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北庭易主 “你知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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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望见城墙的时候，队伍里不少士卒都松了口气。走了十来天的风雪路，脚上的靴子磨穿了底，脸上的皮被风吹得皴裂，能看见北庭镇的城墙就意味着有热水、有热饭、有能挡风的屋子。
柳苏琢骑在马上，抬头看那座城。
城墙极高，四丈往上，黄土夯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刀痕箭孔，有的地方用新土补过，新旧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张疤叠疤的脸。城墙顶上的雉堞缺了好几处，拿石头临时堵着。城门倒是开着的，门口站了两排守军，盔甲倒是齐整，比西漠镇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卒强了不少，但一个个站得松松垮垮，扛着长枪歪着脑袋，一看就是平日里没怎么操练过。
城门口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没有列队迎候，连个接引的官吏都没安排。只有镇守使赵垣带着几个亲随站在门洞里等着。赵垣是安王的外甥，安王正妃的娘家侄子，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一张横肉脸，穿了件崭新的银甲，背后披着大红斗篷，双手抱臂，下巴微抬，脸上的表情谈不上恭敬，也谈不上不恭敬，就是那副“你来了我就接着”的样子。安王在北庭经营十几年，赵垣就是他放在北庭看门的人，镇守使这个位置坐了三四年，三万守军里但凡有些油水的差事，全是他安插的自己人。
顾九渊骑在马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卫，没有急着进城，也没有看赵垣，而是转身对身后的将校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只有近前几个人听得清。
“进城之后，郑翊带人去接管粮仓和军械库，所有账册封存，钥匙换掉，一个都不留。楚相序随军负责后勤调度，你带人清点库房里的粮草和军械，天黑之前给本王一份实数。”顾九渊说完，又补了一句，“郑翊，你分一半人跟着楚相序去清点，剩下的跟着本王去镇守使府。”
“是。”郑翊领命。
“柳苏琢跟我去镇守使府。”
赵垣在门洞里等了一会儿，见顾九渊迟迟不过来，脸上的不耐烦渐渐压不住了。他往前迈了两步，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嗓门洪亮：“渊王殿下一路辛苦！末将赵垣，北庭镇守使，奉安王之命镇守北庭，已候多时了。”
顾九渊这才走过去。他没有接赵垣的礼，也没有寒暄，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进了城门。
赵垣的脸僵了一瞬。他转过身快步跟上去，跟在顾九渊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嘴里说着“王爷远道而来，末将已备好了酒席接风洗尘”，但顾九渊没有搭理他，一路穿过城门，穿过瓮城，径直往镇守使府的方向走。
北庭镇内的街巷比西漠镇宽敞不少，主街能并行四辆马车，两侧商铺林立，军户和百姓混住。街面上的人看见这支队伍进城，纷纷往路边让，不少人探着头往这边张望。有认得的，低声议论着“渊王来了”“安王倒了，北庭换天了”。
顾九渊一路没有说话，步子不快不慢。他身后跟着郑翊和一半亲卫，柳苏琢走在他右手侧半步远的地方。
镇守使府在北庭镇正中，占地不小，门前立着两根石狮子，台阶下站着两排安王府的旧部将校，约莫二十来人，都是安王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看见顾九渊走过来，有的抱拳行礼，有的低了头，也有几个梗着脖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明摆着不服。
顾九渊走上台阶，在府门前站定，转过身来，目光从那二十来张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他扫得很慢，像是在清点。
“赵垣。”他开口了。
赵垣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末将在。”
“镇守使的印，交出来。”
赵垣的脸色变了。他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勉强堆着笑：“王爷说笑了。这印是安王殿下亲授的，末将镇守北庭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王爷刚到，就要卸末将的印，这不合规矩吧？”
“安王已经被削爵幽禁，他的令不算法旨。”顾九渊的声音不高，但整条街都听得见，“本王奉旨北征，北庭镇所有兵权、粮权、城防权，即日起归行军大元帅府统辖。镇守使印信，交出来。”
赵垣的笑挂不住了。他盯着顾九渊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王爷，末将是粗人，不会绕弯子。北庭镇三万守军，从千户到伙夫，全是安王带出来的人。您想接手，总得问问弟兄们答不答应。”
他说完这句话，身后那二十来个别将里，有几个往前迈了一步，手也按在了兵器上。
顾九渊看着他，没有动。
柳苏琢站在顾九渊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袖中的银丝已经滑到了腕间。他没有看赵垣，目光落在赵垣身后那几个往前迈步的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记着他们站的位置和手放的地方。
