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你非我》亭亭木

7、第七章 温泉之旅

　　“他要明天请我们一起去广明泡温泉。”孟展翔说。

　　“泡温泉？”他难以置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杜殊晖没有告他的状？

　　“对啊，怎么了？你不想去啊？”孟展翔反问他。

　　“就只是泡温泉吗？”他不信任地又问了一遍。

　　“就是泡温泉啊！还能有什么？”孟展翔被他给弄糊涂了。

　　“那个杜……”他差点把“杜殊晖”这三个字说了出来，话到嘴边才惊觉不对，于是重新说：“那个……杜叔叔他还说别的了吗？”他还是不放心。

　　“别的？还说什么？没说别的了呀。怎么了？还有别的什么事吗？”孟展翔问。

　　“没事，我……我就是随便问问。”孟青筠骗他，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不想去吗？”孟展翔问他。

　　“嗯……”他是很犹豫，泡温泉他没意见，可是杜殊晖请客，他很有意见。他平白无故欠个杜殊晖的人情，将来让他怎么还？

　　“你‘嗯’什么？”孟展翔已经没了耐心。“你必须得去！这次你婶子也去，你杜叔叔的妹妹和未来的妹夫也去，我们都是成双结对的，你不去，就你杜叔叔一个单身汉，你让他情何以堪？所以你必须得去，你们两个单身汉一起，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孟青筠哭笑不得，“这什么跟什么呀。让我去只是为了缓解他的尴尬吗？”

　　“你如果心甘情愿去，那就不是，可是你要是不想去，那在我们大家的立场看来，你就是起这个作用。不过就算你去是为缓解尴尬也非常重要，你如果不去大家都会非尴尬。”孟展翔说。

　　孟青筠冷笑了一声，“听你这意思我不去大家还玩不好了？”

　　“对啊，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你必须得去。”孟展翔命令他，“明天下午两点，你杜叔叔他们开车来接我们，我们当天要在那儿住一晚，你记得准备一些必要的行李。就这样吧。”说完，孟展翔直接把电话挂了，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看看被中断通话的手机屏幕，他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他陷入了沉思，杜殊晖为什么突然要请他们泡温泉？杜殊晖为什么没有告他的状？是不打算告了吗？还是说留着以后再告？杜殊晖究竟是怎么想的？

　　次日下午，杜殊晖带着妹妹杜婉章，和杜婉章的未婚夫，吴远，开车来接他们。他们开了两辆车，杜殊晖开了一辆，吴远开了一辆。见面后，大家认识了一下，打招呼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友善得体的，唯独孟青筠却有点忸怩。他心里藏着事，整个人都放不开。他也一直没去看杜殊晖。

　　杜殊晖倒是很坦然，好几次都有意无意地看向他，有时候是一瞥而过，有时候又是若有所思的注视。

　　在大家得知他要称呼杜殊晖“杜叔叔”时，孟展翔的女友，莫菲，杜婉章和吴远，都感到非常意外，三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莫菲睨了孟展翔一眼，笑着嗔怪道：“你简直是乱弹琴，杜先生看着比青筠大不了几岁，你怎么就能让青筠叫他‘叔叔’，得亏杜先生大方不计较，否则的话，你这简直是得罪人。”

　　杜婉章打趣地说：“这么说来，我是不是一下就成了他的姑姑了？”她指指孟青筠。

　　“按辈分是这么叫的。”孟展翔自鸣得意地说，仿佛做了一件什么居功至伟的事情。

　　“天呢！不行！我不答应！”杜婉章惊叫着，连连摇头，“我才二十多岁，这一叫就把我叫到五十多岁了。”

　　“那我就叫你‘姐姐’吧。”孟青筠趁机说，他也不想叫杜婉章什么“姑姑”，不然，在这一群人中，他就成了唯一的晚辈，那每个人都能压他一头，他可不想那么卑微。

　　“我看可以，咱们就各论各的吧。”吴远笑着说。

　　“是，我也觉得。”杜婉章附和着说：“咱们就各论各的。”

