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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伍拾伍 鸢尾 太傅惧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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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子里还残留着方才未褪去的温热。孟长蓁忽然抬起头,下巴抵着他的胸口,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弯着,那是一种蓄谋已久的、明知故犯的促狭:“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很久了。”
李怀安偏头看她,等着。
“为什么都过去一年了,我的肚子还没动静?”孟长蓁顿了顿,压低声音,笑意从眼角溢出来,“你……是不是不行?”
尾音刚落,孟长蓁便忍不住笑了,声音闷在喉咙里,笑得肩膀轻轻耸动。
李怀安却没笑,一只手枕在脑后,有些认真起来:“蓁娘,我有件事要同你坦白。”
“什么?”她偏过头看他,手还停在发间。
“我去找了太医,”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针灸了。”
“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蓁娘。我不想再让你生孩子了,那太辛苦,太难熬了。所以,在你怀孕七八个月的时候,我就找了太医,针灸石门穴,只是断了精嗣,对我的身体也没什么大碍,这样,就不会再怀孕了。”
孟长蓁的手放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瞳孔微微放大,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却不敢相信。“你……你说什么?”
“我们有承锦一个就够了。”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说不出是气还是心疼,“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了你不会同意的。所以没商量。”
“你真傻!”孟长蓁用力捶着李怀安的胸口,“真的对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吗?”
“你刚刚不是亲自确认过了吗?”
孟长蓁瞪了李怀安一眼,缩回了被子里。
后来,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满京城都在说这件事,说李太傅如何如何疼爱夫人,说孟夫人如何如何有手段,能让一个男人心甘情愿为她做到这个地步。版本越传越多,越传越离奇,有的说李夫人用了什么秘术,有的说她许了什么重誓,还有的说她前世救过李太傅的命——没有一个版本是对的,可每一个版本里,她都是一个让人艳羡的、被丈夫捧在手心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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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锦也慢慢长大了。
父母都很疼她,李怀安和孟长蓁教她读书写字,搬了张小书案放在书房窗下,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对李承锦来说,一家三口一起在书房写字作画,琼叶糕还趴在他们的脚边,是最幸福的时光。
大姨孟长玉和大姨父谢征则教她强身健体。他们先让她扎马步,说这是练武的基本功。李承锦刚开始,才蹲了一会儿腿就抖了,但好在她的表哥表姐也深受其害,承锦后来跟表哥表姐比试,居然没输得太难看。
表哥孟行川和表姐谢从韫是她最好的玩伴。三个孩子凑在一起,什么都能玩起来。在摄政王府的花园里捉迷藏,在太傅府邸荡秋千。
留宿是常事,不是在太傅府就是在摄政王府,花奴在两个府之间来回送衣裳送吃食,早已习惯。不过后来孟长玉和谢征返回了军营,三个孩子就基本住在了李府。
俞浅浅和孟长宁在宫里,不常见,但东西从没断过。换季的新衣裳、时令的瓜果、新出的书、好玩的物件,隔三差五便从宫里送出来。小时候,李承锦不知道太后是什么,只知道浅浅姨送的核桃酥特别好吃。
再大一些,李承锦便常去孟长蓁的学堂里帮忙。比如整理笔墨、翻晒书籍、给来上课的老师端茶倒水。
