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房间》椰子小贼

5、贪恋

　　两辆警车停在小区楼下，鸣笛声将不明就里的小区居民尽数引来。朱序根家门口也围来上上下下几层住户。
　　张谂背对着那些看客，搂着怀里的颤颤巍巍衣衫褴褛的麦穇，将他遮得严严实实。
　　“没事的，没事的……”张谂默默为他擦去眼泪。
　　麦穇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似乎企图流出一片汪洋大海。
　　麦穇咬着唇，没有哭出一点儿声。
　　零点过了，今年是新的一年。
　　张谂从麦穇被撕破的上衣中看到他的皮肤，原原本本的皮肤。满身的紫红淤青，一眼可见的抓痕狰狞。
　　就像是在学校被霸凌敲诈时的麦穇，就像是大火发生唯一幸存的麦穇，就像是被亲人猥亵侵犯殴打虐待的麦穇。就像现在一样，总是嘴唇紧闭，一言不发的麦穇。
　　“你什么都不说，总是自己忍受，”他伸出手指，两指指腹在麦穇受过的伤处摩挲，仿佛自己能够共情他同样的疼痛。
　　“说了又有什么用，这种痛楚没有人能够真正感受。”麦穇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无法遮掩的颤音，像梅雨季节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小穇，我能懂你，我能懂你……你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我们是最了解彼此的。”
　　我愿意和你融为一体，感受你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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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穇在怀里一动不动，张谂贪恋这样安静柔顺的麦穇。
　　“小穇，无论你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的，我永远只在乎你一个人。”他用下巴蹭蹭麦穇的发顶，希望以此让麦穇对自己更坦率。
　　朱序根坐在警车里，即使双手被铐着也要扭动着身体，用激烈的动作和可怖的神情刺耳的声音发泄自己的愤怒。
　　“麦穇你个狗崽子！你敢找人来报警抓老子！等老子出来第一个不放过你！不放过你们两个畜生。”朱序根像条疯狗似的，胡乱地用脚踹着主驾驶的椅背，用手肘不断地朝车门怼。
　　“啧，疯子……”这是警察叔叔给朱序根的评价，然后摆摆手，示意着让车上的同事把朱序根给带走。“地痞流氓。”随后走至麦穇张谂身边，开口说道：“孩子，你表舅是有案底的，屡教不改，我会写报告让上面从重处罚……你啊，趁早离开这亲戚吧。”
　　“警察叔叔……我表舅，会被关多久呢？”麦穇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微微张开着，声音颤抖地问道，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个……还是不大清楚，要看今天这起案子算什么性质。非家庭成员的监护人殴打儿童构成故意伤害罪，若殴打致儿童轻伤以上，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不过你这是属于轻伤……情节较轻则是罚款以及拘禁五日至十日。你也不用太担心，你表舅出来以后将被撤销监护人的身份。”
　　屋外的嘈杂声也逐渐小，应是警员疏散了围观群众。随着警察叔叔说完房内也变得安静。待他们做完调查以后，给麦穇留下方便联系电话号码便离开了。
　　张谂见麦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能拍拍他的背当作安抚。“小穇，你真的不愿意和我回去吗，如果他只关了几天就出来了，那你岂不是……”
　　麦穇看向他，露出难看又勉强的笑。
　　“张谂，我也能照顾好我自己……”
　　“那你还打算住在这儿吗？”
　　“……”
　　张谂很聪明，但是他猜不透麦穇的脑袋里在想什么。他可以明显地感觉到，麦穇不爱说话了。
　　麦穇还是住在这个破旧的老房子里，还是放学继续打工。似乎朱序根不在了，他的生活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只有他自己想明白了。
　　痛苦地活着才能感受到世界的真实。
　　犹如从海里逃到岸上的人，喘息未定。回过头来凝望惊涛骇浪，仍然在奔逃着的人惧怕被海浪冲回冰海深渊。直到平静安定下来，孤独寂寞的黑色房间里，重新回想，再次注视着那道从不让人生还的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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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穇，你这个学期的成绩下滑得已经很严重，我知道你这段时间的遭遇……很容易影响学习的心态，但是，老师还是希望你能够把握当下。寒假过后马上就最后一个学期了，最后几个月对你们来说很关键，学费的事我会尽可能替你向学校反映。寒假期间张谂会辅导你落下的知识点，一定要尽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好吗。”班主任在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班主任对麦穇很照顾，也多次让班上其他同学关心关心他。
