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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域故人 “元老板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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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西漠镇外三十里,荒废佛寺。
这座佛寺不知是哪朝哪代修的,半嵌在一座土山的南坡里,大半已经塌了。殿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只剩几根横梁孤零零地架着,月光从那些缺口里漏下来,把满地碎瓦照得发白。佛像还剩半截身子,从胸口以上全断了,断口处被风沙磨得圆滑,剩下一只手搁在膝上,手指已经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掌形。
花盈袖坐在那半截佛像的肩上,双腿悬着,一晃一晃的。手里捻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拔来的枯草茎,捻得久了,草茎的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干巴巴的芯。她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没有脂粉,干干净净的,被月光照得有些发白。
风从坍塌的殿门外灌进来,卷着戈壁滩上干冽的土腥味,吹得满地碎瓦咔嗒咔嗒地响。
她没回头。
寺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多不少,三步一顿,落脚沉稳,是军人的步伐。花盈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你走路还是这个动静,”她的声音懒懒的,被风扯散了些,“三里外就听见了。”
元煦走进佛殿,在月光与阴影的分界线上停住了。
他穿着雪域国的玄甲。甲片是黑铁打制的,表面磨得发亮,肩甲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雪山鹰。腰间佩着一柄长刀,刀鞘上缠着旧皮绳,磨得油亮。他身量极高,比七年前又高了些,肩背宽厚,站在殿门口几乎把那一线月光全挡住了。面容被边境的风沙打磨得棱角分明,颧骨高耸,下颌线条锋利,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像两片深湖,表面平静,底下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他看着她。
她也终于回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七八步的距离。地上散着碎瓦和干枯的草屑,月光从殿顶的缺口处斜斜地照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块不规则的光斑。
“苏禾儿。”他叫她。
花盈袖从佛像肩上跳下来,落地很轻,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才落下去,几乎没有声响。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歪了歪头看他。
“我现在叫花盈袖。”
“花盈袖。”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像在试这个名字。然后他沉默了片刻,“消息倒是灵通,我前脚到西漠,你后脚就知道了。”
“烟雨阁的耳朵,从来比人腿快。”花盈袖把手里那根捻得只剩半截的草茎丢在地上,“你带的商队,驼铃系反了两个。商队走货的人不会犯这种错,只有军中人第一次挂驼铃才会挂反。我在城楼上看了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元煦没有否认。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月光与阴影的分界线上走进了月光里。花盈袖看清了他的脸。比起七年前,他瘦了,也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一两根白发,不明显,但月光下能看出来。他今年应该三十出头了,可看着比实际年纪要老成些。
“七年了。”他说。
“嗯,七年。”花盈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但笑意只在唇上停着,没有往眼睛里去,“你长高了。”
“你一点没变。”元煦说,“还是爱坐在高处晃腿。”
花盈袖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但那一顿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她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坐过的佛像肩头,上面还留着她踩出的两个浅浅的脚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从殿门灌进来,从另一个缺口灌出去,穿堂而过,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往一边飘。花盈袖的玄色劲装贴在身上,显出清瘦的腰线。元煦的玄甲被风吹得微微发凉。
“你来西漠是为了什么?”元煦终于开口。
“你来西漠是为了什么?”花盈袖反问。
元煦沉默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靴子旁边一块碎瓦。“军令。雪域要趁大雍内乱拿下西漠镇。”
“那正好。”花盈袖的声音轻了些,但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轻快,“我奉命不让任何人拿下西漠镇。包括你。”
“所以你我还是要敌对。”
“从七年前你认出我是细作的那一天起,”花盈袖轻声说,“我们就已经是敌对了。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元煦闭了闭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心那道竖纹照得更深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从花盈袖的脸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双手很白,指节纤细,手背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是练武留下的。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腰间那柄随身的短刀解了下来。
刀鞘是乌木的,上面包着旧铜皮,铜皮上刻着一行雪域古字。他把刀握在手里,看了两息,然后蹲下身,把刀轻轻放在了花盈袖脚边。
“这把刀你留着。”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声音很平,“若是将来……战场上再见,你用这把刀杀我。”
花盈袖低头看着脚边那把短刀。
她认识这把刀。七年前在西漠镇外,她第一眼看到元煦的时候,他腰间就佩着这柄刀。刀鞘上的雪域古字她当时不认识,后来专门找人问了,知道是“万里归途”四个字。她记得他把刀丢在溪边石头上,自己去救人,那刀在月光下亮了一瞬。
“你疯了。”她说。
“我没疯。”元煦转身往殿门外走,“盈袖,大雍和雪域终有一战。我躲不了,你也躲不了。我是雪域的将军,你是烟雨阁的人。我们各自有各自的主子,各自有各自的仗要打。但我宁愿——”他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宁愿死在你的手上,也不愿死在别人手里。”
他大步走了出去。玄甲在月光下闪了一瞬,随即被殿墙的阴影吞没了。脚步声在寺外的碎石地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花盈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把刀。
她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几缕,久到月光从殿顶的缺口处移了半尺,在地上画出了新的光斑。然后她弯下腰,伸手把刀捡起来,握在手里。刀鞘冰凉,铜皮上“万里归途”四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但指腹划过时还是能辨认出笔画。
她把刀收入怀中,贴身放着。然后她转身走到佛像后面,那里有一堆干草,是她这两天铺的。她坐下去,背靠着佛像断了的基座,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头上。
月光从缺口处漏下来,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对面墙上那半幅残留的壁画。壁画已经褪得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赭红色,像一道干涸的旧痕。
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瓜子,搁在嘴里嗑开。壳吐在脚边,瓜子仁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她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从坍塌的殿门外灌进来,吹得满地碎瓦咔嗒轻响。
顾九渊的拆坝令一下,西漠镇的气氛骤然紧绷。
陈敬之表面配合,亲自到拆坝现场看了两次,说了几句“王爷辛苦”“下官一定全力配合”之类的场面话。但暗地里,他三日内往洛京送了三封密信。那三封信走的是西漠镇守军自己的驿道,不用朝廷的驿站,绕开了郑翊布下的所有暗哨。但他不知道的是,墨七在洛京那边早就盯着西漠镇方向来的所有私驿了。三封信进了洛京之后,一封都没送到安王手里。
第四日,一支驼队从西边来了。
这支驼队打着“雪域罗娑国通商”的旗号,领队者持通关文牒,自称“元四郎”,带了百余匹骆驼,满载香料、药材、皮毛,说是要经由河西走廊入中原贩售。驼队随行护卫约三十人,一个个沉默寡言,走路步幅一致,落脚沉稳。
顾九渊接到通报的时候正在拆坝现场看第二处截流坝的破拆进度。清水河的水量已经回升了大半,河道里那片灰白色的卵石滩被水淹没了大半,水流虽然还浑浊,但至少有了流动的声响。郑翊带人正在凿第二处坝体的支撑结构,凿子敲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地响。
“雪域商队?”顾九渊接过通报看了两眼,放下,“这个时节入关?”