　　“这怎么能各论各的，大家都是沾亲带故的，都是有辈分在这儿挡着呢。”孟展翔不太同意。

　　莫菲看看他，再看看大家，从中转圜说：“各论各的没什么不好，大家一起出去，青筠叫他们叔叔姑姑的，人家听起来肯定很奇怪，回头再问起来，解释起来都很麻烦。你就别这么上纲上线的了。”

　　“我看就各论各的吧。”杜殊晖发了话，“我无所谓，婉章比青筠才大三岁，叫姑姑就太过分了。”

　　孟展翔这才不得不妥协，讪讪地笑笑，“行吧，反正你们不介意就行。”

　　杜殊晖看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你们有谁愿意坐我们的车？”杜婉章问。

　　“我坐！”孟青筠像个小学生似的，立刻踊跃地举起手来，“我坐！”

　　说完，他终于心虚地，不由自主地睃了杜殊晖一眼。然后，他就对视上了杜殊晖那双深思而怀疑的眼睛。杜殊晖仿佛在用眼神告诉他，他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不坐他的车，是因为怕他。

　　他仓皇地转移了视线，避开了那双眼睛，对杜婉章说：“姐，我们走吧。”

　　“好，好，好。”杜婉章笑吟吟地点头，“那就让我这位新认的弟弟跟我们一起。”

　　“走吧，跟我们上车吧。”吴远说。

　　孟青筠拉着行李箱，就跟他们上车去了。杜殊晖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沉吟了片刻，然后对孟展翔两人说：“走吧，我们也上车吧。”

　　广明是省会城市，离冼都有一百多公里，开车过去，至少需要两个小时。冬季的白天很短暂，天黑得很早，所以，当他们到达预计的酒店时，已经是夜色苍茫，华灯初上了。

　　这家酒店坐落在一座山脚下，周围都是山脉和松林，主打的是山泉，酒店规模很大，灯火通明，遥遥望去，那片璀璨的光亮在一片磅礴的夜色中，显得非常耀眼，非常奇幻，像是山中有什么妖怪在驱雷策电，大显神通，制造出来的一种幻象。

　　到了酒店，他们把车子停好，从车上下来，六个人浩浩荡荡地一起进了酒店的大厅。走到前台，杜殊晖跟前台说要四间房间，两间双人房，两间单人房，双人房是给那两对情侣的，他和孟青筠一人一间单人房。但在跟前台报数的时候，孟展翔却阻止了他。

　　“我们六个人，三间不就够了吗？你跟青筠可以住一间啊。”

　　杜殊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看看孟青筠，用眼神询问孟青筠的意见。孟青筠却垂着眼睑，一言不发。他打从心底里抵触和杜殊晖住同一间房，那跟一个监测器同处一室没什么区别。

　　见他不作声，杜殊晖迟迟不能决定。孟展翔以为是杜殊晖不愿意，于是，又劝他说：“我们本来人就多，虽然你是大老板，可是该省的也得省。三间就够了。”

　　“他们酒店挺好的，就算住标间，条件肯定也会很不错的。三间的确够了。”莫菲也附和。

　　杜殊晖却还是不为所动，他又看看孟青筠。孟青筠觉得自己如果继续沉默，说不定会引起公愤。于是，他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那就三间吧。”

　　杜殊晖这才松了口，把他的话跟前台重复了一遍：“那就三间吧！”

　　拿到房卡之后，他们拉着行李箱去楼上找各自的房间。他们四个人的房间在七楼，孟青筠和杜殊晖的那间在五楼。来到五楼，他们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号。杜殊晖将门打开，再将屋内的灯打开，然后走进了房间，孟青筠随后跟了进去。

　　如莫菲所预料的那样，这间房间虽然是标间，房间的条件和布置的确还不错，里面的摆设一应俱全，除了必要的两张床铺，还有一张长沙发和一张茶几，而且剩余的空间还很宽绰。

　　他们把行李箱放在一边，杜殊晖问孟青筠：“你对这房间还满意吗？”

　　“嗯。”孟青筠板着脸，吝惜地哼了一声，还是不看他。他在刻意地保持和他的距离。

　　走到窗边来，孟青筠往窗外张望，发现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楼下那大小不一的暖池，以及淹没在夜色中的隐隐的起伏山脉。

