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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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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穇住院的时间十天都不到就被他表舅带走了。
由于起火原因在麦家,所以麦穇他爸妈留下的资产几乎一大部分都需要用于赔偿。麦穇的表舅朱序根知道这个消息后怨气冲天。
“一群畜生!混蛋!家里头是摆了多少值钱玩意儿居然要赔这么多钱。兔崽子你知道那些钱老子拿到手才剩多少吗?十万都不到啊!哈~”朱序根说完还要大吹一口啤酒,喝得胡茬子都遮不住他的红脸,像一只烂屁股的猴儿。
“表舅……你可以告诉我,你把我爸妈和妹妹他们葬在哪儿了吗?”表舅家的沙发硬邦邦的,还凹凸不平,硌得他不太舒服。
——嘭地一声。
朱序根似乎是用砸的劲儿,玻璃酒瓶的底部与木桌发生撞击的声音,吓得麦穇一激灵。
“你爸妈?你妹妹?哼……我怎么知道他们埋在哪。就剩那么些钱还够我给他们仨找墓地吗,再说烧都烧成那样了,还用得着埋吗。哈哈哈哈哈哈……笑话!”
这个表舅,从拿到钱之后就卸下了他所有虚伪的面具。还在医院的时候,总是一副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的模样。
“人都死了,钱又没留下多少,还花那个钱埋在墓地里做什么。不如留给还活着的人,让活着的人过得更好。”他再大喝一口,晃晃酒瓶,里头已经没酒了。
他突然暴怒,站起身,拎着这支酒瓶来到麦穇身边。
“如果不是你爸非要买什么制暖家电,我妹妹也不会死。本来我还能每个月都有好几万的钱,不愁吃不愁喝,潇潇洒洒。现在好了,就獭码十万块不到,够獭码谁活啊,别说养你了,我獭码连自己都养不活!”他将手中的酒瓶狠狠砸向麦穇脚边。
酒瓶破碎发出——噗呲一声。
“兔崽子,你给我好好出去赚钱,你爸那么会赚钱,你怎么也得遗传点他会做生意的基因吧。别给我在家光吃不做,小心我连学都不让你上!”朱序根抬手,麦穇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他发现麦穇害怕他,于是用更重的力道掐住麦穇的下巴。
然后又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似的,一瞬间两眼放光。
“你个小兔崽子,我早就发现了,你和你妈长得特别像。长的模样都是这么水灵水灵的,这脸蛋……”朱序根的手从他的下巴慢慢向下移动,到他的喉结,再到他的衣领……
麦穇不明白,不明白表舅说这些的含义。也不明白表舅是发现了什么,心情又突然变好。更不明白表舅的手为什么要伸进他的领口。
麦穇紧闭上眼,颤颤巍巍地说:“表舅,我明天能去学校了吗。”
“切,扫兴。”朱序根就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人,听到他这样说仿佛没趣般,甩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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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
这一年的冬天真的特别特别冷。
麦穇没剩什么厚衣服了,只能胡乱地将能穿的一股脑堆砌在身上。所幸这堆砌出来的“艺术品”,不至于让他被这鬼天气冻得没法思考,不过是看起来令人觉得幽默罢了。
“好可怜啊,麦穇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你不知道吗?前两天被烧的就是他家啊……他们一家人,好像也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麦穇回了学校以后,忽然出现好多议论他的人,从前并不会这样。
真的是天太冷的缘故吗,冷空气好像无孔不入般,不知从哪儿钻进了他的身体。
手脚冰凉,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能一味地低着头。
“你不是喜欢他吗,快去安慰安慰他……”
“他都那样了我怎么安慰啊。”
“现在可是最好的时机!你懂不懂啊,破碎掉的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是最需要别人的安抚和陪伴的。”
说话的两个女生似乎是他的同班同学,听到她们这样说,麦穇也只是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二人立刻便装作无事发生般快速离开了。
正是这样一抬头,麦穇才真正地看清,到底有多少人若有若无地向他投来各种意味不明的眼神。
他似乎像个异类一样,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诶诶诶,那么大的火,怎么就他一点事儿都没有啊?”
“真吓人啊……”
“我要是麦穇我都不想活了。”
“是啊,听说他还赔了好多好多钱,也不知道他以后怎么生活。”
“他不是应该去赚钱养活自己吗,居然还有钱读书吗?”
“你说啊,人还真是一瞬之间就能从天堂掉进地狱。半个月前还是小少爷,什么都不愁,谁知道啊……”
人们对未知事件的发生总是习惯性站在高点进行评价与审判,自诩看清一切事物的本质,事物的发生和进程应当遵从他们的认知。
这样的窃窃私语陆陆续续地传进麦穇的耳朵里,他实在弄不明白是否真的有某个人始终在这样喋喋不休地议论着什么。
麦穇不禁心生恐惧,他转动着脑袋,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站立的人群。只见那些人的眼神都显得有些躲闪,似乎不敢与他对视,但却又忍不住偷偷地将目光投向他这边。他们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麦穇,一边还不停地压低声音跟身旁的人交头接耳,仿佛在分享着某个关于麦穇的,天大的秘密。
麦穇有些无地自容,双腿如同灌了铅的石柱,迟迟无法抬脚挪动一步。
都是我的错吗?
