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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叁拾肆 红豆 儿女情长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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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长蓁愣愣地回头,看着樊长玉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花奴还在门口探着头,樊长蓁使了个眼色,花奴便低头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合上。

      她快步走到樊长玉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阿姐,你做了什么?”

      樊长玉拄着拐杖,被她的力道晃了一下,那只吊在胸前的手臂微微动了动,牵动了伤口,她皱了皱眉:“我……大妹夫受了很重的伤,他还要去杀敌。我不希望他枉死,也不希望你守寡,所以……我就让金爷把他劈晕了。”

      樊长蓁的手从她肩上滑了下来,又气又无奈:“阿姐,战场不是儿戏。我知道,你杀了长信王是大功。可是你打晕主帅,实在是——”

      “可我是为了你和李怀安好!”

      “但你这么做是不对的!”樊长蓁的声音也上来了,眼眶红红的,“你太鲁莽了!那是贺将军,是他的师父!你知道贺将军对文槛来说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他的师长,是他的引路人,是他在这世上最敬重的人之一!”

      “……”

      樊长蓁哽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气息不稳,话音里带着不自觉的颤抖:“……贺将军战死沙场,文槛连给他报仇的机会都没有,被人打晕抬下了战场——你让他怎么面对自己?怎么面对贺将军的在天之灵?”

      樊长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我只是不想让他死。”

      “可你让他生不如死!”樊长蓁说完就后悔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阿姐,我不是——”

      “所以你是在怪我。你觉得我做错了?”

      樊长蓁想解释,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累得说不出来了:“我不跟你说了。”

      “站住。”

      樊长蓁的手停在门闩上,没有回头。

      “信在桌上,给我读。”樊长玉的声音别扭得像一个赌气的孩子,“我不识字。”

      樊长蓁闭了闭眼。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去,劈手拿过那封信,把信封扯开了小口子。

      她展开信纸:“贺兄。某蒙贺兄相助,苟且偷生至今……愿还瑾州十万冤魂以真相。今相爷再下追杀令……祁林……不能苟活,亦不愿为难贺兄。愿……携妻自行了断……我夫妻性命已多活十六载,是为大幸……恳请贺兄,替我护住膝下三女的性命……”

      樊长蓁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念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只剩下气音。信纸从她指间滑落,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我们的爹爹……是魏祁林?大奸臣魏祁林?!”樊长玉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划下,捡起信纸,难以置信。

      “……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樊长蓁拿回信纸,放到书案上,把“祁林”两个字抹去了,“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件事……我的脑袋好乱……”

      樊长玉只好止住了话头,看着樊长蓁转身拉开门闩,逃也似地离开了。

      ——————————————————
      烛火如豆,暖光漫过殿中阶石,落在李怀安一身缟素上,染了几分凄清。

      乌发以白绫高束,额间一道素白额带勒住碎发,垂落的绦带随呼吸微颤,风过时轻擦过他苍白的下颌。一身毫无纹饰的素白广袖,衣料因跪坐久了微起褶皱,却丝毫不折他挺拔如松的肩脊。

      脸上的血痕在瓷白的皮肤上晕开,像寒梅落雪,添了几分破碎的艳色。李怀安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眸底藏着未熄的倔强。明明是一身丧服,明明是满身伤痕,却偏如崖边寒玉,纵被风雪摧折,风骨依旧不肯稍屈。

      「文槛,你自垂髫之龄便追随于我,是我最为得意的学生。为师之所以将你留于身畔,只因这朝堂波谲云诡,李魏弄权。我不想你为其蛊惑,沦为他人权谋之棋子,我之所盼,为一大胤纯臣。还有一事,便是樊家姐妹,我去之后,望汝能以诚心待之,为师方能与九泉之下瞑目。」

      李怀安看着贺敬元留下的绝笔,才知他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含泪把信放进火盆,看着它一点点被火焰吞噬,眼前全是和贺敬元的点点滴滴。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两名侍卫手拿挽幛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站在李怀安身边。

      “李大人,这是魏相送来的挽幛。”

      “李大人,这是李太傅送来的挽幛。大人,您决定挂哪一副?”

