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你非我》亭亭木

6、第六章 风起云涌

　　第二天，孟青筠先去买了点水果，就如约来到医院，和薛恒先在医院门口碰了面。薛恒也带了水果来，他索性把自己的那一袋水果都给了薛恒，让薛恒一并交给余快，省得他张嘴跟余快客套了。薛恒却不明其意，问他：“你给我干嘛？那么重，你自己拿着。”

　　“你一起给他。”他没接过来，转身先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薛恒随后跟了上来，没再跟他争执，而是把昨晚的问题又向他问了一遍。他当然还是一问三不知。

　　来到余快所住病房的门口，薛恒先走进去，他跟在后面。病房里有三张病床，余快就住在靠近门的那一张。此时的余快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在床上坐着，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看见他们，尤其是看见孟青筠，余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急忙从床上下来，把床边唯一的一张椅子推到孟青筠面前，招呼孟青筠入座。那样子像是招待什么贵宾似的，唯唯诺诺的。孟青筠没有坐下，而是让薛恒坐，薛恒见余快对孟青筠这样殷勤，已然是惊之又惊，不明所以，哪里敢造次。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随即，在床上坐下了。于是，最后，还是孟青筠坐在那张椅子上。

　　他们都坐下了，余快则因为太紧张，却呆站在那儿，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薛恒狐疑地看看他，再看看孟青筠，笑了，“我说余快，你这是干什么呢？瞧你紧张的。我们又不是领导来视察，我们是你的同学，是来探望你的，你干嘛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快坐下吧！”

　　余快这才幡然醒悟，局促地笑笑，才在床边坐下了。“我这是感动的。”

　　“你身体怎么样了？该好了吧？”薛恒寒暄地问他。

　　“嗯。”他点点头，“好多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谢谢你们来看我。”

　　“谢什么，都是老同学了，应该的。”薛恒说，看着他，将话锋一转，“你真够可以的！一顿酒把自己喝到医院里来了。这下长记性了吧？下回还敢这么喝吗？”

　　他又局促地笑笑，摇摇头。

　　“不敢就对了。太危险了，喝酒不能这么喝，你这是治好了，万一你喝出个大问题，救不回来了，你爸妈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薛恒一副谆谆教导的派头，倒真像是他的领导，而不是他的同学。

　　孟青筠垂着眼睛，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突然感到心烦意乱，不想再听这些絮絮叨叨的牢骚。他想赶紧跟余快聊聊，聊完赶紧离开。他打岔对薛恒说：“你刚才不是说要买烟吗？”

　　他直勾勾地瞪着薛恒，用眼神给了薛恒一个暗示，薛恒迎视着他的目光，怔了怔，才心领神会，很配合地说：“哦，是。我是说来着。”他站了起来，“那你们先聊着，我去买烟。”

　　薛恒走了。

　　他一走，孟青筠就开门见山地问余快：“听说你有事要跟我说？”

　　“嗯。”余快怯怯地点点头，“到楼下说吧。”

　　他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和孟青筠来到了楼下。他们在一个花坛的边沿坐了下来，中间隔得很远。太阳很大，阳光晒得他们睁不开眼睛。刚坐下，孟青筠就急不可耐地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余快不敢看他，只望着脚下的地面，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他沉吟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了口：“我……我想……向你道歉。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脑子不清楚，才说了那些话。”

　　孟青筠简直是惊喜交加，如蒙大赦。“你的意思是说，那天的晚上你所说的话是假的？”

　　“不是假的！”他立刻否认，“我只是觉得我不该告诉你。我早该想到你会被我吓到。”

　　孟青筠的心情又变成惊恐。他拉下了脸，没说话。他何止是被吓到了，他还被杜殊晖撞见了，还被杜殊晖曲解了，还无缘无故被杜殊晖抓到一个把柄，害得他惶惶不可终日。

　　余快看了看他，见他不说话，又接着说：“是我太欠考虑，不该那么冒昧地跟你说那些话。真的……很对不起！”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孟青筠突然想到这句很有名的台词，在心里小声地嘀咕着。他现在已经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道歉还有什么用！能把杜殊晖的记忆抹去吗？然而，他却只能说：“我本来也没放在心上，你没必要这么郑重其事地跟我说这个，你这样，薛恒都开始怀疑了。”一提起这个，孟青筠心里就大为不快。

　　余快惶恐，“真的吗？他怀疑了吗？他看出了什么吗？”

