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你非我》亭亭木

3、第三章 可怕的叔叔

　　这一夜，孟青筠几乎都没怎么睡，他一直处在怕被揭发的恐惧之中，直到困得睁不开眼睛他才呼呼睡去。他本打算睡到第二天自然醒，把缺失的那部分睡眠补回来。不想，一大早孟展翔就给他打来电话，把他吵醒了，告诉他一个荒诞的消息。

　　“你杜叔叔想找个人带他到处逛逛，看看家乡的变化，我走不开，得陪你婶子。你去给他当导游吧，反正他开车，冻不着你，也累不着你。”

　　孟展翔找了一个同校的女老师做女朋友，两人现在正处在如胶似漆的阶段，虽然他们还没有结婚，但他们已经认定了彼此，所以，就直接让孟青筠称呼女朋友为“婶子”了。

　　“啊？”听到这个消息，孟青筠彻底清醒了过来。“他不是冼都人吗？他自己不会逛啊？冼都这十年变化也没那么大吧！他难道不认得路了吗？”

　　“怎么？你不愿意去吗？”孟展翔没耐心听他说这些。

　　孟青筠噤若寒蝉，他是不愿意去，这么冷的天，一大早的，谁愿意离开温暖的被窝去大街上乱逛。但如果不去，杜殊晖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本来不想告他的状，被他这么一拒绝，反倒改变了主意？到孟展翔面前把他给揭露了？想到这里，他就心惊胆战，连忙说：“我去！”

　　“那行，我让他一会儿去接你。”

　　挂了电话，孟青筠缓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通电话不是假的，他废然地叹了声气，才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

　　匆匆地洗漱了一下，换好衣服，他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就来到马路边等着杜殊晖来找他。此刻正值早晨八点多，天气虽然不错，晨光虽然很明媚，很蓬勃，但，寒风也很凛冽，很锋利，完全抵消了阳光的温度，路面上还有结冰，他冷得瑟缩不已，一直不停地跺着脚，呵着手。

　　他不时地看看东边，又看看西边，他不知道杜殊晖会从哪个方向过来。他一边看着，一边在心里埋怨杜殊晖怎么还不到，难道是要冻死他不成？

　　他正想着，突然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从东边驶来了，他认出了是杜殊晖昨天开的那辆车子，心里终于平复了一些。

　　杜殊晖把车子开到他身边，停了下来，接着，副驾的车窗缓缓降落下去，杜殊晖坐在驾驶座上，对他说了一句：“上车吧。”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坐后排还是副驾，他很想坐后排，这样就可以离杜殊晖远一点，但，根据乘车礼仪，这非常不礼貌，于是，他勉为其难，只好打开副驾的车门，坐进了车内。

　　车子里正开着暖气，非常温暖，一股浓烈的暖意，迅速将他身上那脆而干的寒意驱散了，他终于不再发抖。然而，同时，他心中那不安的情绪却像暖春里的野草，开始疯长，很快就将他淹没了。坐在那儿，他整个人都变得非常拘谨。

　　杜殊晖却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情，摁了一下车窗的按钮，把车窗升了回去。然后，看着孟青筠，淡淡地说：“抱歉，本来是想让你叔叔陪我的，但是他没空，就说让你带我转转。”

　　孟青筠定了定神，故作镇定地说：“没事，我也好久没逛了，今天正好可以逛逛。”

　　“那再好不过了。”杜殊晖说。

　　孟青筠没说话。

　　杜殊晖突然将话锋一转，“你吃早饭了吗？”

　　“嗯？”孟青筠有点猝不及防，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不禁迟疑了，他不知道是否该如实回答，如果他如实相告说自己没吃，但，假如杜殊晖吃了，那杜殊晖是不是就要陪他先去吃早饭？并且还坐在一旁看着他吃？反之，如果他说自己吃了，杜殊晖没吃，那他是不是就要看着杜殊晖吃？这两种结果都不是他想要的，无论哪一种结果都很令人尴尬。

　　杜殊晖安静地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问：“没吃，对吗？”

　　孟青筠错愕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杜殊晖没有在意，而是转身从后座拿过来一袋东西，递给他，说：“这里面有刚买的包子，还有一盒牛奶。”

　　孟青筠愣了愣，接了过来，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果然有几个包子和一盒牛奶，而且还都是热气腾腾的。

　　杜殊晖见他不说话，解释说：“你放心，这不是我吃剩下的，是我买早餐的时候，特意多买的一份，我想你应该没吃早餐，还是给你备一份比较好。”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餐？”孟青筠抬眼看着他。

　　杜殊晖无谓地挑挑眉毛，“你们年轻人不都这样嘛，不习惯吃早餐。”