郑翊往前迈了一步，手按上了刀柄。亲卫齐齐上前一步，甲胄碰撞的声音哗啦响了一片。
赵垣的面色变了。他没想到顾九渊真的敢动手。这里是北庭镇，是他赵垣的地盘，顾九渊带的人不多，他身后有三万守军。他原以为顾九渊到了北庭会先笼络人心、稳住局面，等开春之后再慢慢收拾。他没想到这个人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来夺印。
“赵垣。”顾九渊又开口了，语气和方才一样平，“本王再问你一次。印，交不交？”
赵垣的牙咬紧了。他三十出头，是安王的外甥，在北庭镇横行惯了，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的手在刀柄上攥得发白，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渊王，你别逼人太甚——”他拔刀了。
刀出鞘的声响在安静的大街上格外刺耳。赵垣拔刀的动作很快，他是行伍出身，刀法不差。但他的刀刚出鞘一半，一道寒光已经从侧面闪了过来。郑翊的刀比他的刀快了不止一拍，刀尖精准地抵在了赵垣的喉咙上，力道刚好让刀尖刺破一点皮，渗出一颗血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赵垣的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顾九渊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他看着赵垣，赵垣的脖子上抵着郑翊的刀，整个人僵在那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赵将军。”顾九渊往前走了一步，离赵垣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近得赵垣能看清他眼底那层冰冷的、笃定的杀意，“你若想活命，降。你若想死，本王成全你。”
赵垣盯着顾九渊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虚张声势的威胁。赵垣在军中混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见过安王那种笑着杀人的人，见过女帝那种不动声色就把人满门抄斩的人，也见过边关老将那种色厉内荏、吓唬一下就软了的。
但顾九渊这种眼神他没见过，这眼神像充满血性的狼。
赵垣的手抖了抖。
背后那几个往前迈步的将校，也没人敢再动了。亲卫的甲胄和刀剑齐齐对着他们，郑翊的刀还抵在赵垣的喉咙上，谁动一下，赵垣的脖子就先开个洞。
“降……我降。”赵垣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郑翊没有立刻收刀。他看了顾九渊一眼，顾九渊微微点了一下头。郑翊把刀收了回来，退到赵垣侧面，但眼睛还盯着他。
赵垣整个人像被抽了骨架一样，肩背塌了下去。他从腰间解下那枚铜印，双手捧着递到顾九渊面前。铜印不大，巴掌见方，印面上刻着“北庭镇守使”五个字，被赵垣的手心捂得温热。
顾九渊接过来，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递给身后的柳苏琢。柳苏琢上前一步接过去，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把印上的汗渍擦干净了，收进随身的皮囊里。
“镇守使府封存。赵垣及以下将校，暂留原职，听候整编。所有兵马名册、粮草账册、军械清册，天黑之前送到大元帅府。”顾九渊说完，转身走进了镇守使府的大门。
柳苏琢跟在他身后。走过赵垣身边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他一眼。赵垣站在台阶下，脸上的横肉耷拉着，满眼的恨意和不甘都压在了低垂的视线里。柳苏琢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顾九渊。
进了府门，顾九渊走在回廊里，脚步没有停。柳苏琢跟在他右手侧半步远的地方，压低了声音：“赵垣这个人，留不得。”
顾九渊脚步慢了一拍，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北庭镇经营了三年，三万守军里有不少人是他提拔的。你今天当众夺了他的印，又用刀抵着他脖子，这个仇他记下了。放他在北庭镇，早晚是个祸患。”柳苏琢说得很平，“要么把他调离北庭，要么直接拔掉。不能留在这儿。”
顾九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回廊尽头，推开一扇门，进了镇守使的书房。书房里陈设不新，但收拾得还算齐整。他走到案后坐下，柳苏琢跟着走进去，站在案前。
“你说得对。”顾九渊终于开口了，“但现在不能动他。我刚接手北庭，底下的将校还没摸清楚谁是谁的人。赵垣在这些人里有些威望，动他太急，底下的人会不服。先稳住局面，把兵权一点一点接过来，等他在军中没了根基，再收拾不迟。”
柳苏琢想了想，点头：“那得派人盯着他。”
“郑翊已经在盯了。”顾九渊说，“从城门到镇守使府这一路上，赵垣身边就没断过郑翊的人。”
柳苏琢愣了一下：“你进城之前就安排好了？”
“从城门到镇守使府这一路，够本王看不少东西了。”顾九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脸，“你以为我为什么在城门口磨蹭了那么半天？我在看城防、看守军的站位、看赵垣身后那二十来个人里头有几个是能用的。”
柳苏琢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一下，很轻。“我以为你是在摆架子。”
顾九渊看了他一眼：“架子也摆了。但主要还是看人。”
柳苏琢把袖子里的皮囊拿出来，搁在案上，里面是那枚铜印和方才在路上记下的几个要紧人名的册子。他把册子翻开到某一页，指着一处给顾九渊看：“赵垣身后第三个人，那个矮个子、圆脸的，手没按刀。他是第一个往后退的人。这个人可以用。”