　　“你想住哪张床？”杜殊晖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随便。”孟青筠说，头也没回。刚才和大家一起的时候，他还不觉得什么，现在房间里只有他和杜殊晖，别提他有多别扭了。

　　杜殊晖从背后悄悄打量了他两眼，说：“那你睡里面那张床吧。”

　　孟青筠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张床，又说了一句：“随便。”

　　杜殊晖又望了望他的背影，随即，就走到洗手间去把手洗了。这边，孟青筠仍旧望着窗外的暖池，池子里的人很多，说话声叽叽喳喳的，在空旷的室外，像拿着扩音器似的，特别嘈杂。他皱皱眉头，如果让他挤在那么多人里泡温泉，他宁可不去。

　　杜殊晖从洗手间出来了，问他：“你饿了吗？”

　　他早就饿了，却不好意思承认。“还好。”

　　然而，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好像是要故意跟他作对似的，不争气地开始“咕咕咕”乱叫，房间里本来就很安静，这么一叫，整个房间都充塞着“咕咕咕”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他顿时面红耳赤，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杜殊晖忍俊不禁，极力地压制着想要扬起的嘴角，只作没听见，很解人地说了一句：“我饿了，我叫他们出来，现在去吃饭。”

　　“哦。”孟青筠讪讪的，脸上还在发热。

　　他们去山下吃了一家当地很有名的本地菜馆。去的路上，他搭乘的仍然是吴远的车。吃饭的时候，气氛还不错，因为是出来游玩，大家的状态都很放松，边吃边天南海北地聊着天。除了孟青筠。他虽然也吃着，但并不怎么参与谈话。他的精神仍旧是紧绷的，心情就像被折叠了一角的书页，蛰伏着，卷缩着，始终都无法放开。

　　其间，杜殊晖突然起身离开了座位，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孟展翔随后居然也离开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他的心一下悬了起来，迟疑了一秒，他就放下了碗筷，也离开了座位，赶紧去找他们，看看他们要干什么，是不是杜殊晖要趁机向孟展翔告他的密。

　　那饭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下两层，几乎是座无虚席。等他离开座位以后，杜殊晖和孟展翔早就不知去向。也许，他们已经去了洗手间，他想着，就直奔洗手间而去。然而，洗手间里的人来往不绝，他却没有发现两人的踪影。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脸色煞白，预感更坏了，不在洗手间的话，说明两人要说悄悄话的可能性更大。他们多半找了一个安静而隐蔽的地方，这种地方更适合告密。想到这里，他几乎看见了孟展翔那愤怒的脸孔，凶恶的眼神，看见孟展翔正怒气冲冲地跑来找他。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急忙往饭店门口走去，相对于店内的热闹，此时只有店外是安静的。他们多半是到外面去了。他急急忙忙来到了饭店门口，不曾想，刚出了饭店大门，他就看见杜殊晖正站在走廊下和谁打电话，神色专注严肃又认真，看起来像是在商讨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而孟展翔根本不在这里。

　　原来他们没在一起。他当即就松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放轻了动作，趁杜殊晖还没发现他，他转身往回走，然而，还没转过去，杜殊晖却听到了动静，发现了他，把他叫住了。

　　“怎么出来了？有事吗？”

　　他的脚步立刻顿住了，只好又转回去，心虚而窘迫地摇摇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杜殊晖。他搪塞着说：“没事，我就是想找我小叔。”然后，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仓皇地逃回去了。

　　望着他消失在门内的背影，杜殊晖愣了愣神，随即就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好笑地笑了。

　　回到座位上来，孟青筠发现孟展翔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那儿吃着呢，整个人是喜笑颜开的，看起来心情依然很好。这说明他真的误会了。看来杜殊晖出去根本就没跟孟展翔碰过面，而是只单纯地打了通电话。他不禁为自己的多疑而感到好笑，笑自己像一只惊弓之鸟，根本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如果杜殊晖真要告他的状，不必等到现在，他大可以在电话里跟孟展翔说。可是，谁知道呢？万一呢？万一杜殊晖就是想当面跟孟展翔说呢？他转念又想，不禁又悬起心来。