　　麦穇沉默着点点头，也不说话，也没有其他表情。班主任不懂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隐隐觉得麦穇或许需要心理老师进行疏导。
　　“那你先回去吧，对了，这个你拿去吃，老师家里买多了。”她递给麦穇一个沉甸甸的红色塑料袋，里头似乎装的苹果橘子的水果。麦穇注视着这一袋子东西好一会儿，班主任也没说什么，最终他还是接过了。
　　没有人懂他在想什么。
　　待到麦穇出了办公室，班主任才长叹出一口气。
　　“姐，你们班这个麦穇，感觉心里可多事儿了。”办公室里的另一个老师敲着键盘，漫不经心地说。
　　班主任摇摇头，“别说他了，就是我经历了那么多事我也得抑郁……”
　　“那确实是，不过我听说他不是有个舅舅收养了他嘛，倒也不至于无依无靠。”
　　班主任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愤怒之色，愤愤不平地说道：“就是他这个表舅啊……你说世上哪有这么畜生的人嘛。”
　　“怎么了，又有啥事儿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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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几天。
　　不知从何时起，班上的同学们对于麦穇的态度竟然又一次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一夜之间，麦穇就如同一种神秘莫测、从未被人知晓过的病毒一般，在班级里蔓延开来。
　　有些同学像是不幸被这种病毒所感染，对麦穇的厌恶之情简直达到了避之唯恐不及的程度。有的则是害怕被他传染般，与他目光相对时却又抱有怜悯之感。
　　麦穇心中隐隐有些猜测，直到平常关系还算好的女同学卢珍珍来询问他。
　　“麦穇，你知道大家最近都在议论你吗。”
　　麦穇本看着书的脑袋埋得更深了，放在书桌上的双手转而藏进了桌斗里。不自觉地用右手的指甲掐着左手的手背，貌似这样能够缓解他的不安。
　　反观他的同桌张谂，在听到卢珍珍这样说后抬起了头，紧皱着眉。见自己身边的麦穇不做回答，便思索着如何将她打发走。
　　“你想说什么？你没看见他不想理你吗。”张谂的刻薄卢珍珍也全然不在意。
　　卢珍珍自认为自己和麦穇关系好，在她眼里，张谂把麦穇当作自己的跟班，所以不准别人和麦穇说话。张谂永远都是高傲斯文的，而麦穇总是追在张谂屁股后面逗他开心的。
　　“谁和你说话了？”卢珍珍毫不留情地朝张谂翻了个白眼，随后安抚似的拍拍麦穇的肩，说道：“你家里人……欺负你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大家都很心疼你，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马上高考了，还是要把握现在。你要有心事儿随时都可以找我，马上上课了，我先回去了昂。”
　　卢珍珍走了以后，麦穇心情才平复下来，果然如他猜测那样，大家疏离他厌恶他都是因为这件事。
　　但是……为什么。
　　麦穇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关在透明玻璃器皿里的一只被人们观赏的飞虫。无论他在里头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都一览无余，无处遁形，没有秘密。
　　他双手放回桌面，左手手背好几道见血的掐痕，紧盯着书本上放置的红色水性笔。他想用这支笔的笔尖，扎进那些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他的人的眼睛里。
　　“她说得这些话哪里是在关心你……她这是恨不得在你伤口上再多划你一刀。”张谂看着卢珍珍离开的背影冷笑道。
　　“她或许没想那么多呢……”麦穇僵着脸强颜欢笑。“不过……这件事怎么突然大家都知道了，真奇怪啊。”
　　“……这事儿不应该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吗？”张谂言语间注意到麦穇手背上的伤口，表情也凝固在脸上。
　　“谁欺负你了？”
　　“嗯？”麦穇好一会儿才从张谂的视线里理解他的含义。“噢，刚刚手背有点痒，不小心挠的。”
　　张谂阴沉着脸点点头，心不在焉地看回自己面前的书。
　　麦穇也不再说话，回想着张谂说的：这事儿不应该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吗？
　　突然对张谂心生一丝愧疚，确实不止他们两个人知道，还有前两天关心过他的班主任。或许是班主任希望同学们能够多关心关心自己……
　　他想不明白。
　　无论是谁说出去的，麦穇都没办法怨怼，他们都对自己好。
　　“小穇，我是不会对你说谎的。”张谂犹如猜到了麦穇心中所想一般，于是借着这句话来打消麦穇对他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