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冉：落日诅咒》惊蛰醒来

92、谙达之死 依曼将杯子

　　依曼将杯子接过来，一饮而尽。她向小医女轻声道谢，然后拼尽全力重新站了起来。她步履艰难，手脚一直不住地发抖。她扶着墙，像婴儿学步般艰辛地走到门边，每一步都完全凭借着意志力。依曼在把门打开之前，回头又看了小医女一眼。小医女仍旧站在原地，淡漠地注视着依曼。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时变成了浅灰色，那是一双死不瞑目的幽灵才会有的眼睛。依曼开始感觉到烈酒在身体里起作用了。她听见自己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艰难的喘息。
　　还有一种选择。她对自己说。接着，她一鼓作气从百里多川耷拉的脑袋上跨过去，夺门而逃。
　　熟悉的过道让她知道自己仍然身处塔楼之中。很快，有仆人发现了她。他们脸上流露出来的怪异神色和掉头走开的举动让她顿时明白：显然，他们知道她不该出现在这里。依曼向后退去，只好踉跄着逃向过道的另一头。
　　楼下传来了叫喊声，有人在说话，随后是卫兵们的脚步声。脚步声停顿了片刻，突然又加速奔跑起来。
　　往下走只会是自投罗网。依曼从开门出来的那一刻就没有打算往下逃。密集的脚步声开始在楼道里回响，全是冲她来的。还有一种选择！她在心中呐喊，拼了命地朝塔楼的顶上逃去。她脚下一滑，跌在了又窄又陡的楼梯上。炙热的疼痛感瞬间包围了她的右小腿和膝盖。她大口喘着气，脸上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台阶上，而她根本不记得何时哭过。她的两条腿再次颤抖不止。她嘶哑着喉咙命令自己：站起来！站起来！她踉跄、摇晃，不停地摔倒，手脚并用地攀爬。当她意识到自己面前已经没有往上的楼梯时，她已经来到了塔楼的顶端。
　　这里的空间很小，依曼连站直身体都困难；这里的窗户也很小，所以没有用板条加固。烟囱口那么大的窗户上只是安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木条栅栏。依曼抓住它，用力一扯，栅栏就掉了下来。依曼开心地哭出了声。这是她近些天来唯一感受到的欣慰和喜悦。她抹掉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当她的手触碰到嘴唇的时候，疼痛尖锐地袭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下唇肿胀得厉害，手指上还沾着破裂的伤口涌出来的鲜血。一定是百里多川挣扎的时候在她身上留下的。他死了吗？依曼摇摇头。她知道他没有死，她也从来没打算杀他。
　　她并不恨他。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真正恨的是什么？但她已经没有复仇的机会了……
　　她从狭小的窗口探出身去，吃力地往外钻。整个过程中，她惊讶地发现：只要她再胖上一点，块头再大一点，她就有可能卡在中途。可她顺利地出来了，站在了屋顶的瓷瓦上。命运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这里很高，风很大，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下。她听到身后传来了卫兵的声音。
　　依曼张开双臂，身体随风摇摆。她感觉自己正在冲破禁锢她的牢狱，获得自由。她从胸腔里抒发出一声长长的呐喊，随即朝下纵身一跃！
　　她眼前的世界在晃动。可她期待的坠落却突然终止了。
　　“谙达，你放开我！这一切与你无关！”
　　安崎人没有说话。他爱她，他将她紧紧搂住，护在怀里，不允许任何伤害降临在她身上。他从塔楼外挑的屋檐跳到下一层屋檐。被他带落的瓦片纷纷掉落，砸中了底下好几个士兵。他拥有与体型完全不相称的矫健身手。即使在接下依曼的时候为了平衡身体不致跌落而分神，中了远处弩手射来的一箭，他依然可以躲过重重追捕，抱着依曼一跃跳出塔楼的外墙。