　　杜殊晖回来了，在座位上坐下后，他深思地朝孟青筠投来一瞥，正好被孟青筠撞个正着，那眼神是孟青筠所熟悉的犀利和窥探，是一种审视的眼神。孟青筠心里顿时波澜四起，加重了疑虑和忧心。

　　吃完饭后，已经是夜色深沉，回到酒店，他们换了酒店的浴袍，到室外去泡温泉。孟青筠本来以为暖池里的人还有不少，所以，打算先去看一眼，实在不行，他就不泡这个温泉了。所幸的是，当他们来到暖池边才发现，可能是因为深夜天寒，暖池里几乎没什么人了，有几个暖池甚至是空无一人。

　　孟青筠的顾虑彻底被打消了，其余的人也感到非常庆幸。

　　“都没人了，大家随便泡吧。”孟展翔兴奋地说，带头进入了一个没人的，比较小的暖池。莫菲随后跟了过去。杜婉章拉着吴远也走了过去，“走吧，大家一起说说话，比较热闹一点。”

　　于是，这儿只剩下了孟青筠和杜殊晖，他们两个单身汉，很默契地没有跟过去凑他们小情侣的热闹。

　　他们面面相觑，孟青筠仓促地避开了杜殊晖的视线，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朝着另一个空荡的暖池走了过去。走到暖池边，他小心翼翼地下了水。他觉得一个人泡温泉会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

　　他慢慢地将自己浸入水面，只露出一颗脑袋，让温暖的水完全将自己包围住。忽然，杜殊晖也来了，站在水池边，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他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杜殊晖就缓缓地也下了水。他本来想问他为什么不去别的水池，但，想着这里毕竟是公共的，就没好意思开口。

　　杜殊晖在他对面的水下的石阶坐下了，离他很远，没跟他说话。就像他没跟杜殊晖说话一样。他们默然以对，像两个偶遇的陌生人，因为不可抗的某种因素，而不得不来到同一个水池里，各泡各的温泉，各享受各的温暖。

　　是的，池水很温暖，在这严冬的深夜里，和温暖的被窝一样令人感到舒适惬意。暖池的周围是一圈圈的地灯，五光十色，幽然迷离，水面倒映着灯光，升腾着缭绕氤氲的白色水雾，在灯光的渲染下，水面流光溢彩，光怪陆离，水雾晶莹斑斓，袅袅婷婷，置身其中，仿佛置身在一片奇异的幻境里。

　　孟展翔那边的几个人正聊得不亦乐乎，聊到尽兴处，还会纵声大笑，笑得方圆几里都回荡着他们的笑声。

　　这边，杜殊晖依然坐在那儿，露出半个胸膛，面无表情，偶尔会对孟青筠投来一束目光。孟青筠则是闭着眼睛，静静地感受着水流的轻抚和包围。那水流是那么轻柔，那么温暖，慢慢地，他变得有些恍惚，耳边的声音越来越绵邈而模糊，听不清是什么字眼了。水流在暗暗地涌动着，涌动着，逐渐加重了力量，开始冲击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在摇摇晃晃，几乎要倒下。他的身体本能地颤抖了一下，差点扑倒在水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只有力的手突然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肩膀，稳住了他。

　　“嘿！醒醒！”

　　他这才从晕眩中惊醒，猛地睁开眼睛，他发现是杜殊晖正用手固定着他的肩膀。他惊慌无措，连忙站了起来。

　　等他站稳以后，杜殊晖才缓缓地松开手，困惑地看着他，“你睡着了？差点沉到水里了。”

　　“我……我不知道。”他感觉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不是太累了？”杜殊晖问，用一种关切的眼神注视着他。

　　“可能吧。”他也不太确定。

　　“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杜殊晖说，看着他，眼底还透着担忧的神色。

　　他点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

　　从水池里爬上来以后，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寒意，孟青筠才彻底地清醒过来，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刚才真的是差点睡着了。他苦笑了一下，在这种地方，他竟然都能睡着。

　　回到房间后，他先冲了个澡，刚冲完澡从洗手间里出来，杜殊晖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