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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肆拾陆 芙蓉 你小子还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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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府

      廊下堆满了紫檀木箱笼,官兵们进进出出,将那些曾经摆在多宝阁上的珍玩、挂在书房里的字画一个个、一轴轴地取下来,登记造册,装箱封条。秋阳从屋檐斜斜地切下来,照在那些蒙尘的锦缎上,泛出一种陈旧而哀伤的微光。

      樊长蓁站在廊柱旁,怀里紧紧抱着琼叶糕,那狗把脑袋埋在她臂弯里,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她看着一箱箱李家几代人积攒的家当被清点、搬走,手指无意识地在狗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整个人僵得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蓁娘别怕。”花奴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没事的,没事的。”

      樊长蓁偏过头:“文槛呢?”

      “好像在李太傅书房里。”

      ——————————————————
      书房的门半掩着,秋阳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正好落在李陉脚边。

      他坐在太师椅中,花白的头发散落了几缕,面色灰败。

      李怀安站在他面前,放软了语气:“祖父,大胤征战北厥,致国库空虚。我们李家捐出全部家当,也算是戴罪立功。圣上与摄政王言出必行,定既往不咎。祖父且安心,颐养天年。”

      李陉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头的双手上:“……说什么颐养天年,不过就是,抄家流放!”

      李怀安微微叹息:“李家所犯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这已是最好的结果。若非他们手下留情,只怕李家已被株连九族。”

      李陉的身体猛地一震,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滑了下来:“我枉做小人哪……老夫十七年前,枉作小人哪……”

      李怀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弯下腰,将太师椅上的披风轻轻披在祖父肩上。

      “文槛哪。你当真自请贬谪边疆,去那苦寒之地受苦?”李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又欣慰又愧疚。

      李怀安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睫毛覆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或许,这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
      夜深了,李怀安推开卧房的门。

      樊长蓁坐在床沿,琼叶糕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她鞋面上,已经睡着了。她手里还捏着一把木梳,头发散着,显然是梳到一半听见他回来的脚步声便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李怀安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

      “听花奴说,今天你有些被吓着了?”

      樊长蓁的动作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嗯,我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他看着她被烛光映得柔和的脸颊,看着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扯了一下。

      李怀安在她对面站定,两个人隔着一盏烛火的距离。

      “蓁娘。”

      “嗯?”

      “……我们,和离吧。”

      樊长蓁傻住了,手里的木梳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到桌腿,停住了。

      “你说什么?”

      “……”李怀安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烛泪沿着蜡身缓缓淌下来,凝成一个小小的红色山丘,“李家如今失势,我自请边疆,想为李家赎罪。可我不愿拖累你,所以,你我还是……和离吧。”

      樊长蓁站了起来。琼叶糕被她的动作惊醒了,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趴了回去。

      她走到李怀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根弦断了。她的手掌落在他脸上,自己反而先红了手掌,疼得发麻,指节火辣辣地烧起来。她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贴在胸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淌了满脸。

      李怀安的脸偏在一边,颊侧浮起一道浅浅的红痕,睫毛颤了颤。

      “李怀安,你明明答应我不会再抛下我的!你又骗我!!”她叫他的全名,声音带着哭腔,用力捶打着他的胸口,“你把我当什么了?!想娶就娶,想和离就和离!这算什么?!”

      他伸出手,想握住她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却被推开。

      “你要么带我一起走,要么,我就死给你看!”

      李怀安一下就慌了,伸手去拦她,可她却身子一扭,反从他的手臂下逃走了。樊长蓁转身跑到桌案旁,一把抽出他挂在墙上的那把佩剑,剑身在烛光下寒光一闪,映出她泪痕纵横的脸。

      樊长蓁双手握着剑柄,剑尖抵在自己脖子上,手指在发抖,手腕也在抖,那柄不算太重的长剑在她手里像有千斤重,颤颤巍巍地晃着。

      李怀安扑上去要夺剑,她扭来扭去地挣开,退到墙角,剑尖又抵回了自己脖子上,眼泪往外涌:“你再动,我就动手了!”

      他立刻停住了,双手举在身侧,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我不动,”他的声音又急又哑,额角的青筋都蹦了出来,“你也不动。蓁娘,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哭着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眼睛一闭,手上一用力——往脖子上一抹。

      没抹到。

      剑刃从她锁骨上方滑过去,擦过衣领的边缘,连皮都没碰到。她愣了一下,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脖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剑,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抹到,角度不对,力道也不对,那剑怎么都使唤不动。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琼叶糕歪着脑袋看着她,尾巴轻轻摇了摇。

      李怀安看着她那副又哭又急的委屈模样,心口那块被恐惧攥紧的石头忽然松了一下,看准她分神的那一瞬,一步跨上去,一手握住剑身——刀刃割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连同那柄不听话的剑一起箍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胸口贴着她剧烈起伏的脊背,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还在拼命挣扎的幼鸟。

      剑从她手中滑脱,“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把她箍得更紧了,他闭着眼,脸埋在她发间,呜咽着,满心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这辈子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的后怕:“不说了……不和离,一辈子都不和离……你别吓我了,蓁娘,你别吓我了……”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力道大极了,还把他的衣襟哭湿了一大片。

      樊长蓁低着头给李怀安处理伤口。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她抬头和李怀安对视,“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时,我还住在你们家对面,知道你爱看书,所以,总想借这个的名义与你相处。”

      “这句话出自《周易·文言传》。‘与天地合其德’,是说一个人的德行要如同天地般广阔,不困于一家一姓的荣辱,只怜念万物苍生的死活。你出身于太傅世家,但你并没有像李怀钦和魏宣那样,有着世族门阀的傲慢。你做的一切都不是替祖父争权,替李家夺势,而是为了护佑苍生,你身上的德行就已经真正与天地同宽。

      “‘与日月合其明’是说人的判断要如同日月般澄澈清明,绝不被私欲与幻象遮蔽。你先前虽然听从于祖父,但后来你也亲眼目睹了齐旻的残暴疯魔,看清了真相,你便清醒了。

      “‘与四时合其序’,是说做事要顺应时机,知进退,懂取舍,绝不逆天而行。无论何时,你都都毫不犹豫地帮助阿姐姐夫,还有我。你看懂了四时之序。顺应大势,不再执着于谁是正统,只顺应那个能让天下人活下去的大序。

      “‘与鬼神合其吉凶’,讲的是因果吉凶,更是代价。你明知前面是粉身碎骨,却依旧用自己的清誉前途作为筹码,去换取了天下太平的那个大吉。

      “‘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意思是先于天时行动,天也不会破坏他;顺应天时而动,他也不会破坏天。连天都不妨碍这样的人,或者是人,或者是鬼神。
      这句话说的是真正的大人,是和天意本身合一的人,他动,天不违;他静,天亦顺。

      “寓意天不违他,人不违他,鬼神不违他。意味着,你并不需要赎罪,不需要背负罪孽。因为一个真正与天地合德的人,你的每一步,天地都是顺着你的。

      “夫大人者,必经大痛,必历大悲,而后得大自在。你这一生,求仁得仁,至死清白。何必自请边疆?”

      “蓁娘,边疆苦寒,我去过,我很清楚。可我若是留在京城,留在这些朱墙碧瓦之间,我这一生都不会安心。”李怀安握住樊长蓁的手,“我意已决。”

      见李怀安还是打定了主意,所以樊长蓁也就不再劝了:“那我和你一起走。”

      李怀安掩去了眼底的愧疚和不忍,轻轻地点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肆拾陆 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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