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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水源之谜 “那道刻痕 ...

  •   队伍于次日下午抵达西漠镇。

      西漠镇是一座依山而建的边关城池。城墙以黄土夯筑,高约三丈,绵延数里,墙面上遍布刀痕箭孔。城门口守军稀稀拉拉,士卒面色青黄、甲胄旧损,见了巡察使的仪仗也只是懒懒地打了个躬,没有丝毫见到上官的紧张或敬畏。

      顾九渊骑在马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在洛京看过的西漠防务卷宗上写的是“兵甲足备,士气尚可”。这“尚可”二字,放在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士卒身上,实在有些讽刺。

      入城后,镇守使陈敬之出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须发半白,腿脚有些跛,走路的时候左腿明显短了半寸。他行的是大礼,跪下去磕了头,说话也毕恭毕敬,但顾九渊分明看见他眼底有警觉和防备。他是安王早年一手提携起来的,骨子里还是安王的人。

      顾九渊没有多说什么,抬手让他起身,寒暄了几句便进了镇守使府。

      当晚,顾九渊在镇守使府的书房里查阅防务卷宗。柳苏琢随行,站在他身后半尺处,安静地等着。陈敬之命人送来一摞近三年的军需账册和水源报备。

      顾九渊在案前坐下,接过账册翻了三页,手停住了。

      “西漠镇三处主要水源,前年标注‘丰沛足用’,去年标注‘正常’,今年标注‘略减’。”他将账册往桌上一搁,指尖点在“略减”两个字上面,“三年逐年递减,但备注栏里一句解释都没有。陈镇守,这是怎么回事?”

      陈敬之赔笑:“回王爷,西漠近年天旱,雨水少,河流水量自然减了。边关荒寒之地,此乃常情——”

      “常情?”顾九渊打断他,将账册翻到前一页,“前年水量丰沛足用,去年正常,今年略减。一年减一点,三年加起来减了多少?陈镇守管了西漠多少年?不会连水源账目都对不上吧?”

      陈敬之的笑容僵了一瞬:“王爷明鉴,这账目是底下人做的,末将回头就去核实——”

      顾九渊没接话。他合上账册,侧头看了柳苏琢一眼。

      柳苏琢微微摇头。

      假的。他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过花盈袖画的水源图。西漠镇的三处水源,实际水量至少锐减了六成以上。账册上写的“略减”,差得太远。如果只是略减,西漠镇内大街上的百姓不会满脸枯槁,家家户户门口堆着空水桶。那些空水桶他进城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密密麻麻地排在各家各户的院墙根下,明显是在等水。

      “本王要亲自去看水源。”顾九渊起身。

      陈敬之脸色微变:“王爷,水源地处城外荒野,近来常有马贼出没——”

      “本王带了三百人。”顾九渊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再说的分量,“怕什么马贼。明日辰时出城。陈镇守若担心,多派些你的人跟着就是了。”

      陈敬之哑口无言,只得躬身应下。

      当夜,柳苏琢回到自己住的驿馆房间。

      西漠镇的驿馆比河西驿馆简陋得多,土墙草顶,窗纸破了几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他把窗纸上的破洞用布条塞了塞,然后坐在案前,展开花盈袖留下的那张水源地图。

      图上以朱砂标注了三处水源的源头位置,又在其中两处之间画了一条极细的线,指向一道隐秘的峡谷通道。截流坝就修在那里。花盈袖画图的时候用了烟雨阁的制图法,一般人就算拿到这张图也看不出那些朱砂标注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会儿,将图重新折好,收进琴匣夹层。

      窗外风声很大,吹得草顶上的茅草簌簌地往下掉碎屑。他听着那个声音,默默算着日子。花盈袖此刻应该已经在西漠镇外了,或许就藏在那道峡谷通道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与他里应外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内侧那颗小红痣在油灯下几乎看不见。今天在沙暴谷里,顾九渊抱他上马的时候,握的是他的左手。右手一直按在琴匣上。

      他收回目光,吹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窄硬的板铺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里夹着西漠戈壁特有的干燥和沙土味。和洛京完全不一样。和芙蓉醉后院桂花飘香的暖夜也完全不一样。

      他闭上眼。

      明天要去看水源。截流坝的事,他得想个办法让顾九渊自己发现。

      不能太明显。不能让顾九渊觉得他在引路。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硬邦邦的枕头里。

      次日清晨,顾九渊率人出城勘查水源。

      天刚蒙蒙亮,西漠镇的城门还没完全打开,守军打着哈欠把门闩拉开,顾九渊一行三十余人已经等在门洞里了。陈敬之果然派了一队守军随行,约莫二十来人,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校尉,姓赵,面孔黧黑,话不多,一双眼睛却总是在顾九渊身后的随行人员身上转来转去。