　　孟青筠冷眼看着他，满心的不耐烦，却只能硬着头皮，忍耐着说：“你如果这样无所忌惮，他当然会怀疑。”

　　“我……”余快满脸惊慌，“我……没跟他说什么。”

　　“可是你这样已经让他开始怀疑了。”孟青筠忍不住大声说。他一提起这件事就来气。

　　“那怎么办？”余快无措得像个智障。

　　“什么怎么办，你不说不就行了。”孟青筠没好气地说。“好了！”他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了，“你想说的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放在心上，你也不必为此感到抱歉。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我还有事，我得先走了。”说完，他就站起来准备离开，余快却把他叫住了。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孟青筠顿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站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孟青筠，怯懦地问了一句：“那以后……我们能做朋友吗？”

　　孟青筠两眼一黑，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事情远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看样子，他似乎对未来还抱有幻想。

　　思忖了一下，孟青筠只好说：“我们本来就是同学，不是吗？好了，我真的该走了。”说完，他没再给余快任何挽留的机会，头也不回地往大门口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给薛恒打了电话，问薛恒在哪儿。当得知薛恒在大门口附近时，他就挂了电话，快步往门口走去，在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遥遥望向大门口，却没有看见薛恒的踪影。他正纳闷薛恒是不是临时转移了地点，却在经过停车场的时候，突然听到薛恒叫他的名字，他循声望去，看见薛恒正站在一辆黑色奔驰旁边，而薛恒的旁边，却还站着一个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的杜殊晖。他们俩正一起抽着烟，一副稔熟友好的氛围。

　　杜殊晖依然是那副从容不迫，镇定自若的神态，但，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熟悉的嘲谑的笑意，仿佛在嘲笑他的“出尔反尔”，“言行不一”。

　　他大惊失色，脑子里一片空白，脸色晦暗。他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好久都没缓过神来。

　　“你过来呀！”见他一直不动弹，薛恒冲他招招手。

　　他却没有动弹，他感觉自己的脚下生了根，整个人长在了地上，根本就无法动弹，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可是，他知道这是行不通的，那就坐实了他是做贼心虚，畏罪潜逃。定了定神，他平复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挪动脚步，朝他们走去。

　　走到他们面前，他故作镇定地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杜殊晖似笑非笑地看着，调侃了他一句：“不太巧哈！”

　　他看看杜殊晖，杜殊晖也看看他。杜殊晖眼中的那抹令人难堪的笑意似更浓了。他没接话，而是立刻转动了眼睛，看向了薛恒，用带点埋怨的口气问：“你不是出来买烟的吗？”

　　“这不是吗？“薛恒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给他看看，笑吟吟的，“我刚出来就碰到了你杜叔叔，他正好有烟，所以就抽他的了。”

　　孟青筠睨了杜殊晖一眼，问出了他很想知道的问题，“杜叔叔怎么会在这里？”

　　杜殊晖翘翘嘴角，冷笑了一下，“我妹妹结婚要婚检，我是送她和她男朋友过来体检的。”

　　“哦。”孟青筠淡淡地应了一声，却在心里暗暗地咒骂了起来，真他妈的太不巧了！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

　　“你是来看同学的？”杜殊晖直言不讳地问，把“同学”两个字说得很耐人寻味，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好像怕错过了什么似的，眼睛眨也不眨。

　　孟青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顿了顿，他随便找个借口准备溜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薛恒却又是那副没眼色的样子，急忙问：“你有什么事啊？我等会儿请你们吃饭。”

　　“你们自己吃吧。”

　　“怎么了？事情还没办完吗？”杜殊晖问，口气还是有点阴阳怪气的。

　　孟青筠又被噎了一下，一口气差点都没喘上来。他是什么意思？他是在影射他等会儿还要去见余快？

　　“我事情办完了。”孟青筠冷冷地道：“就是不想吃饭。”

　　“为什么不想吃？”薛恒急了，“是对我们有意见吗？”

　　孟青筠再次被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薛恒就继续说：“还是余快怎么惹你了？你们俩鬼鬼祟祟的，到底说了什么悄悄话？说完了你还这副气冲冲的样子。”

　　孟青筠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他觉得今天所有人都要跟他过不去，人人都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人人都洞若观火，觉察到了他和余快之间的不寻常。这令他非常非常不安。

　　他嘴硬地说：“我什么时候气冲冲的了？我不想吃饭都不行吗？”

