一页。

      纸上写着:【军粮案,主事: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她手指划过那行“刚正不阿,心善、怜惜孤寡”的批注,目光停了很久。

      “陆管事,这位展护卫,可有家室?”

      “回殿下,展护卫尚未娶亲,也无甚背景,常州府寒门出身,靠一身本事走到今日。”陆文忠答得滴水不漏,“老奴另查到,他每月逢七、十七、二十七,雷打不动会去城南甜水巷,探望一位独居的许姓老妪。那许婆婆早年丧夫,唯一的儿子也去了边关当兵,此后便再没了音讯,家中只剩她一人。”

      甜水巷。

      云卿的指尖在军粮案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前世谢明渊酒后失言,曾提过几个词:西北,军粮,沈家,灭门。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不够重,一个被灭门的忠良之后,才够分量。

      “陆管事,你去查三年前西北军粮案,当年负责此事的沈主事,满门被灭,他可有遗孤?”

      陆文忠神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老奴听说,沈主事有一女,案发后下落不明,多半是没了。”

      她抬起头,将卷宗推到陆文忠面前,指尖点在那行批注上,眼底浮起一丝冷冽的兴味。

      “陆管事,你说,一个被亲戚霸占了家产、流落异乡的小寡妇,无依无靠的,展大人会不会心生怜惜,帮她主持公道?”

      陆文忠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看到了“怜惜孤寡”四个字,脸色随之起了变化。

      “殿下,展昭此人最重规矩,若知晓殿下身份恐怕生变。”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云卿打断他,站起身,“去买下许婆婆隔壁的小院。明天起,没有云卿公主,只有甜水巷新搬来的寡妇,叶挽。”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再拟一张字条,让阿沅换左手写,字要丑。就写六个字:甜水巷有异动。找个机灵点的小乞儿,趁人不备,投进开封府鸣冤鼓下。我们这位展大人,最是尽忠职守,接到信,他一定会亲自来看一看。”

      陆文忠心头一凛。

      对上公主那双沉静的眸子,那里面的决绝,让他当即明白了此事再无任何商议的余地。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最后的疑虑。

      “殿下,恕老奴多嘴。为何不直接寻包大人?”

      “包拯认识我的脸。”云卿转过身,声音平静无波,“我往他面前一站,他就知道我是长公主。第二天谢家就会得到消息。到时候,别院的书房会连夜清空,所有知情人都会被灭口。我要做的,不是去告状,而是让展昭自己拿到证据。”

      陆文忠沉默了很久,才深深躬身。

      “老奴,明白了。”

      他退了出去。

      阿沅跟在他身后出来,掩上门,憋了一肚子话终于忍不住了,凑上来小声嘀咕。

      “陆管事,您不知道,刚才公主睡醒后,起来就把谢公子送的那只镯子给摔了!公主之前可是对那个镯子宝贝得紧,谁都不让碰。我觉得公主变得好奇怪。”

      陆文忠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那弥勒佛似的笑容第一次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用一种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阿沅。

      “阿沅。”

      阿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吓了一跳。

      “你在公主府几年了?”陆文忠的声音不高,却像冬日里的冰锥子,“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得长久。咱们做奴才的,最要紧的是守本分。”

      他一字一句,压低了声音。

      “殿下吩咐什么,咱们做什么。旁的,不是你该问的,也不是我该问的。明白吗?”

      阿沅脸色发白,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吭声了。

      陆文忠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眉头皱了一下。

      在公主府当了这么多年管事,他比谁都清楚,能活着,靠的就是这个。

      云卿花了几天时间做准备。

      换上粗布衣裙,扑了一层薄粉让自己显得苍白,把翡翠镯子藏进袖口。

      她算过,今天是二十七,展昭来甜水巷的日子。

      一切就绪后,云卿站在甜水巷尾的小院里。

      阿沅扮成她的贴身丫鬟,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小姐,要不还是别试了。”

      “你在这儿等着。”云卿拎起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块糕点。

      推开院门,甜水巷里安安静静的。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下了场小雨。

      许婆婆的门虚掩着。

      云卿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沉稳,不紧不慢。

      云卿垂着眼,肩膀微微缩了缩。

      “找谁?”