　　落地的瞬间，他将自己垫在了依曼的身下，包住她屈身翻滚。依曼能感受到剧烈的震动传遍全身，但是谙达替她承受了所有冲击和伤害。他将插在后肩上的箭头拔出来扔在地上，重新将依曼抱起来，朝黑暗的山林逃去。
　　百里多川的部下来不及绕过外墙追赶他们，但是留在这里的噬灵者决不允许就这样放走帕蒂家的人。依曼很快发现他们带来的三只食人巨鹰从后方上空追了过来。
　　“这是我的命运。这是我的苦难，是我的终点！不是你的。你不该被我连累，不该为我承受！”依曼哭着说。
　　谙达不理会这些。他爱她。
　　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跑赢这些食人鹰。他能做的只有往树林密集的地方逃，使它们无法俯冲攻击他们。可是，他又担心如果一直待在这片树林里，百里多川的部下会包抄过来，依曼将再次落入他们手中。
　　这三只食人鹰在树林上方穷追不舍，而为他们提供掩蔽的树木正在变得稀疏。谙达抱着依曼一直跑，一直跑，没有目的地，也找不到避难所。这个世界都想要伤害她，无论是她的亲人，还是外人。
　　食人鹰已经寻着了机会。它们开始轮番攻击谙达。
　　它们的每一次俯冲，巨大的翅膀带起的咻咻声，短促而尖利的嗜血鸣叫，都让依曼的心痛苦地揪成一团。接着，谙达的身体会因为遭受冲击而晃动。有时，他闷声不吭，只会调整一下手臂，将怀里的依曼护得更紧一些。有时，他会发出低沉的呻吟。
　　依曼从来没有听到过他这样呻吟。即使在浮厘镇的那些日子，他在地下角斗场被打得半死，他也从来只是沉默地忍受一切。
　　依曼知道他在遭受着什么。斯木逼迫她观看了福泽死亡的全过程。谙达一直用自己厚实的手掌将她的脸按在他的胸口。她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听着他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她的嘴唇颤抖不止，泪水浸透了他们贴合的皮肤。她有时候会声音含混地哭喊着要他把她丢下，但他始终没有理会。或者，他根本就听不见。他还在跑，不停地跑。
　　树林慢慢消失了。在黑暗中，他们完全迷失在了荜女河西北边空旷无垠的荒野上，唯有天上那三只食人鹰始终穷追在后。四周的莽原一片平坦，这里简直成了它们狩猎的主场。
　　谙达已经到了体力耗尽的边缘。
　　这些都在猎杀者的眼里。它们开始了新一轮更加凶猛的进攻。
　　谙达抱着依曼的一只手突然松脱。依曼头朝下，斜挂在谙达身上。他低吼一声，另一只手尽全力托住了她。食人鹰在谙达还在流血的箭伤处狠狠地撕扯下了一块肉。另一只巨鹰紧接着俯冲而来，对准了他的脖颈。
　　谙达已经支撑不住。他遍体鳞伤，浑身是血，脚步也一再放慢。食人鹰咬掉了他的一只耳朵。他的头皮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温热的血液从谙达脖颈处的致命伤喷涌出来，大滴大滴地落在依曼的脸上，在草地上一路流下。
　　谙达在巨鹰的一记猛冲下向前扑倒。依曼也被摔了出去，整个人向前翻滚。后面的食人鹰见着了机会，开始将进攻的目标对准了依曼。谙达朝前嘶声大吼，扑了过去。他一只手捞起地上的依曼，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再次为她抵挡了全部伤害。他的另一只手在混乱中竟成功抓住了巨鹰的颈部。
　　就在这时，他仅有的那只眼睛看到了前方那个黑色的轮廓。
　　他疯狂地冲过去，将依曼推进了前方小岩丘与地面之间的夹缝中，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里抓着的食人鹰朝岩丘上砸去。一下，两下，三下……
　　那只怪物的头被谙达砸得稀烂。
　　他松了手，朝前跪下。他张开臂膀紧紧抱住这块岩丘，将他的依曼护在自己和岩丘之间。他再也没有力气抱着她逃亡了。他知道，这里是终点。
　　天上的食人鹰在空中盘旋了两圈，随即俯冲下来。
　　他的每一次抖动，都是巨鹰在凶狠地啄食他的身体。他听到依曼在哭，风在怒号。他像巨石般坚毅地矗立在莽原上，与胸前的岩丘化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