楚相序站在旁边,将文牒展开又看了一遍:“文牒齐全,签发地是雪域罗娑国的通商司,日期是两个月前。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领队那个元四郎,属下总觉得不太对。”
“怎么个不对?”
“走路步幅一致、落脚沉稳,是长期军阵训练出来的。而且此人肩宽臂长,是指挥弓骑的体型。”楚相序将文牒折好,“商队领队不需要这种体型。”
顾九渊将手中的拆坝进度单交给郑翊,转身往镇子方向走:“今晚设宴,款待雪域商队。把柳苏琢带上——他的琴能试出很多东西。”
楚相序跟在他身后:“王爷觉得柳苏琢能看出什么来?”
顾九渊没有直接回答。他走了一段路,才说:“元四郎如果和雪域军方有关,他一定认得雪域军中的曲子。柳苏琢在西漠驿馆那天弹了一首雪域古曲,我一直在想他从哪里学的。”
楚相序沉默了一下:“王爷还在查他。”
“查。”顾九渊说,“但不是在查他是不是细作。是在查他到底想要什么。”
楚相序走后,顾九渊把叶无双叫进来。
“芙蓉醉那边,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花月离,烟雨阁前任阁主,二十年前隐退,在洛京开了芙蓉醉。她与安王有旧仇——当年雪域质子元恪的案子,她查了二十年。”
“她和柳苏琢的关系?”
“师徒。柳苏琢是她的关门弟子。柳苏琢应当还有个师姐,踪迹不明。”
顾九渊沉默了片刻。“递个信物过去。告诉花月离,本王要和她谈一笔交易。”
当晚,镇守使府设宴。
宴厅不大,中间摆了两列长案,案上铺着素色布巾,摆着几碟西漠本地的干果和烤肉。顾九渊坐在主位,柳苏琢坐他右手侧。对面是雪域商队众人,“元四郎”居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宴过三巡,顾九渊举杯敬了“元四郎”一杯:“元老板走西域商路多少年了?”
元煦举杯回敬。他的动作很标准,举杯时手臂的角度、敬酒的次序,都是行伍出身才有的利落。“断断续续十几年了。河西这条路,不好走。”
“确实不好走。沙暴、马贼、边军盘查,样样都要打点。”顾九渊笑了笑,端着酒盏抿了一口,“元老板做的是大生意。”
他说到“大生意”三个字时目光微微一沉,落在元煦的袖口上。元煦今日穿了一件普通的商旅长袍,袖口宽大,但左手袖口内侧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磨损痕迹,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
元煦面不改色:“混口饭吃而已。听闻渊王在西漠拆坝修水,泽被边民,在下甚为敬佩。”
“拆坝是为了边军活路,谈不上泽被。”顾九渊放下酒杯,“不过元老板消息倒是灵通,本王拆坝的事才做了三天,你就知道了。”
元煦微微一笑:“商旅走四方,耳朵自然灵些。”
席间气氛微妙地绷紧了一瞬。陈敬之坐在下首,端酒盏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在顾九渊和元煦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顾九渊没有继续追问。他侧头看向柳苏琢:“柳琴师,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奏一曲吧。”
柳苏琢起身。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长衫,外罩那件玄色狐裘,头发用青玉簪束着,面容在宴厅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清冷。他走到席中,命人取来七弦琴,在案前坐下,手指落弦。
他弹了一首西域古曲。
曲调悠扬,起手是一段低沉的散板,像戈壁滩上黄昏时分的风。然后旋律渐渐升起来,转入一段开阔的行板,像是雪山顶上的晨光。最后是一段轻快的快板,像山间溪流奔涌而下。
这首曲子是雪域山间的牧歌,花盈袖常哼的那个调子。柳苏琢在教坊司的时候听她哼过无数次,自己记了谱,练熟了。
琴音一响,元煦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柳苏琢。柳苏琢的目光平静地迎回去,眼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的手指在弦上不紧不慢地走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元煦看懂了——这个琴师知道他和花盈袖之间的事。花盈袖把这首曲子教给了他。这支曲子在雪域是牧人放羊时唱的,外人基本听不到。一个中原琴师能把它弹得一字不差,只有一个解释。
这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