      声音低沉,简短,不带多余的语气。

      云卿慢慢转过身。

      身量极高,肩背挺阔。绯红官服穿在身上,被那副身架撑出利落的线条。

      眉骨很高,带着清晰的折角。鼻梁挺直,嘴唇抿着。

      一双眼睛沉得很,像深秋无风的古井。

      展昭。

      他手里提着一包点心。

      目光落在她身上,只一瞬,似乎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

      云卿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是新搬来的邻居,想来给许婆婆送点糕点。”

      “许婆婆今日不在家。”展昭说,“你明日再来吧。”

      他转身推开院门,进屋放点心去了。

      回到小院,进屋关上门。阿沅扑过来,压低声音。

      “怎么样怎么样?”

      云卿方才那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褪得干干净净,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光。

      “他让我明日再来。”

      阿沅没听懂。

      云卿没再解释。

      她把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在她手腕上停的那一下。

      他注意到了镯子。

      这就够了。

      云卿坐到桌边,对阿沅吩咐。

      “这几天,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在院子里待着。若是许婆婆过来串门,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客。”

      阿沅愣住了。

      “殿下,我们不是要……”

      “鱼饵已经放下去了。”云卿转着手腕上的镯子,目光沉静,“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等鱼自己感觉到饿。”

      她很清楚,以展昭的性子,一个突然出现、身世不明、却戴着贵重镯子的寡妇,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根刺。

      他一定会查她。

      而她真正布下的局,才刚刚开始。

      在这大宋,百姓离乡远行,身上必须带着一份官府开具的户籍文书。这便是证明身份的凭证,如同第二张脸,沿途关卡盘查,都需出示。

      她交给陆文忠去办的,就是伪造这样一套天衣无缝的虚假身份。

      这件事,她没有找闺中密友顾清音。伪造文书是掉脑袋的罪,她不能将清音和大理寺卿府拖入险境。而陆文忠,作为公主府的大管家,替主子处理些阴私事宜,本就是分内之责,他有的是门路和人脉。

      陆管事会动用这些见不得光的门路,伪造出一份完美的临江府户籍文书。上面写着叶挽的名字和来历,从纸张、墨迹到官府印信,都挑不出任何错处。这份文书足以应付任何路上的盘查。

      但这完美,仅限于纸面。

      只要展昭派人快马加鞭,去千里之外的临江府官署核查最原始的户籍底册。那么他得到的结果只会是,查无此人。

      一个手里拿着完美官方文书、在户籍底册上却根本不存在的人,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比一张漏洞百出的假文书更令人在意。

      当这个查无此人的结果,和甜水巷的神秘寡妇、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这些线索汇集到展昭手里时。

      以他的心智,一定会为她推演出一个最合理的身份。

      一个背负血海深仇、隐姓埋名、不得不彻底抹去过往的忠良之后。

      她要做的,不是去告状,而是让展昭自己拿到证据,自己坚信她就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沈家遗孤。

      云卿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

      君子可欺之以方。

      展昭这块又正又硬的石头,合该由她来亲手捂热。

      这出戏,才刚刚开锣。

      与此同时,城东谢府的书房内,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谢明渊坐在紫檀大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只绣着交颈鸳鸯的香囊。

      这是去年上元节,云卿一针一线绣给他的。

      画舫上的那一幕,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那句漫不经心的通敌卖国,带着看戏般的嘲弄。

      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不该有那么冷寂的眼神。

      他抬起眼,看向立在阴影中的暗卫。

      “公主府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回主子,公主自画舫回府后,一直闭门谢客。只是……”

      暗卫低下头,声音发紧。

      “大管事陆文忠这两日频频乔装出府,去了南城一带。属下无能,陆文忠反追踪手段极高,在几条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把人甩了。”

      谢明渊转动香囊的动作停住了。

      他想起游湖时,她在阳光下微微扬起的脸,眼角那颗朱砂痣殷红如血。

      “甩了?”

      谢明渊唇角挑起一抹凉薄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南城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她在那里绝不会是置办脂粉。”

      他手指收拢,将那只鸳鸯香囊随意扔进旁边的炭盆里。

      火苗卷上来,将红线烧成灰黑的碎屑。

      “通知底下的人,去查南城各大牙行,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来历不明的人落脚。”

      谢明渊靠在椅背上,眸色阴暗如沼泽。

      “不管她想玩什么花招,给我把南城的网撒下去,一只麻雀也别漏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甜水巷的小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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