顾九渊低头看了一眼那页册子，抬眸看他：“你连这个都记了。”
“王爷在明面上看人，我在暗处记人。”柳苏琢把册子收起来。
顾九渊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楚相序从门外进来，拱手禀报：“王爷，粮仓和军械库已经接管完毕。粮草比账面上少了两成，军械缺得更多，刀枪箭矢都有亏空。”
顾九渊没有意外：“赵垣贪的？”
“他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多。底下经手的人都有份。”
“把账册封存好，明天开始一个一个查。贪了的，限期补回来。补不回来的，按军法办。”
“是。”楚相序领命退了出去。
顾九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柳苏琢站在案前看着他，没有出声。过了片刻，顾九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站那儿干什么？坐。”
柳苏琢在案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了。顾九渊伸手把案上那本赵垣留下的军防册子拿过来翻开，看了两页，忽然头也没抬地说：“今天做得不错。”
柳苏琢正在把皮囊里的铜印拿出来重新包好，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什么不错？”
顾九渊翻了一页册子，“我需要人替我盯着这些我看不到的地方。”
柳苏琢把铜印包好，放回皮囊里，把系绳拉紧，搁在膝盖上。他抬头看着顾九渊，看了两息，忽然开口：“王爷。”
“嗯。”
“你让我当军师，我应了。你让我跟着你到北庭，我也来了。替你盯人、记名册、看赵垣，这些事我都会做。”柳苏琢的声音温温的，不紧不慢，“但这些事总得有个说法。我不能白干。”
顾九渊翻册子的手停了，抬眸看他：“你要什么？俸禄？回头让裴蕴之给你单列一份。”
“不要这些。”柳苏琢说。
顾九渊看着他，没接话。
柳苏琢把膝盖上的皮囊搁到案角，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声音放低了些：“王爷自己想想，你能给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窗外的风雪声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顾九渊坐在案后，手里还捏着那本军防册子，指尖压在纸面上没动。他抬头看柳苏琢，目光沉了些，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灯就在柳苏琢侧后方，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透亮。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人的时候，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内眼角勾下去一个小弯，瞳仁黑得像两颗浸了水的棋子。平日里这双眼总是垂着，温温顺顺的，不显山不露水。但此刻抬起来看人，那上挑的眼尾就露了底，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勾。薄情眼，看谁都像在撩，偏偏他自己不觉得。
顾九渊被这双眼看得顿了一下。
“柳意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柳苏琢笑着看着他，面上还是那副温温的表情，但眼底有一点很浅的光，像是故意留给他看的。“知道。”
顾九渊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手里的军防册子合上，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柳苏琢面前。柳苏琢仰起头看他，顾九渊低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你想要什么，本王回头给你。”顾九渊说，声音很低，尾音沉在灯影里，抬手捻了一下面前人的耳朵，“但现在不行。这是北庭镇，门外站着二十个安王的旧部，窗户外面就是赵垣的眼线。本王不想让他们看见。”
柳苏琢垂下眼，嘴角弯了一点。那双眼睛一垂下去，方才那股勾人的劲儿就收了，又变回那副温温顺顺的模样。“那什么时候行？”
“等北庭的事稳了。”
“稳了之后呢？”
顾九渊没有回答。他伸手把柳苏琢搁在案角的皮囊拿过来，塞回他手里，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息。“稳了之后，本王自己告诉你。”
柳苏琢接过皮囊，把系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站起来。“行。那我等着。”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灯影里那双眼睛又抬起来了，眼尾微微上挑，眼波在灯火下一晃。顾九渊站在案前没动，看着那双眼睛从门缝里消失，门合上了。
他在原地站了两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碰过柳苏琢手背的那根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走回案后坐下，把那本军防册子重新翻开，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窗外风雪灌过屋顶，吹得窗纸呼嗒呼嗒地响。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北庭易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