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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偷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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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麦穇回到教室,张谂紧张的心情才得以放松。他很害怕那些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欺负麦穇。
“老师找你做什么?”他问。
麦穇只是笑了笑,说道:“老师问我要不要申请贫困补助,没什么大事。”
张谂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没事的,你没有的我都会给你的。”
“不要紧……舅舅叫我去打工,等赚了钱我也能养活我自己。”他说出这句话来,一副轻松得很的样子。
“小穇……如果你表舅对你不好的话,你可以来我家。没有必要寄人篱下,你爸妈留给你的钱你也可以拿回来。”
张谂懂得很多,似乎在他看来,这是他想出最优的解决方案。
“可是,住在张谂家……也是寄人篱下啊。对张谂来说也许是愿意的,但是张伯伯张伯母……他们恐怕会觉得我是个麻烦。而表舅是唯一愿意照顾我的亲人,虽然表舅有时说话凶巴巴的。但毕竟是妈妈的弟弟,总归不会差到哪里去。”
“照顾你?不会差到哪里去,像今天这样吗……连一件厚衣服都不给你买?”张谂淡淡说了一句。他觉得,是麦穇不信任他,
麦穇撇过头,不想继续进行这样的对话。
张谂说的是对的。
但是他听不下去。
他自己心中明了,表舅只是表舅,怎么可能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他只不过是不愿意再被人抛弃,被认为活着没有价值。被张谂带回他的家是他最接受不了的一种结果,他希望自己和张谂的关系是平等的,他不希望自己对张谂,这个最好的朋友有所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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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谂,我要去打工,以后放学就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而且,咱俩现在也不太顺路。”
这段话似乎是对二人的关系做下了总结。
一重薄隔万重情。
张谂想,难道是从现在开始,他和麦穇的感情便出现了隔阂吗。他们的缘分最终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重薄隔”而烟消云散了吗。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跨越这道无形的屏障。
张谂不接受麦穇就这样单方面地向他提出“分开”的提议。他只能每天放学后尾随着麦穇,透过店铺的玻璃窗窥探麦穇工作的样子,然后一直等到麦穇下班以后跟踪他回表舅家,最后等他上了楼才舍得离开。
在张谂的眼里,他这样做,是为了不让麦穇孤单,是为了能够随时照顾到麦穇。张谂也知道,麦穇肯定看到了自己的存在,是麦穇默认允许自己这样做的。
可是渐渐的,麦穇在学校变得越来越寡言少语,他似乎是希望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十二月末,还有几天就要2024年了。
同学们几乎不厌其烦地商量着跨年去哪儿玩。而麦穇如往常一般,上课,下课,睡觉,放学,打工,下班,回表舅家。
张谂总想趁着一点空余时间和他说话,他只是尽量敷衍过去,说自己打工很累想睡觉。他没发现张谂整个人都愈发阴郁。
麦穇觉得张谂很奇怪。
从他家出了事儿之后,张谂就变得非常奇怪。
张谂常常有意无意地想与自己产生亲密的肢体接触,常常说着希望自己能够对他坦露心扉,诸如此类。最让他觉得不能理解的,就是张谂每天跟踪自己。穇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自己,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令他毛骨悚然。
就像他在表舅家一样。
朱序根整天无所事事,每日的生活除了酗酒便是沉溺于电视节目之中,仿佛这个世界与他毫无关系。那间屋子总是昏暗无光,也从没想过要打开一盏灯。
起初是麦穇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去后,朱序根原本呆滞无神、紧盯着电视屏幕的双眼,便会瞬间如闪电般转移至麦穇身上。他的目光犹如两道寒芒,死死地锁定住眼前的人,一刻也不肯放松。
那种眼神,就好似在审视一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羊羔,贪婪而又急切。
后来朱序根会猛然闯入麦穇的房间,二话不说,扬起手便对着麦穇疯狂抽打起来。同时,嘴里还不停地怒吼着:“快把钱拿来!赶紧给我拿钱来!”
然后就是开始了无休止的暴虐。
麦穇被打之后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直冒,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他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已丧失殆尽。然而朱序根看到麦穇沉默不语,便愈发怒不可遏。
他像抓起一只微不足道的小鸡仔一般,毫不费力地将麦穇从床上拎起,然后随意一甩,任由其重重地砸向一旁。麦穇的后背猛地撞击在了坚硬的床角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随后身体又翻滚着跌落到冰冷的地面。
尽管浑身剧痛难忍,但麦穇还是强忍着痛楚,艰难地开口说道:“表舅......我真的没钱。”
听到这话,朱序根的怒火更是如火山喷发般喷涌而出,他瞪大双眼,恶狠狠地咆哮道:“没钱?!没钱你居然还敢赖在我家里?没钱我凭什么还要养活你这么个废物?没钱你还有胆子躺在这儿睡大觉?没钱你竟然还有脸跑去学校读书?”