每次去学堂她们都忙到太阳落山才回府,回家路上,孟长蓁问她累不累。
李承锦总是摇头,说那些姐姐们读书的样子好好看。她不太会说大道理,只是觉得自己的母亲特别厉害——学堂里的那些女孩子,有的识字不多,有的家里本不让来,都是孟长蓁一家一家去说的,为那些女子据理力争来的机会。
回家路上,李承锦坐在马车上,靠在孟长蓁怀里,忽然说:“娘,我以后也要成为你这样的人,帮助更多的女子,和读不起书的人。”
“承锦真懂事,娘相信你一定能做到。”孟长蓁很是欣慰,摸了摸李承锦的头。
那些年,在俞浅浅、孟长蓁和孟长玉三个人的推动下,朝中渐渐开始有了女官。人数不多,做的也是文书、典籍之类的内廷差事,但好在已经有了先例,李怀安也有意把李承锦往这条路上引,教她读史、读策论,不再只是从前那些诗词歌赋。
李承锦学得进去,十二三岁便能写出像模像样的时务策,李怀安看了,虽然文笔青涩,也毫不吝啬夸赞。
到了十五岁及笄,李承锦参加了科举。放榜那日,李承锦一举拿下二甲,赐进士出身。
入仕之后,她没有单独授职,而是跟在父亲身边做事,从誊抄文书、整理卷宗开始。旁人看她是太傅千金,又蒙太后照拂,多少有些顾虑,她自己倒不在意,每日早早到值房,研墨、铺纸、抄录、归档,样样做得仔细。
同辈里,孟行川和谢从韫也各自走上了自己的路。孟行川跟着谢征习武,谢从韫跟着孟长玉,两个人都是从小在军营摸爬滚打过来的,身上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矜,倒是一身风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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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李怀安休沐,夫妻俩前一晚便商议好一同去游湖。午后斜阳穿过深宅院落的廊檐,将斑驳光影筛落在朱漆古门之上,孟长蓁斜倚在木门与青灰石框的夹缝间。
孟长蓁与李怀安已至三四十载年岁,眉眼只浅浅覆了一层岁月温痕,风华不减当年。廊下日光仍是从前院落里的模样,一半落朱门石框,一半铺在阶前。
孟长蓁照旧身着那套豆青方领袄裙,鬓边金翠头面依旧妥帖,只是乌发间悄然掺了几缕细柔银丝,被金玉发饰轻轻掩住。眼角添了一抹极淡细纹,往日灵动杏目被岁月浸得愈发温润沉静,一身浅青衣上瑞鹿补子针线完好,红蓝绣色经年未褪。她斜倚木门,指尖轻搭石棱,目光温柔落向廊下阅信的夫君。
阶前李怀安束发如故,银玉云纹发冠稳稳绾起发髻,鬓角隐现数缕霜丝,冲淡了少年锐气,添了官宦世家的沉稳端凝。肩头灰黑狐裘毛领蓬松温暖,内里深石青圆领锦袍暗纹盘龙蜿蜒,襟前那一点红蕊绣纹,正遥遥和孟长蓁袄面的缠枝绣色互为呼应。
他手中握着书信,垂眸细读片刻,似是感知身侧目光,抬眼望向门边妻子,长睫落下柔和暗影,眼底藏着数十年相守沉淀的缱绻。
“你不是答应了陪我游湖,怎么还在处理公务?”孟长蓁走到他身边,假装嗔怒,两根手指夹走了李怀安已经看完的书信,“不许看了,快走。”
李怀安便任由她拉着自己,笑着跟在孟长蓁身后走,扶着她上了马车。
他早就租了一条船,船娘撑开船便坐到船尾去了。孟长蓁踏上去,船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船离了岸,湖水碧澄澄的,倒映着两岸的垂柳和远处的矮山。孟长蓁坐在船头,手搭在船舷上,指尖拨着水,凉丝丝的。日光从云层后漏下来,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花奴贴心地把食盒打开,里头是一早备好的茶点,几块酥饼,一小碟蜜饯,还有一壶温在棉套里的龙井。放好东西,她便和卓然一起到了船尾看风景。
船走得很慢,水声一下一下的,听得人身心愉悦。湖面上偶尔飘过几瓣桃花,粉白色的,贴着水流转圈。身后传来另一条船的桨声,几个年轻男女说说笑笑地划过去。
孟长蓁靠着船舷,看着远处山上的亭子,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水里自己的影子。
“文槛,你当真想好了?”她忽然问。
李怀安点了点头:“承锦长大了,我也不必像前几年那样为她保驾护航,她自己可以的。如今,我想多花点时间陪陪你。”
孟长蓁忍不住笑了,一根手指勾住他的腰带,把他往自己面前带了带:“你每日和我待在一块的时间还不够多?我还以为你早就腻了呢。”
李怀安温柔地盯着她,没有回话,低头吻了上来。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日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碎金的波纹从船底一圈一圈地荡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