      一行人出城往西走。西漠镇外围的地形比沙暴谷那边开阔些,但同样荒凉。大片大片的戈壁滩铺到天边,碎石和沙土被风吹成一道一道的垄脊,像干涸了的海浪。远处能看到几座光秃秃的土山,山体被风蚀得千疮百孔,像几块被虫蛀过的木头戳在地平线上。

      镇西五里外就是第一处水源,名叫清水河。

      名字好听,实际到了跟前,顾九渊差点没认出来。河床大部分裸露着,灰白色的卵石铺了满满一河滩,只在最中央剩下一道不过三尺宽的浅流,水色浑浊发黄,流得极慢,几乎看不出在动。河岸两侧的泥土干裂成一块一块的龟甲状,缝隙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顾九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流。水凉,但流量太小了,小到他的手伸进去几乎感觉不到水流从指间经过。他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百余步。

      走了大约一百来步,他忽然停住了。

      脚下的河滩明显被人动过。河床中央有一道人工堆砌的碎石垄,把原本应该分流到下游的水向旁侧引走了一大半。碎石垄的堆法很讲究,从下游往上看根本看不出来,只有走到跟前,仔细看河床的坡度和水流方向,才能发现这里的河床被人为抬高过。

      顾九渊直起身,目光冷冷地看着那道碎石垄。

      “这不是天旱。”他说,“这是被人截流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敬之派来的那个赵校尉跟了上来,脸上堆着笑:“王爷看出什么来了?这河床年年都这样,旱季水少,等开春上游雪化了水就多了——”

      “年年都这样?”顾九渊转过身,看着他,“那为什么河床上这道碎石垄是新的?碎石棱角分明,没有被水流冲刷过的圆滑面,堆上去最多不过两年。你管这叫年年都这样?”

      赵校尉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九渊没再看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高不低:“谁截流,谁就能逼十万守军不战而降。你们以为断了水只是日子苦点?水源再断两个月,不用敌军攻城,西漠镇自己就溃了。到时候第一个死的是谁?是城里的百姓,然后是守军,最后轮到你们这些当兵的。安王远在北庭,他会在意西漠镇死多少人?”

      赵校尉的脸色变了几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顾九渊翻身上马:“沿上游走。”

      队伍沿着河道往上游走。越往上走,路越窄,河岸两侧的土山越来越高,河道被夹在两壁之间,逐渐变成一条嶙峋的峡谷。谷底堆满了碎石和干枯的灌木根,马蹄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天然隘口。

      隘口两侧的山壁被人凿出了石槽,槽口整齐,凿痕明显是人工所为。山壁之间横亘着一道高约两丈的土石坝。坝体用黄土夯筑,外面砌了一层石块,石块之间填着碎石和黏土,筑得极其结实。从下游看,这道坝几乎和山体融为一体,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但站到坝前,就能清楚地看到坝体上方的水位线——上游的水面比下游高出将近一丈。

      顾九渊在坝前站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坝体表面的石块,指腹划过一道凿痕。凿痕的走向和深度他太熟悉了。北庭镇的城墙、城防工事、粮仓地基,全是这种凿法。大雍境内只有安王的北庭军工匠会这种手艺。

      “安王的手笔。”他低声道,声音很平,但尾音沉得发紧,“这坝子的筑法用的是北庭镇军工匠的手艺。大雍境内,除了安王的北庭军,没有第二处会这么筑。”

      楚相序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身侧看了一会儿:“王爷,拆吗?”

      顾九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坝前,目光从坝体扫到两侧山壁的石槽,又从石槽扫到上游那片被拦截的水面。水面平静,被土石坝堵成了一片小小的湖泊,水色比下游清澈得多。这些水本该流下去,流到清水河里,流到西漠镇的水渠里,流到十万守军和数万百姓的口中。

      “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稳,“但拆之前,我要让安王自己坐不住。坝子一拆,他在西漠的暗桩全部暴露,他会狗急跳墙。等他跳了,我再把他在洛京的根一起拔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柳苏琢身上。

      柳苏琢正站在石坝侧面,伸手摸着一道刻痕。那道刻痕极浅,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是一道斜线加一个小圆点。

      花盈袖画的记号,意思是“已确认,无埋伏”。

      柳苏琢摸完那道刻痕,收回手。迎着顾九渊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顾九渊看着他,目光在那道刻痕和柳苏琢的脸上各停了一瞬。他收回了目光,朝郑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郑翊。”

      “属下在。”

      “明日开始拆坝。”顾九渊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平,“你带人把坝体结构摸清楚,三日内拆完。拆坝的同时查清楚三件事——修坝的工头是谁,监工是谁,银子从哪里走的。所有证据全部封存,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是。”

      郑翊领命退下,带着几个暗卫攀上坝体开始勘察。顾九渊转身往坝下走,经过柳苏琢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侧头,只是声音放低了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道刻痕,是你的人留的?”