这是第一次朱序根打他,也是朱序根虐待他的起点。
麦穇害怕这个世界,难道世界就是这样的吗?还是说是他变奇怪了,他才是这个世界的异类所以认为其他人都不正常?
朱序根住在很老旧的小区,此后的每一天麦穇都得在楼道里待上两个小时。然后脑袋贴着房门,耳朵凑上去直到听见朱序根的打鼾声,知道他睡着了,才能回去。轻手轻脚地小偷般地,不发出任何动静地回到那个潮湿逼仄的小黑匣子里。
就算是如此,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觉得有人不停歇地注视着他。以至于麦穇走到哪里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2023年12月31日。
这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麦穇躲在楼道里,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灯。但他不能发出声音,所以只能在黑暗中度过,这些麦穇已经习惯了。
今天张谂也一直跟着他,像他往常一样。
麦穇会小心翼翼地从楼道的窗口往外看,看张谂走没走,通常他都能从这儿看到张谂离开的背影。
但是这一次没有。
柑城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下起了大雪。他回来时楼下只有他那一串脚印。如果今天张谂跟着他回来了的话,应当是该有两串脚印的。
麦穇没多想,只当是张谂今日天气太冷,就先回去了。
他根本不知道,那个每天跟着他关注他的张谂,今天是踩着他的脚印,和他一起上了楼。躲在他下一楼层,躲在共同的黑暗里,偷窥着他。
张谂在想。
为什么他不回去,为什么躲在楼道里。
麦穇靠着墙蹲着,默默地捣鼓着朱序根不要的旧手机。这半个月打工挣来的钱都被他用来修这台手机,今天终于能开机了。
不知道是天太冷还是心潮澎湃,连上朱序根家的网,他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滑动。
他家被烧光了,有关他家人的什么都不剩。他的朋友圈里发过许多他们一家人的合影,他修手机的目的也是为了这些合影。只可惜,他屏幕才亮没多久就没电关机了。
长叹一口气,喷薄在大雪的夜晚,气息迅速凝结成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如同一缕轻烟般缭绕在空中。
不知道蹲了多久,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里。周围的世界似乎都被这漫天飞舞的雪花所掩盖,只有那偶尔传来的寒风呼啸声打破这份寂静。
待到楼道的窗口突然炸开五颜六色绚丽斑斓的烟花,他便知道,已经过了零点了。
2024年了。
新的一年,麦穇透过这小小窗口,看着漫天的烟火在心里为自己许愿。
希望自己这一年,不要伤痛,不要抛弃,不要孤单。
如果家人还活着的话……他是不是也。
麦穇站起身,活动活动腿脚,蹲得太久有些酸痛,随后蹑手蹑脚掏出钥匙开门。
只是他忘记了,今天外头嘈杂喧闹。
当他打开房门,连钥匙都还未拔下就被一把抓住了头发。他虽来不及看清动手的人,但是不去想也知道是朱序根。
“小兔崽子,可算让我逮着你了。”朱序根野蛮地拽着麦穇的头发,麦穇甚至无法站立,就被他拖进了屋子里。
朱序根粗暴地夺过麦穇廉价的手提包,里面的东西被他尽数倒了出来,包括那部他修好的手机。
“臭小子,这手机是你哪偷来的?不对啊……这怎么这么眼熟。呵,你小子,偷谁的东西不好偏偏偷老子的!”他掂着手机的一角,然后屏幕朝着麦穇的右脸调戏似的不停地抽打。
“这是表舅不要的。”麦穇一边辩解一边尽量让自己缩起来。因为朱序根这张愤怒的脸,他害怕到不敢直视。
“老子不要?兔崽子老子告诉你!这个家里除非是被我丢出去的,不然就都是我的。同理,只要是进了我朱序根家门的东西,也都是我的。包括你,小兔崽子。你听懂了吗?”朱序根跨坐在麦穇的身上,强硬地将麦穇遮挡自己脸庞的手臂掰开。
“小麦穇啊,既然你偷了表舅的东西,表舅是不是应该惩罚你啊……”朱序根猥琐地转动着他那双死鱼眼珠子,挑选商品般打量着麦穇全身上下。
“表舅我错了……我再也不会拿你的东西了。”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说。眼前的这个表舅就像听不见任何话一样。
朱序根力气很大,腾出一只手伸进麦穇的衣服里到处摸索。“小麦穇,表舅这都是为了你好,人犯了错就要受惩罚,只有受了惩罚才会长教训。”
他像一只怪物一样,仿佛疯癫状态去撕扯麦穇的衣服裤子。麦穇则是像案板上扑腾着的待宰的鱼。
“表舅我求你了!我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