　　孟青筠啼笑皆非。

　　杜殊晖诧异地盯着他，“你笑什么？”

　　“不是，我只是觉得‘年轻人’这几个字从你嘴里出说来怪怪的，你比我们也大不了几岁吧，你又不老。”孟青筠解释说。

　　他冷笑了一声，“我确实不老，但是在你面前，我还是有资格说你是‘年轻人’的。”

　　孟青筠没说话，但在心里把他骂了一遍。“你是不老，可你已经学着‘倚老卖老’了。”

　　杜殊晖调整了一下坐姿，说：“你先吃早饭吧，吃完了我们再走。”

　　“我不饿！”孟青筠却说，把那袋早饭放到了他们中间的储物盒内。“我们走吧。”

　　杜殊晖诧异而又若有所思地看看他，没说话。

　　见他一直不发车，孟青筠感到很奇怪，问：“怎么还不走？”

　　杜殊晖转动了一下眼睛，用下巴指了指他的胸前，“你安全带没系。”

　　“哦。”孟青筠恍然大悟，连忙把安全带系好。

　　杜殊晖又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才开动了车子。

　　他们开始在街道上游逛了起来。冼都近两年发展迅速，城市面貌发生很大的变化，城区扩建了，开发了新的公园，新的小区，新建了商城，学校，医院，车站，机场，新修了柏油路，增加了绿化，总之，现在的冼都城是日新月异，一天一个变化，整座城市越变越大，越来越热闹。对于常年不在家的孟青筠来说，其实也有很多陌生和新鲜的地方。好在，与杜殊晖相比，还是他比较熟悉一点。所以，在他们途经的地方，但凡有他所了解的改变，他都会一一地告诉杜殊晖。

　　“这里的学校是新建的，现在冼都有五十多所小学了。”

　　“这家商场是今年刚建好的，老商场那儿几乎没什么人了。大家都喜欢来新商场逛。”

　　“这条路上的香樟树是前两年刚移植过来的，听说一棵树要好几千块呢。”

　　“这条路是新建的，这条路走到底左转就是一条去机场的高速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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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如数家珍地为杜殊晖讲解着，杜殊晖边开车，边认真而深思地倾听着。

　　他们又来到一个新开发的区域，经过一条新的商业街，那条街很热闹，各种商业林立，顾客络绎不绝。孟青筠兴许是鬼迷心窍了，想都没想，突然指着其中一家商户，激动地说：“你看，那家叫‘风火’的KTV，就是我们前天刚去的那家。”然而，话音刚落，他犹如五雷轰顶，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整个人从脖子，脸颊，再到耳朵都红成了一片。

　　他仓皇地看了杜殊晖一眼，发现杜殊晖虽然正看着车前方，在专心地开车，可是神色却非常耐人寻味，嘴角有一抹浅浅的哂笑，眼睛因为刺眼的阳光而微微地眯着，眼底却透着一束怪异的光芒。仿佛正在嘲笑他。

　　他的脸颊更红了。他简直是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转过脸去，他看着车窗外，懊悔地闭紧了嘴巴，不再说话。

　　杜殊晖从背后瞅了他一眼，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沉吟了片刻，杜殊晖转移了话题。“冼都其实还是挺小的，这一带我已经来过了，不如我们到别的地方逛逛吧？”

　　“去哪儿？”孟青筠仍然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脸色颓然。

　　杜殊晖找了个可以临时停车的地方，把车子停好。然后，非常认真地回答他，“去观音庙！”

　　“去哪里？”孟青筠猛地转过头来，终于再次正视他，神色惊诧，瞬间把刚才的糗事抛在了脑后。“什么庙？”

　　“观音庙。”杜殊晖重复了一遍。

　　“观音庙？”孟青筠困惑地皱眉，“去那儿干什么？”

　　那是一座很小的寺庙，里面供奉着观音大士，离冼都城有三十多公里，在一座山脚下，香火并不怎么旺盛。据孟青筠所知，去那儿的香客几乎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像杜殊晖这样年轻有为的香客，孟青筠几乎没有听说过。

　　“还愿。”他简扼地回答。

　　孟青筠更震惊了，“还愿？你去许过愿？还实现了？”说到这里，孟青筠才想起孟展翔昨晚说过的话，猜度杜殊晖多半是因为父母有过哀苦无告，走投无路的时候，所以才去求神拜佛的。

　　杜殊晖很严肃地点了一个头，问他：“你方便去吗？”

　　既然已经答应陪他到处转转，孟青筠只能说：“随便，都行。”

