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房间》椰子小贼

2、恶趣

　　明代沈周之《咏帘》
　　【谁放春云下曲琼，一重薄隔万重情。
　　珠光荡日花如梦，琐影通风笑有声。
　　外面令人倍惆怅，里边容眼自分明。
　　知无缘分难轻入，敢与杨花燕子争。】
　　沈周作此诗之时，认为爱是美好又遥不可及的，是使人惆怅但又令人向往的。
　　以春云，曲琼为喻，描绘了爱的美好和神秘，同时也暗示着这种美好是被某种不明所隔离的，令人无法轻易触及。知道自己与这份爱无缘，无法轻易进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像杨花燕子一样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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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癸卯兔年。
　　“着火了着火了！”
　　“哪里着火了？”
　　“就是朝阳别墅区那块。”
　　“快打119啊！”
　　一辆辆消防车驶进朝阳小区，张谂刚从补习班回家，正巧看见这一幕，心里头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些不安。
　　却也只是一瞬间，自认为没这么大兴趣凑这个热闹，便看着手里头的书回家了。
　　也不再理会身后时不时传来的爆炸声。
　　晚上十点时，他爸爸匆匆忙忙敲开他的房门。
　　“张谂啊！快！穿好鞋子出来，你麦叔叔他们家着火了。秋梅，你也快换好衣服起来！”
　　“你管他们家这档子事儿做什么？张谂才回来没多久，他今天学习那么累了，你不能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吗……”他妈妈秋梅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十二月的冷空气会让人的血液变冷，在身体里流速变得更缓慢。秋梅似乎有些不情愿动弹，很是依恋被窝儿的温度。
　　张谂倒是不理睬秋梅说了什么，一言不发地迅速穿好了衣服和鞋子。
　　“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冷血啊……人家一家人在这边的亲戚本来就少，好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好歹也是认识了十几年的，现在人家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吧……”他爸爸听到自己老婆能说出那些言语，实在无法忍受，回答秋梅时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多了几分指责的意味。
　　“张震东！你说我冷血？这个麦穇他爸发达了之后有给过你一点好处吗？你非要上赶着给人帮忙，说不定你去了人家搭都不带搭理你一下的，你以为自己算个什么好鸟吗？人家那么有钱还用得上你给人家帮忙？你清醒清醒吧……”秋梅刺耳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明明隔着一扇门，却让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从没想过要他给我什么好处，那是人家靠自己打拼出来自己应得的，你就这么嫉妒吗！”
　　“嫉妒？！哈……我告诉你，张震东，你不要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爸，我们能走了吗。”
　　这是第一次，张谂不愿意听完母亲说话。他觉得自己胸腔闷闷的，回家时听到的那些爆炸声，彼时又在他脑袋里横冲直撞，冲撞着他的神经。好像再听秋梅说下去，自己就再也见不到麦穇麦叔叔和麦阿姨了。
　　“张谂我们走！”
　　仅仅十分钟，张谂又回到了朝阳小区的大门口。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脑袋们簇拥在一起像一片黑色海洋。大家都聚拢在这里，火焰像是十二月的暖炉，不管冷风再如何吹，这群人都只觉得温暖，只想让风再大点……再大点……
　　天空不再是单纯的黑夜，别墅燃起的火龙冲破天际，晕染着两种颜色的临界点。
　　爆炸声已经停止。
　　但张谂脑子里的却愈演愈烈。
　　麦穇。
　　爆炸声撞击着他的瞳孔。
　　麦穇。
　　爆炸声撞击着他的呼吸。
　　麦穇。
　　爆炸声撞击着他的口腔。
　　麦穇。
　　爆炸声撞击着他的腹部。
　　麦穇。
　　爆炸声撞击着他的肾脏。
　　麦穇。
　　爆炸声撞击着他的肺腑。
　　麦穇。
　　麦穇！
　　麦穇！！
　　麦穇！！！
　　不行。
　　他要找到麦穇。
　　这一场火灾将成为这座城市无法磨灭的印记。
　　张震东和张谂没办法进入现场，只能看着从火场中，抬出来的一个个担架上，寻找熟悉的身影。
　　一个。
　　两个。
　　十几个。
　　没法去数清的。
　　张震东不禁在心里头感叹，原来柑城的有钱人居然会这么多。
　　仿佛是将人命抛之脑后，他竟不自觉地有些幸灾乐祸。
　　“这到底咋着起来的火，怎么到现在还没灭啊……不会烧到我们家那边去吧。”
　　“这都烧了好几十栋了吧，里面的人还活着吗？这要是发现了源头是哪一家的不得赔一辈子钱啊。”
　　“要我说，人死都死了，用得着赔钱吗……其他业主才是冤大头吧。”
　　“是啊！到底谁家小孩子玩火，这下害死了这么多人……我看啊有钱人家的教育也就这样了。”
　　男男女女，阴阳怪气的不在少数。
　　张谂紧盯着不断被推出来的伤员，希望看到麦穇和不希望看到麦穇的矛盾逐渐激化。
　　接连出现好几个蒙着白布的。
