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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里吃醋 明天是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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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煦放下酒杯,对柳苏琢微微颔首:“好琴音。”
“元老板过奖。”柳苏琢收回目光,继续抚琴。
顾九渊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盏,目光从元煦的手移到柳苏琢的脸上,又从柳苏琢的脸上移回元煦的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酒盏里的酒慢慢饮尽了。
宴散后,顾九渊走在回廊中。廊下挂着几盏风灯,火光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叶无双从暗处靠上来,跟在他身后半步。
“查那个元四郎。”顾九渊的声音很低,“他和柳苏琢之间有暗号。刚才琴声一起,他的手停了一下。”
“是。”叶无双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王爷,那个元四郎的随从里,有两个人的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弓的痕迹。商队护卫不会有那种茧。”
“继续盯。”
叶无双退入暗处。
顾九渊走到回廊尽头,停了一步。柳苏琢正从宴厅方向走出来,白衣被廊下灯笼映成暖橘色。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玄色狐裘的领子拢着半张脸。走到顾九渊近前时,他微微垂首行了个礼,准备侧身过去。
顾九渊没有让开。
“你刚才那首曲子,”他说,“是从哪里学的?”
柳苏琢抬眸。廊下的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些,但眼底还是那股平静的、看不见底的水。“一位故人教的。”
“那位故人,和元四郎认识?”
柳苏琢沉默了一下。他完全可以说“不认识”,这是最安全的回答。但顾九渊看着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一口深井,他忽然觉得那句“不认识”说出来会堵在嗓子里。
“认识。”他说。
顾九渊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让开半步,从柳苏琢身边走过去了。走了几步,他停住,侧过身来。
“好。”他说,“你什么时候想告诉我,就告诉我。”
他转身走了。玄色大氅被夜风吹起一角,在廊灯的光影里晃了一下,随即被回廊的转角吞没了。
柳苏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一直都在等他主动开口。从校乐堂翻他手腕看茧那天起,顾九渊就没有真正逼过他。他问过的每一个问题都留有余地,每一次试探都在半步之外收住了。
他在等。等一个琴师愿意自己说出来。
柳苏琢把手拢在袖中,转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西漠的夜风很冷,吹得他狐裘的领子往上翻。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镇守使府的方向。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拆坝进入第四日。
第二处水源的截流坝已经被郑翊带人凿开了大半,清水河的水量恢复到了六成左右。镇子里的水渠重新有了流水,百姓们提着水桶蹲在渠边等着接水,脸上的枯槁稍稍缓了些。但与此同时,西漠镇内的局势开始躁动。
先是从军中传出来的流言。第一天有人说“渊王拆坝是为了断安王后路”,第二天有人说“渊王要把西漠镇拱手让给雪域”,第三天流言变成了“渊王带的那三百人里混着雪域的细作,那个琴师就是”。
流言这种东西,传得越快越广,越是有人在后面推。
然后是粮仓失火。
第三日夜里,镇子东南角的军粮仓莫名起了一把火。火势不大,守仓的士卒发现得早,及时扑灭了。但烧掉了小半仓的粮草,更关键的是,这场火让守军上下都绷紧了神经。有人说是渊王的人放的火,有人说是雪域细作干的,也有人说是安王的人在背后搞鬼。众说纷纭,军心浮动。
顾九渊在镇守使府的地图室里对着西漠全境舆图看了很久。案上摊着郑翊送来的火场勘查记录和楚相序收集的流言汇总。火是从粮仓外墙根的一堆干草里烧起来的,干草上泼了火油,显然是有意为之。但守仓士卒换班的空隙只有一刻钟,放火的人对粮仓的轮值时间很熟悉。
楚相序推门进来。
“安王的暗桩开始动了。”他将一份记录放在案角,“陈敬之表面还恭顺,今日还亲自到拆坝现场送了慰劳品。但昨夜他私下见了雪域商队的人——那个元四郎。”
顾九渊抬眸:“见了几次?”
