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伍拾陆 银莲 最终闲云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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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安四十五岁那年，上了告老的折子。
彼时皇帝已经长成，朝中局势渐稳，摄政王谢征坐镇中枢，怀化大将军孟长玉手握兵权，孟长宁也早已封后、坐镇中宫。他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余下的便交给年轻一代去闯。
圣旨很快准了下来，加恩赏了三年的俸禄，又赐了一座清幽的宅子，在城西，离山水近，离市井远。意思若他们想过几日真正清净的日子，随时可以搬过去。
李承锦也在那几年里升了官。
她与父亲一样，立志做纯臣，不拉帮，不结派，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好在有父亲时时指点迷津，姨夫谢征也在一旁做她坚实的后盾，她倒也没吃过什么大亏，也没犯什么错误。
李怀安和孟长蓁的日子过得闲散，皇帝赏的那座宅子一直空着，他们仍住在崇文门内的老宅里，只有到了酷暑难耐的时节，一家人才会搬过去住上几个月。
平日里，李怀安会在院子里舞剑，剑锋破风，衣袂猎猎；孟长蓁便坐在廊下弹古琴，琴声幽幽，与剑影相和。
有时下了雨，两人就开了茶室的窗，并肩坐在窗边泡茶听雨，什么话也不说，也觉得满室生香。
每隔几年，他们会回一趟北境。草原上的老营还在，当年的副将已经升了将军。镇上的学堂换了两任先生，孩子们念的书也一茬一茬地换新。
他们总要住上三五日，四处走走，会会老友，给学堂添些笔墨纸砚，再启程回京。每次临走，乡亲们都往车上塞风干的羊肉、奶皮子，还有几包晒干的野玫瑰花，说泡茶喝最香。
马车驶出老远，回头还能望见他们站在镇口，身影小小的，却久久不肯散去。
平日里寄往边疆的东西也从没断过，药材、书籍、茶叶、绸缎，什么都有。花奴每个月都要去一趟镖局，早已跟掌柜的混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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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叶糕当年活了十五岁，算是寿终正寝。
它走的那天很安静，早上还吃了半碗肉糜，午后便在窝里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李怀安在花园里选了一处向阳的地方，亲手挖了坑，又铺了块软布，把它放进去。
孟长蓁蹲在旁边，看着它蜷着身子的模样，像只是睡着了，和李承锦都哭得不能自已。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把那一小撮打了结的毛慢慢梳开，梳了很久。
埋好后，上面种了一棵白玉兰。卓然从库房找了块青石板来，孟长蓁亲手刻了“琼叶糕”三个字，立在土堆前。
后来那棵白玉兰长得极好，每年春天花开满枝，洁白的花瓣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像雪一样松软，又像它当年窝在孟长蓁怀里时蹭落的绒毛。
琼叶糕留下的三只小狗——桂花糕、玉兰酥和糯米团，如今也都快十岁了。
三只狗都像它，又不全像。桂花糕性子懒，一天能睡五六个时辰，蜷在窝里像一团融化的奶油；玉兰酥最机灵，听见脚步声便摇着尾巴迎出去，再远都能分辨出是不是自家人的脚步；糯米团最黏孟长蓁，走哪儿跟哪儿，她坐下来看书，它就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鞋面上，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孟长蓁从不赶它，由它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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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孟长玉和孟长蓁说好，带孩子们一起回一趟霁州。
马车刚拐进西固巷，就看见赵大叔赵大娘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两人头发又白了不少，腰也有些弯了，可精神还好，一见到马车便笑得合不拢嘴。
“长玉丫头！蓁娘！九衡，文槛！回来啦！哎哟，孩子们也来啦！”赵大娘的声音还是那么亮，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太公！太婆！”几个孩子跳下马车，七嘴八舌地喊着，抢着去搀两位老人的胳膊。
“哎哎！好孩子！”赵大叔仔细打量着几个孩子，惊讶得不得了，“三个孩子怎么长高了这么多呀！比上回见，高了一大截呀！”
“孩子们还在长身体呢。”孟长蓁挽着李怀安的手臂走在后头，笑着接话，“我十六七岁的时候，也还在长个儿呢。”
“是是是。”赵大叔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忙不迭地往屋里让，“欸，你们赵大娘老早就起来给你们烤了栗子，刚出炉的，你们一会儿快去尝尝，昂！”
一行人往里走，赵大娘还在念叨：“长宁那丫头没来？我们可想她了。”
孟长玉接了话：“宁娘如今是皇后了，言行举止都被世人看在眼里，不便随意出宫。”
赵大娘便叹了好几声，又絮絮叨叨地问孟长宁在宫里好不好、吃不吃得惯，过了好一会儿才作罢。
赵大叔赵大娘老了不少，孟长蓁瞧着心疼，便提出把他们接到京城去住。
赵大娘拉着她的手，笑着摇了摇头：“蓁娘，我们明白，你们是担心我们，也想让我们过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只是在这儿住了一辈子，我们都习惯了。你们瞧，我们也还没老到走不动路，身子也没病。只要你们有空了回来看看我们就行。”
“那也成。只是日后，你们若是想来京城，托人送封书信来，我们立刻就来接你们。”孟长蓁没有再劝，赵大叔赵大娘连连应声。
午后，三个孩子结伴去逛街了。李怀安便牵着孟长蓁，沿着巷子慢慢走。桂花糕、玉兰酥和糯米团摇着尾巴跟在身后，走走停停，偶尔凑到墙根下闻一闻。
有些老房子空了，墙头长着草，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也有的翻修过，新瓦新墙，和周围的旧房子挨在一起，像新旧两代人并肩站着。
孟长蓁在巷尾停下来，回头看他。
李怀安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肩上，忽明忽暗。孟长蓁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她推开窗，他坐在院子里看书，抬头看见她，微微点头。那是他们每一天的开始。
李怀安见她不走了，便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两个人一起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影，没有谁注意到他们。
站了一会儿，孟长蓁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李怀安便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踩在她刚走过的青砖上，一前一后，就像许多年前他从西固巷走进她的生活——孟长蓁在前面走着，还不知道身后有个人会跟上一辈子。
阳光漫过矮墙，炊烟从巷子深处升起来，散在天青色的天幕里。
那是孟长蓁幼时跑过无数趟的巷口，是李怀安在窗前无数次望见的归途，是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终于可以落脚的家。
门楣旧了，墙头的草枯了又青，老槐树还在。故人白了头，故地却依旧如初。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伍拾陆 银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