      柳苏琢沉默了一息:“是。”

      “你的人什么时候来的西漠?”

      “比我们早。”

      顾九渊没有再问。他继续往坝下走,玄色大氅的下摆拂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住了。

      “柳苏琢。”

      “王爷。”

      “你让你的人提前来西漠,是为了拆坝,还是为了别的?”

      柳苏琢站在坝体侧面,看着顾九渊的背影。风从峡谷深处灌过来,把他素白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很平的话:“都有。”

      顾九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深水底下被搅起来的泥沙,浑了那么一瞬,又沉下去了。他没有追问,迈步继续往下走。

      拆坝从次日开始。

      郑翊带着工匠和暗卫在坝体上凿了三天。坝体筑得极结实,黄土夯得比城墙还密,石块之间填的黏土干了之后硬得像铁。工匠们轮番上阵,凿子钝了几十根,才在坝体正中凿开了一条裂缝。第三天傍晚,最后一道支撑被凿断,土石坝轰然倒塌,被拦截了将近两年的河水从缺口处倾泻而下,水声轰隆,震得峡谷两壁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柳苏琢站在峡谷侧面的高处,看着那道水龙从缺口处冲出来,沿着干涸已久的河床一路奔涌向下游。清水河的水位在半个时辰之内涨了将近两尺,浑浊的水色渐渐变清。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拆坝的同时,郑翊查出了三件事。第一,修坝的工头叫孙大牛,是北庭镇军工匠营的人,三年前被安王调来西漠“修筑边防工事”,实际上就是来修这座截流坝。第二,监工是陈敬之手下的一名亲信,姓刘,名义上是“西漠镇水利督办”,实际负责协调修坝的粮草和银两。第三,修坝的银子从北庭镇的军需账上走,名义是“西漠镇城防维护”,两年共支银八千两。

      郑翊把所有证据封存好,呈到顾九渊面前。

      顾九渊翻了一遍,合上,搁在案角。“把孙大牛和刘监工控制起来。陈敬之那边——先不动。”

      “是。”

      当夜,顾九渊在镇守使府的书房里坐了很久。案上摊着郑翊呈上来的证据,旁边是一张西漠镇的舆图。他把舆图上的水源标注和截流坝的位置对照着看了一遍,又拿起那份修坝的银两账目翻了两页。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安王在北庭镇修了截流坝,截的是西漠的水。而北匈的赫连昭在阴山屯兵,恰好在截流坝修好之后的第二年开始动兵。两件事之间隔了不到半年。安王截流坝,断西漠水源;赫连昭屯兵阴山,牵制朝廷注意力。等西漠守军撑不住,安王以“北庭救援”名义出兵接管西漠,届时北庭、西漠二镇兵权尽归一握。而赫连昭那边,他给安王提供了什么?

      顾九渊合上账目,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书房里只有案角那盏灯的火苗在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河西驿馆那三个细作口中审出的那个名字——“将军”。那个“将军”的营帐设在西漠镇外三十里的荒寺里。这个人和安王的关系,和截流坝的关系,和赫连昭的关系,像一根线串着三颗珠子,缺一颗就断。

      他睁开眼睛,把郑翊叫了进来。

      “那个‘将军’的身份,查出来了没有?”

      “还没有。但属下从细作口中问出了另一件事——那个‘将军’手里有一封信,是安王亲笔写的。信里提到了截流坝修好之后的‘交接事宜’。”

      “信在荒寺里?”

      “应该在。但那座荒寺周围有暗哨,人数不明。属下没敢打草惊蛇。”

      顾九渊沉吟片刻:“先不动。等坝子拆完了,西漠这边的事稳了,再去取那封信。”

      郑翊领命退下。顾九渊独自坐在书房里,将那份修坝的银两账目又翻了一遍。灯油快燃尽了,火苗跳了两下,在账页上投下一片颤动的光影。

      他伸手将账目合上,搁在案角。窗外起了北风,吹得西漠的夜空里传来一阵一阵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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