“一次。但够了。两人在陈敬之的私宅里谈了大约半个时辰。内容探不到,但陈敬之送元四郎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
顾九渊冷笑了一声。他把手中的火场勘查记录合上,搁在案上。“陈敬之想干什么?他想策反陈敬之,在西漠镇内动手逼本王退。”
楚相序皱眉:“陈敬之不敢直接杀巡察使。他没那个胆子。”
“他不需要杀本王。”顾九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镇子外围的几处关隘上,“他只需要拖。拖到安王从北庭派人来‘接管’。到时候安王的人一到,本王这个巡察使就成了摆设。西漠镇的兵权又回到安王手里,截流坝拆了也是白拆。”
“那我们怎么办?西漠镇三万守军,陈敬之的心腹占了大半,中下层将官里只有少数几个是本地人——”
“中下层将官里有很多是本地人。”顾九渊打断他,指尖在西漠镇舆图上画了一个圈,“他们不想丢了西漠。西漠是他们的家,他们的老婆孩子都在这座城里。安王截流断水,断的是他们家人的活路。告诉他们——本王拆坝是为了救他们的命。安王截流是想让他们渴死。谁想活,跟本王走。”
楚相序沉默了片刻,点头:“我去办。先从清水河沿岸的守军开始,他们亲眼看着水涨起来的,最有说服力。”
“对。”顾九渊转身走回案后坐下,“你亲自去,不要经陈敬之的手。找那些本地出身的校尉,一个一个谈。告诉他们,只要他们站到本王这边,西漠镇的防务以后由朝廷直接管辖,不再经北庭转手。”
楚相序领命要走,顾九渊叫住了他。
“御乐。北庭那边安王最近有什么动静?”
楚相序停步,转回身:“北匈的赫连昭在阴山屯兵三万,安王上疏请求增兵北庭。女帝还没批。”
“他不会等的。”顾九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盏灯上,火苗跳了一下,“安王和赫连昭之间有暗线。赫连昭在阴山屯兵,安王在北庭按兵不动,他们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顾九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灯焰跳了两下,忽然抬头:“你说,安王知不知道赫连昭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楚相序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赫连昭要的可不只是北庭。”顾九渊一字一句,声音沉而平,“他是想趁大雍内乱一路南下,直取洛京。安王以为他在利用北匈逼宫,逼女帝退位,他自己好上位。但实际上——赫连昭在利用安王的野心吞掉整个大雍。等安王打开北庭的门把北匈放进来,赫连昭的骑兵会一路南下,不会停在北庭。到时候安王手里那点兵,挡不住赫连昭,也挡不住朝廷的勤王之师。”
地图室里安静了一瞬。灯焰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楚相序的声音低了些:“所以王爷的意思是,西漠的事必须速战速决。”
“对。”顾九渊站起来,将舆图卷起,动作利落,“拆完坝,收了西漠兵权,本王要立刻回京。洛京那边,才是真正的战场。安王倒不倒,女帝削不削权,都在其次。赫连昭一旦南下,什么权谋都是空谈。”
他走到地图室门口,推开门。西漠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干燥的土腥味。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盏灯。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个元四郎,盯紧他。他是雪域军方的人,来西漠绝对不是做生意。他和陈敬之见了面,和陈敬之谈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西漠的时机。截流坝刚拆,他就到了。他在看。”
“看什么?”
“看西漠的水能不能恢复。”顾九渊说,“如果雪域知道西漠的水源恢复了,他们就知道安王在西漠的布局已经失效了。他们会调整策略。而安王那边——也会知道本王在这里做了什么。”
他迈步走了出去。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玄色大氅在月光下翻了一下,露出里面墨色的锦袍。
楚相序站在地图室里,看着顾九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他把案上那些记录和文书收拢起来,吹灭了灯。
镇守使府的院子里,顾九渊走了一段,停在一棵老榆树下面。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十月末的月亮只剩一道细弯,挂在天边,没什么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十一月初六。
八年前的十一月初六,太子寿宴的前两天。他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那天他第一次在洛京的街上听到有人弹《韶乐》。一个少年坐在街边的琴摊上,手指在弦上随便拨了几下,弹的就是《韶乐》的起手。
他当时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第二天太子寿宴上又见到了他,白衣面纱,在殿中弹了完整的《韶乐》。他追出去,在梅树下捡到了一页琴谱。
那页琴谱他现在还收在渊王府的书房里。那件外氅也在。他来了西漠,那些东西都留在洛京,锁在箱子里。
顾九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推门进去,合上门。屋里很暗,他没有点灯,摸黑坐到案前。案上搁着柳苏琢白天弹过的那把琴——柳苏琢从洛京带来的那把七弦琴,方才宴散后他让人搬到这边来的,说是“给王爷路上解闷用的”。
顾九渊伸手碰了一下琴弦。弦被指腹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收回手,坐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