是我不该活着吗?
我也应该死去才算正确吗?
人们总是热衷于谈论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感慨他们所经历的痛苦和不幸。然而,却鲜有人真正关注那个在灾难或变故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人,无法体会他内心深处那无尽的煎熬和难以言喻的孤独。
“小穇!”
麦穇回头看去。
他知道,是张谂。
这声熟悉的呼喊,像一阵温热的暖风,那些刺进炙热心脏的锋利言语,那些他不知该与谁言说的痛苦。皆由这风吹散了阴云遮目,吹散了他被阴霾笼罩的心脏。片刻之间,血液苏醒重新流淌。
张谂朝麦穇快跑而来。
他牵起麦穇的手,看起来却不如同麦穇一般欣喜,明显满脸担忧。
张谂的到来驱散了那些审视麦穇的看客。
“小穇,你表舅对你好吗?”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麦穇的衣着,随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围巾棉衣给麦穇套上。
“张谂,我……我不冷。”麦穇的声带还没恢复,他怕张谂觉得自己声音沙哑难听,低下头,刻意说得很小声。
麦穇依恋他的温暖。
“先回教室吧。”
【张谂很聪明的,有张谂在,什么问题都会被他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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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穇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张谂会时不时地朝门口看,麦穇不在他视线范围内的话,他会很担心。张谂最喜欢看书,现在他面前的那行字,他也硬生生看了十分钟。
麦穇在学校很受欢迎,尤其班上女孩子喜欢他,所以常常有男生找他麻烦。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开开他玩笑,后来就是知道麦穇家境优渥于是打着交朋友的幌子对他敲诈。
那些人欺负他这件事,他从没向张谂说过。他只会对张谂说:他们又来找我玩了,你先回去吧,明天再一起回家吧。
从麦穇的视角去看,他不希望欺负自己的人,因为自己和张谂关系好而找上张谂的麻烦。
但从张谂的视角上去看,在他眼里,麦穇是一个所有人都喜欢的,不单单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朋友。
那时,他想。
【不如就这样把他带回家吧……】
心里似乎住着一头即将按耐不住的怪兽,越压抑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麦叔叔告诉他的那句——谁放春云下曲琼,一重薄隔万重情。
他弄懂了这一句的含义,也弄懂了自己从小对麦穇的那份“万重情”究竟是什么情。
他在日记本里写下想要对麦穇的占有,无法言语的强烈。
麦穇从不会像母亲一样控制他,指责他。也不会像父亲一样漠视他,冷淡他。张谂在麦穇身上感受到的情感,是任何人都无法给予,是特殊的,没人能比拟的。
麦穇住院那几天里,张谂在食堂吃饭时才知道,在他眼里所谓的“所有人都喜欢”的麦穇,一直都在被人欺负,被霸凌,被勒索。
“听说前两天着火的是麦穇他家,以后还怎么带麦穇一块玩啊,除了给我们背书包跑腿也没啥用处了。”
张谂听到这些人这样说,下意识的反应竟是庆幸,窃喜。他在庆幸着,并不是所有人都要抢走麦穇,窃喜着从此以后自己就是麦穇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麦穇那家伙估计要赔钱赔到破产咯~以后谁还给我们钱去上网啊,烦死了~”
“他那么听话,叫他去打工给我们呗。”
“他会老老实实给我们钱吗?”
“不给就打到他给,他都一个没爸没妈的人了,还有谁管他呢。”
谁管?
张谂很生气,生气这些人对麦穇指指点点,生气这些人让麦穇听他们的话,生气他们说麦穇没人管没人在意。
张谂站起来,端起餐盘,缓慢转过身,凝视着这三人。他对这三个人的面孔很熟悉,三个发型花里胡哨在班上吊车尾的家伙,这几个人经常出现在麦穇周围。
“张谂?你干嘛?”
张谂在男生当中足够高,虽然不常运动。但从他少见的阴沉着脸的表情来看,不自觉让吊车尾们产生一种莫名的不适感。
他们从没见过张谂这样。
“你们霸凌麦穇。”张谂语气不像是在发问,似是一种要发生什么的预告。
“关你什么事?你不是也不太爱搭理麦穇嘛。你自己不也是把麦穇当作跟班了……再说,是他自己愿意给我们钱……”
张谂一言不发,没等眼前这人说完他便立刻将饭菜浇在了这人头上。饭菜混杂着汤汁和米粒,糊满了这人的头发和脸庞。如此,发型倒是更显奇特了。
“谁和你说我把麦穇当跟班的,谁和你说我不爱搭理麦穇的。”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被浇了饭菜的和其他两个都还没反应过来。张谂一抬手,手里的餐盘猛地拍向这人的脑袋。餐盘与头颅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相呼应的则是意料之内的一声惨叫,随后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几步,最终重重地摔倒在地。
其他两个人显然被张谂这股狠劲给吓住了。食堂里的其他同学一致认为张谂是为了给麦穇出头动的手,所以最后班主任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是偏向成绩优异的张谂,并没有对他这次暴力事件做严格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