　　他内心愈发焦灼。
　　“我天呐，蒙白布的都出来了火还没灭……”
　　“这蒙白布是啥意思啊？”
　　“死了呗。”
　　一条条人命在这些旁观者口中轻描淡写地用一句“死了呗”略过。
　　“我的妈呀，这人都烧碳化了吧……”
　　“我看啊，骨灰都不麻烦烧了，哈哈哈。”
　　足够恶劣的恶趣味，即使再事不关己的群众，听到有人这样说，还是会忍不住毛骨悚然。
　　众人纷纷对说这话的男人投去鄙视不屑的目光。这男人却觉得自己是一语中的，成为大家的聚焦点使他十分洋洋得意。
　　终于，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
　　张谂看见了。
　　“麦穇！”
　　张谂似飞奔一般，来到麦穇躺着的担架旁。
　　麦穇意识还处于模糊不清的状态，他的脸上全是大火黑雾熏出来的烟灰，头发也被烧得参差不齐，有些难看。身上却没什么烧伤，只是看起来狼狈了些。
　　“麦穇你怎么样了？麦穇你有哪里受伤了吗？麦穇……麦穇……”张谂不敢碰他，生怕在麦穇褴褛的衣服下是鲜红的伤疤。
　　“看这小孩估计也才高中生……啧啧，这么大的火也不知道吸了多少烟在身体里，这要是脑子留下什么后遗症就可惜了。”
　　“这小孩怎么看起来没什么大事啊，那还真是祖坟冒了青烟。”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人家还是个孩子！你们家没有孩子吗？你们家孩子遇到这种事还会这样说吗？”张震东看着麦穇这样，着实可怜，再看看这些口无遮拦的旁观者，无法不义愤填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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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内。
　　“张谂，我爸妈和我妹妹呢……咳咳咳。”他艰难地张开嘴唇，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纸摩擦过一般。
　　张谂能看到麦穇空洞眼神里的不安与迷茫，似乎他还被困在那场火灾当中。咳嗽声不断地从他的喉咙里传出，仿佛要将他的身体撕裂开来。
　　张震东觉得，麦穇沙哑的声音，如同地狱里小鬼们的窃窃私语，让人毛骨悚然。他看不下去，离开了病房。
　　麦穇的爸妈和妹妹都死了。
　　盖着白布被抬出来烧得碳化的尸体中，其中三具便是他的家人。
　　警方已经排查到了起火源，是麦穇家一台智能制暖家电的内部零件老化导致了爆炸。爆炸品正好在麦穇的卧室内，爆炸发生后立刻起了火。
　　火燃起来的速度非常快，快到让麦穇清醒的时间都没有。
　　麦穇被炸晕在房间内，麦穇的爸妈反应过来后立刻冒着火来到他房间，把麦穇带到了浴室的浴缸里，一边给他放水一边帮他打湿毛巾给他捂住口鼻。
　　“爸爸！妈妈！呜呜呜呜呜……”
　　“爸爸……我在这里…”
　　“妈妈……你们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哥哥，哥哥，哥哥救我……”
　　“咳咳咳咳……”
　　妹妹的求救，爸妈的呼喊，水流，爆炸，这一连串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根根细密的蛛丝，于一夜之间紧紧地缠绕住了麦穇的人生，将他牢牢地困在了这恐怖的梦魇之中，一点一点地将他捕食吞噬。
　　“爸爸……妈妈……”
　　麦穇朦胧视线之中，他爸妈光拿着两条湿毛巾，就冲进了黑红的深渊之中。
　　水流迅速没过了他的耳朵，妹妹凄惨的哭声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微弱，若有若无地在他耳畔回荡着。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断断续续的抽泣，但很快又被水声所淹没。
　　咕隆……咕隆……
　　除了时不时的爆炸，他只能听见咕隆的水声。于是他的世界逐渐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溺与绝望。
　　麦穇无法动弹，他想，自己也许就这样溺死过去了吧。
　　只是没想到，麦穇并没有被烧死，也没有被淹死。好像是用了他家里其他三条人命为代价似的。
　　麦穇，他完完整整的。
　　“张谂，他们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啊……”
　　张谂嘴唇微微抽动，这些话，让他怎么对着麦穇说出口呢。
　　“哎呀！小穇啊！呜呜呜呜你也太可怜了呜呜呜呜……你爸妈你妹妹都死了！剩你一个人你怎么活啊！”病房外走来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一身酒气，像是街头的大龄混混。
　　他装模作样地跑来慰问麦穇，说出来的话却让麦穇一瞬间木讷在了病床上。
　　麦穇听到了答案，虽然不是从张谂的嘴里说出来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用什么反应。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瞳孔中毫无生气，眼泪也止不住的砸进枕头里，像一条没有限度的水流。
　　“叔叔，你是谁。”张谂对来的这人不自觉地感到反感，起身站在麦穇的面前，不想让这男人看到麦穇。
　　“你管老子是谁，兔崽子给老子滚远点！”胡子拉碴的男人用力一把将张谂推倒在地，他指着张谂的鼻子破口大骂道：“兔崽子，老子是他表舅，他们家的东西还轮不上你个黄毛小子，那些钱你更加想都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