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房间》椰子小贼

6、伪善

　　下课时间，卢珍珍嗓门儿很大，向邻桌几个同学大声抱怨着自己近几日的不顺。
　　“我去，你们知道吗，我这两天简直了！我前天白天食堂吃饭吃到蟑螂，晚上吃饭吃到蜈蚣。这就算了，昨天骑车来学校车胎扎了钉子漏气，回学校被好几条流浪狗追。我这运气去刮彩票都得倒贴钱！”卢珍珍一边说一边拍着桌子，那声响如同她的心情一般越说越发高涨。
　　“你这……倒霉成这样，这晦气不会传染吧……”卢珍珍的同桌听她说完，没忍住伸手想扇走卢珍珍在她旁边的空气。
　　“蟑螂蜈蚣啊～好恶心，我再也不吃食堂的菜了！”
　　“不是，我这怎么感觉你这是被人整了啊。”
　　“怎么可能，我在学校又没有对头，为啥要……”卢珍珍还没说完，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立刻看了一眼身后张谂的空座位，随后又摇摇头否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
　　这天放学，卢珍珍回家后她妈给了她一百块，让她去给家里买十斤菜籽油。
　　卢珍珍口袋里揣着钱就进了巷子里。
　　第二天卢珍珍脸上顶着一大巴掌印来学校的，大家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是似笑非笑闭口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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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大课间。卢珍珍拿着一个信封来到麦穇座位。
　　“诺，小穇。这是我昨天趁着放学你不在的时候，特别向同学们为你募集的自愿捐款。都包在里面了，有零有整的，一共三百五。虽然不多，但同学们也是有多少就出多少。捐得多的同学名字我也都替你记着呢，这样你要是想感激他们也都知道是谁。”她十分贴心地将信封塞进了他的书包里，生怕麦穇不好意思收下。
　　卢珍珍嗓门儿大，像广播似的，引得同学们齐刷刷扭头看他俩。
　　“服了，我看这麦穇也就穿得磕碜点儿，也没饿得瘦成甘蔗啊……”
　　“……什么自愿捐款，明明捐的时候让我们每个人最少捐五块钱，这死卢珍珍，非得在我们这捞点钱，搁这儿麦穇面前刷好感度呢。”
　　“我有这点钱自个都能买瓶汽水儿喝了呢……”
　　麦穇环视着周围人向他反馈来的“善意”的眼神，以及“感动人心”的善语。一股无形的力量捶打在他胸口的皮肤直冲心脏以及五脏六腑。
　　他回过头对她说：“卢珍珍……我……我什么时候说过……”
　　“小穇，大家都知道你这段时间自己一个人过得很辛苦。变得越来越内向，不爱和我们玩儿。大家都想帮帮你……这也是大家的一片好意，你不要多想，就收下吧。”卢珍珍抓着麦穇的手臂，且越抓越紧。她看见麦穇眼中不情愿的意味后，皱紧了眉，表情不似刚刚那般“体贴”，神色多了几分“劝你听话”的强势。
　　麦穇紧盯着卢珍珍愈发贴近的脸庞，他还能仔细看清楚卢珍珍右脸上还未彻底消肿的巴掌印。
　　卢珍珍明明并没有比自己更好过，却下意识的认为自己是最可怜的，最需要被施舍的那一个。
　　他垂下了脑袋，不想再去关注任何人看他的眼神，他抗拒成为这场“爱心慈善活动” 的主角。
　　“卢珍珍，你真是个大好人……自顾自地就办了个捐款。哦……对了，你向同学们提出这个想法之前有没有得到老师的批准呢。毕竟这么大的事儿就你一个人操办，捐款又不方便透明化，我啊也是真怕给某人特立独行，唯独给自己行了方便。”张谂低头看着书，将这些话说得轻飘飘的，飘进所有人耳朵里。
　　“你说什么呢，这儿就你一个人没捐款，这儿哪有你一分钱没捐的人说话的份儿！还在阴阳怪气不知道内涵谁呢，要我说，最特立独行的人是你才对吧！”卢珍珍不知怎么的，听完张谂说的话之后立刻像变了个人一样，呲牙咧嘴，泼辣凶悍。
　　有人听出了张谂话里话外，不免对卢珍珍产生了怀疑，众人便不顾卢珍珍，也窃窃私语了起来。
　　“卢珍珍捐没捐钱啊……”
　　“卢珍珍会不会私吞一部分捐款啊……”
　　听到大家诸如此类的猜测，张谂也非常满意地轻笑出声来。
　　“张谂，你笑什么笑？我可不像你，整天就是让麦穇跟在你屁股后面，你要真把他当朋友，那麦穇被别人欺负的时候也没见你帮过他啊。就你能把麦穇当小弟！张谂啊！我劝你对麦穇别有那么强占有欲！”卢珍珍一通输出越说越激动，原本的“体贴温和，善解人意”逐步变成面红耳赤，面目狰狞。
　　他放下笔抬起头，没有打断她的“义愤填膺”，而是静静地，笑意越发冷冽着听她讲完。
　　待她控诉完毕，张谂便不紧不慢地条理清晰地从容回答她道：“卢珍珍。首先，我从来没有把麦穇当作我的小弟，而是将他看作我的唯一的朋友……我最重要的人。所以请不要用如此低俗的语言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感到恶心。
　　其次，我们明明现在在谈论的是关于捐款的相关问题，我认为那些信息是捐款的同学应该知道的事情。我实在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不停地转移话题，对那些只字不提，这样只会让别人觉得你特心虚。
　　最后，你该松开你抓着麦穇的那只手了，一直掐着麦穇，做让麦穇不开心的事，你现在也算在霸凌他了吧。”
　　张谂语毕，众人皆诧异，因为张谂从未说过说这么多话。大家还未来得及对张谂的话作出反应，上课的预备铃声也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了。
　　一直不在场的体育委员突然唰地一下出现在教室门口，两只脏手手里还拿着个篮球为大家宣布道：“所有人，十分钟之内，赶紧到旧操场！新操场学校有其他活动在安排，今天用不了。体育老师说直接去旧操场跑八百米！”
　　“啊不是吧……旧操场那么远……”
　　“而且还是跑八百！要我命呢。”
　　“快点！最晚到的有惩罚！”
　　体育委员这一句一出，班级里又恢复了往日的闹腾，通通收拾着桌面向外面走去。
　　只有麦穇一个人，弓着背，脑袋越埋越低。无论是卢珍珍说的，还是张谂说的，他都无法将这些言语放入大脑进行筛选消化。他的大脑里塞满了无处不在的“善意”，填充着使其越来越厚重。
　　很快，整个教室最后就剩下麦穇和张谂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