　　杜殊晖没有再跟他客气，当即就发动车子，调转了方向，往观音庙开去。

　　出了冼都城区，便是另一幅景象，碧蓝如洗的天空，飘然绵软的白云，灿烂而耀眼的阳光，广袤的农田，纵横的阡陌，葱郁的树林，平静而蜿蜒的河流，起伏连绵的山脉，掩映在林中的人家，以及啁叽的鸟鸣。风光旖旎，天籁细细，动静相宜。令人心驰神往，沉湎不已。

　　多么漂亮的风景！多么美好的人生！孟青筠由衷地在心里感慨着，然而，很快，他就惆怅起来。如果没有那晚被撞破的事情，他现在该是多么轻松快乐，而不是提心吊胆，惶惶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睨了杜殊晖一眼，想着到底要不要开诚布公地跟杜殊晖谈一谈。这两天和杜殊晖接触下来，他觉得杜殊晖应该不是一个刻薄寡恩的人，也许他会体会他的恐慌和不安，会替他保守那个秘密。他两手分别放在两个膝盖上，忐忑地，慢慢地搓着膝盖，仔细思考着该如何开这个口。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张嘴，杜殊晖就发现了他的异常，问他：“你怎么了？冷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啊？”他错愕地看着杜殊晖，没听清楚杜殊晖说了什么。杜殊晖奇怪地，匆促地瞥了他一眼，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终于听清楚了，他尴尬地笑笑，说：“没事，没什么。”

　　他张不开这个口，他觉得这种事实在很难以启齿。那个该死的余快真是把他给害惨了！

　　杜殊晖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再继续行驶几分钟，他们终于来到了那座观音庙的门前，孟青筠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他发现这座寺庙很小，相当于一户人家的院落那么大，门口有高高的石阶。寺庙的外观非常古旧，旧得近乎沧桑，在周围的竹林和松林的衬托下，显得十分清幽而孤僻。不过，有寥落的香客进进出出，不至于让这座寺庙看起来那么萧索，反倒衬出这座寺庙的神秘和高深，令人想起电视剧里那些远离尘嚣的古刹。

　　杜殊晖把车子停好之后，问他：“你要进去吗？”

　　孟青筠摇摇头，他是不相信这些的。

　　杜殊晖了然，解下了安全带。“那你就在车上等着吧，我一会儿就出来。”

　　他下了车，绕过车头，直接往石阶上走去。

　　孟青筠解开安全带，坐在车内没有动弹，透过车窗，目送他步上了台阶。眼看他快走到寺庙的门口时，孟青筠宛如被神灵点化了一般，想到了一些令自己焦灼的问题，便立刻推开车门，从车子里钻出来，朝杜殊晖追去。

　　“等一等！”他大叫。

　　杜殊晖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怎么？你又要去吗？”

　　“嗯，来都来了。索性拜一拜吧。”他一边说，一边拾阶而上。

　　杜殊晖却很严肃地告诉他，“只有心诚才会灵，如果你只抱着玩闹的态度，我劝你还是回车里等着吧。”

　　孟青筠来到了他面前，心虚地望着他，对他说，也给自己洗脑说：“我是认真的。有你这个成功的案例，我当然是真心相信的。”

　　杜殊晖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了。他连忙跟了上去。

　　来到庙内，正面有一座大殿，大殿里供奉着一尊高大的观音神祇，庄严肃穆，雍容慈悲。孟青筠是第一次进入寺庙，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神祇。他不禁肃然起敬，整个人都挺直了腰背，变得谨小慎微。他小心翼翼地跟在杜殊晖后面，亦步亦趋，生怕自己因为不懂规矩而有所造次。

　　杜殊晖面色庄重，直奔门边的“请香处”，替自己和孟青筠各请了一柱香。然后，他们来到大殿，分别在两只蒲团上跪了下来。

　　杜殊晖开始闭眼默祷，孟青筠也学着他的样子，闭眼祈福，开始在心里念念有词：“求菩萨保佑，管住旁边这个杜殊晖的嘴，让他不要把我被余快告白的事说出去。”

　　他觉得菩萨能帮助杜殊晖实现愿望，说明菩萨能管得了杜殊晖的事，那么他请求菩萨帮助，帮他管住杜殊晖的嘴，应该也是可以的。

　　结束后，杜殊晖捐了一些香钱，他也学着杜殊晖捐了一些。

　　出了庙门，杜殊晖问他：“你都跟菩萨求了什么？许了什么愿？”

　　孟青筠噤若寒蝉，不回答。他忽然停下脚步，郑重地望着孟青筠，孟青筠也跟着他停了下来，奇怪地看着他。随即，他就问了一个令孟青筠毛骨悚然的问题：“跟我有关吗？”

　　孟青筠瞠目结舌。

　　他会心一笑，先走下了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