　　“是你那个叫余快的同学状况不太好吗？”杜殊晖又煽风点火。

　　什么意思？孟青筠讶异地瞪着他，他是在暗示他的“气冲冲”是为余快而担心所致吗？是这样吗？

　　“他很好！”孟青筠的口气仍然不太友善。“马上就要出院了！”

　　“哦，看来你对他的情况很了解。那你应该开心才对啊。”杜殊晖却又说，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中透着阴冷。

　　孟青筠又被噎了一下，愤愤地地说：“我很开心！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开心了？”

　　杜殊晖依然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依然是阴冷的。却不说话。薛恒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觉得他们之间有擦枪走火的危险，于是，他接过话，对孟青筠说：“青筠，你冷静一点，我们并没有说什么啊，你怎么火气这么大？你的话有点不太礼貌。”他指指杜殊晖，“他是你的‘叔叔’，你不可以这么跟他说话的。”

　　孟青筠这才冷静了一点，觉得自己的反应确实有点过激。平定了一下心情，他说：“我要走了，这顿饭你们自己去吃吧。”

　　撂下这句话，他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这儿，薛恒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嘀嘀咕咕地说：“他是怎么了？怎么见了余快之后，就是这副德行？他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杜殊晖斜眼看了薛恒一眼，冷笑了一下，“恐怕不是生气，或许……是害怕了。”

　　“害怕？”薛恒一头雾水，“他怕什么？”

　　杜殊晖又是冷笑一声，“怕你请他吃饭。”

　　坐在回家的公交上，孟青筠一直心神不宁，焦躁不安，他现在很后悔，他不该来见余快的，否则他就不会撞见杜殊晖。可是，天底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怎么杜殊晖偏偏今天也到医院里来了？怎么每次他见余快都能被杜殊晖撞见？为什么？杜殊晖会跟他小叔打小报告？会吗？

　　下了公交，离他们家还有一段距离，需要步行。他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给孟展翔拨了一通电话。

　　“喂！”电话的那头传来了孟展翔的声音。

　　“喂，小叔，你在哪儿？”他问，嗓子有点干涩。

　　“和你婶子在外面呢。怎么了？”孟展翔问。

　　“没事，我就问问。”孟青筠的心还悬着，他本来想着如果孟展翔在家，他就去孟展翔那儿呆一会儿，看看杜殊晖会不会打电话跟孟展翔告密。但是，现在孟展翔在外面和女朋友约会，那他就没办法去监督了。

　　“没事？没事你问我在哪儿干什么？”孟展翔困惑地问。

　　“真没什么事，就是觉得无聊，随便问问。”孟青筠搪塞说。

　　孟展翔好笑地笑了，“你小子是怎么回事？无聊去找同学玩呀，还以为跟小时候一样，没事就来找小叔陪你玩？”

　　“没事了，我挂了。”孟青筠不想听他啰嗦，赶紧把电话挂了，颓然地叹了声气。

　　他回到家来，家里只有他妈妈，梁琴，一个人在家，爸爸孟展飞是一家塑胶厂的生产经理，如今还没放假，正在上班。梁琴穿着厚厚的紫红色的居家棉服，身上挂着一条及膝的蓝布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午饭。看见他一副忧心如酲的模样进了家门，她从厨房里走出来，担忧地问：“你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没有。”他摇摇头，不想承认。

　　“什么没有？”梁琴却不相信，她的儿子她了解，他的表情明明就表示他有心事。“出什么事了？”她继续追问。

　　孟青筠怔了怔，看着梁琴，差点把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问她会不会相信她的儿子，他真的什么都没干，假如有个叫“杜殊晖”来告他的状，请她一定不要相信。可是，当他一想到儿时被她污蔑偷家里的钱时，他就放弃了这个天真而可笑的幻想。她不信才怪！说不定还要对他大打出手呢！

　　他废然地再次摇摇头，“我真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我先回房了。”

　　说完，他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梁琴望着他的背影，却忍不住又问：“你昨晚干什么没睡好？是不是又熬夜看小说了？你天天熬夜不好好睡觉是想干什么！”

　　孟青筠没有理会，进了房间，他把这些盘问关在了门外。他走到沙发前，重重地跌坐下去，又叹了声气。他现在该怎么做？他就这样一直担惊受怕，直到晚饭过后，孟展翔突然给他打来了电话。

　　“你杜叔叔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孟展翔上来就告诉他。

　　“什么？”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发冷，声音震颤，“他跟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