      李怀安慢慢转动已然僵硬的脖颈,半抬起头,沉着目光左右各看了一眼。

      跪得麻木僵直的身躯歪了歪,卓然立刻扶住他。李怀安借力站起来,还未站稳,便咬着牙一把扯过魏严写的那副挽幢,用力甩进火盆之中。

      霎时火星四溅,李怀安站定,颤抖着睫毛,一动不动地看着零碎的火光又都落回地上化成弋散的灰烬。

      “这是决定要帮太傅对付魏党了?”

      李怀安转头去看剩下的那副挽幛,双手接过之后,轻轻丢进火盆中。

      洇着墨色的白纸被攒动的火舌点燃,燃烧的热气托着轻如鸿毛的挽纸飘动,上升,而后落定在李怀安的脚下。

      “怀安定会继承老师的遗志,不枉大胤牺牲的军民。”他的声音暗哑,却是一字一句稳如钟磬般砸在地上。

      李怀安悲痛得几乎站不稳,却感到身后另一侧有人扶住了他,回头一看,是同样一身缟素的樊长蓁。

      同是一身素白,她却不似他那般带着孤绝的锋芒,倒像一捧浸了月光的寒玉,静得让人心头发颤。乌发松松挽成低髻,未用半点金翠,仅一支素白珍珠簪斜斜绾住。腕间一只羊脂玉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撞出细碎的声响,反衬得周遭更静了几分。

      她在他身侧跪了下来。蒲团挨着蒲团,隔着一拳的距离。

      纸钱烧了一叠又一叠,樊长蓁目光落在火盆里跳动的火焰上,忍不住轻声唤他:“文槛。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贺将军走了,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阿姐她……她没有恶意。她没打过仗,不知道战场上那些事。她只看见你伤得重,怕你去送死。她是为我们好。”

      李怀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怪她了?”

      “……就算死,我也想去救老师。”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的,哑的,“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可我不需要这种好。”

      “可你要是死了呢?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樊长蓁微微扬着眉头,眼中是潮涌般的悲恸,话里带着难掩的轻颤,“文槛,你可曾想过我?”

      李怀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血痕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目:“蓁娘。难道你要我为了儿女私情,放弃我师父的命?”

      儿女私情。

      樊长蓁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没有让它掉下来。

      原来自己在李怀安心中的地位,也只是轻飘飘的儿女私情而已。

      “我没有说要你放弃师父的命。我只是不想看你送命。”她的声音碎了一下,又拼起来,“如果你当时在场,我也不会让你去的。你伤成那样,去就是死。”

      李怀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和委屈,“所以,你也觉得我做错了?你也觉得我应该乖乖躺在后方等着别人告诉我仗打完了、师父死了?你也想把我打晕?”

      “我没有!”樊长蓁的声音也上来了,带着哭腔,带着气,“我只是不想你死!这也有错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袖口上。

      李怀安闭上了嘴。他偏过脸,不再看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攥着膝头的衣料,骨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下去:“你走吧。”

      樊长蓁跪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像是自嘲一般地勾了勾嘴角,便站起身来。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花奴扶住她,稳住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素白的衣角拂过门槛,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穿过回廊,穿过庭院,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
      火盆里的灰烬已经冷了,青烟散尽。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天快亮的时候,卓然端着姜汤走进来。

      “大人,天快亮了。”卓然把姜汤放在一旁的桌上,看了一眼那碗早已凉透的粥,叹了口气,“回去歇一歇吧。”

      李怀安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夫人呢?”

      卓然愣了一下:“夫人昨晚回府了。听花奴说,您从樊娘子那离开之后,夫人和樊娘子大吵了一架……从灵堂离开后,夫人就回房了,没再出来。”

      李怀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倒在了她身上。

      她本不该承受这一切。

      李怀安垂下头,额头抵着供桌的边缘,冰凉的木头贴着他的皮肤,把最后一点温度也带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叁拾肆 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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