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丝竹》四季豆油盐不进

20、布防排兵 “那依柳司

　　接手兵权的当夜，顾九渊没歇。

　　镇守使府的正堂被临时改成了军情厅，墙上挂了一幅北庭镇全境舆图，墨迹是新描的，阴山、狼胥山、沙暴谷、清水河几处关隘标得清清楚楚。堂中烧着两盆炭火，堂门却开着半扇，北庭的夜风从门缝灌进来，把炭火的热气吹得晃悠。

　　北庭镇原有的将校二十余人列席。这些人大多是安王提携起来的，坐在前头的几个校尉还算规矩，腰板挺着，两手搁在膝上。靠后头那几排就松垮得不像样子了，椅腿翘起来又落下，靴底磕在地砖上咚咚地响。炭盆里的火光照过去，能看见后排有人把头盔摘了搁在桌上拿袖子擦，有人歪着脑袋跟旁边的人嘀咕，嘀咕完了还笑一声。郑翊站在堂门里侧，手按着刀柄，目光在那几排人脸上扫了一遍，嘀咕声低了下去，头盔也戴回去了。

　　顾九渊坐在主位，面前的茶凉透了，他没喝，把茶盏推到一边，先开了口。

　　“本王奉旨北征，行军元帅府即日开府理事。”他的声音不高，但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行军司马一职，暂由柳意卿充任，参预军机，协理戎政。折子已经递往洛京，兵部那边走个过场就是了。军中一应文书、探报、方略，从今日起均需经柳司马署理。”

　　他扫了一眼堂中所有人，目光在后排那几个松垮的将校脸上停了一息。“柳司马的方略，就是本王的方略。谁有异议，现在说。”

　　堂中没人吭声。那个方才摘头盔擦的将校把头盔戴正了，盘腿的那个把靴子穿回去了。

　　柳苏琢从顾九渊右手侧站起来。他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袍，头发束得利落，走到舆图前面，把手里那卷北匈兵力部署图展开在长案上。图是他这几日根据花盈袖从西漠送来的消息、加上沿途斥候的探报整理出来的，阴山以北的河谷、草场、隘口标得清清楚楚，北匈三路兵马的分布用朱砂圈了出来。

　　“北匈赫连昭在阴山以北驻扎了约四万骑兵，分为三部。主力在中军，约两万人，由赫连昭亲自统领。左右两翼各一万人，左翼屯在狼胥山东麓，右翼屯在阴山北口的河谷里。”他拿炭笔在图上圈点，笔尖敲了敲两个朱砂圈，“他们的战术一贯是左翼佯攻、右翼包抄、中军正面压阵。左翼先动，把人往东线引，右翼趁机从西侧绕后，中军再正面压上来。三路一合围，守军被扯散在两面城墙上，哪面都顾不全。”

　　堂中安静了一息。前头几个校尉探着身子往图上看，后头那几排也不嘀咕了。

　　“北庭镇城墙虽厚，但若三门同时受攻，守军会被扯散。”柳苏琢把炭笔搁下，“北庭镇守军三万人，听着不少，分到三面城墙上每面一万人，再扣掉轮休、病号、伙夫、辎重兵，能上墙作战的不到两万。赫连昭四万骑兵压上来，按他惯用的打法，我们撑不了几天。”

　　一个坐在前排的校尉开了口：“那依柳司马的意思，怎么打？”

　　柳苏琢看了顾九渊一眼。顾九渊微微点了一下头。

　　“不出城。”柳苏琢说。

　　堂中嗡了一声。坐在后排的那个将校把头盔往桌上一搁，嗓门不小：“不出城？缩在城墙后头挨打？北匈骑兵在城下耀武扬威，咱们三万人连门都不敢出？”

　　郑翊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一下。柳苏琢没理他，继续说下去。

　　“让他们攻。北匈骑兵擅长野战和追击，攻城不是他们的长处。阴山以北到北庭镇这一段，十二月的风雪没停过，骑兵在雪地里攻城，马匹冻伤，箭矢受潮，士气撑不了几日。他们攻三天，人困马乏，第四日必然要轮换休整。趁他们轮换的间隙——”柳苏琢拿炭笔在图上北匈中军大营的侧后方画了一条弧线，“我带一队骑兵从东侧密道出城，绕过狼胥山北麓，直插他们中军背后的粮草营。粮草一烧，赫连昭不退也得退。”

　　那个把头盔搁在桌上的将校哼了一声：“你带骑兵？柳司马，你一个琴师出身，带什么骑兵？”

　　柳苏琢看了他一眼，没动气。“我手底下有一支骑队，三百人，都是跑惯了河西走廊和漠北草地的老手，潜行快，火力猛。”

　　“三百人？哪来的三百人？”那将校嗓门更大了，“北庭镇里连根马毛都是朝廷的，你一个刚上任的司马，从哪儿变出三百骑兵来？”

　　柳苏琢没有急着答。他侧头看了顾九渊一眼。顾九渊搁下茶盏，开了口。

　　“柳司马的骑队，是本王让花月离从烟雨阁调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出发前已经传信回洛京，墨七从河西那边调了三百骑北上，腊月廿五到的北庭镇外围，比大军早了三日。此事本王知情，人也验过了，都是可靠的老手。”

　　那将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顾九渊看着他，补了一句：“周彪，你还有疑问？”

　　周彪把头盔戴回去，闷声道：“没有了。”

　　柳苏琢接着说下去：“四百人夜袭粮草营，烧完就走，不恋战。粮草营守军不会太多，赫连昭把主力都压在前线攻城，后营最多留两三千人。”

　　顾九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把柳苏琢方才画的那条弧线又看了一遍。“你出城绕后，本王派郑翊带五十暗卫跟着你。密道出口在狼胥山北麓的断崖下面，出密道之后往北走二十里就是北匈中军的粮草营。你带三百骑队加五十暗卫，三百五十人，够不够？”

　　“够了。”柳苏琢说，“人少走得快。”

　　“烧完之后呢？”

　　“往西撤，走狼胥山西麓的牧道绕回北庭镇。那条路窄，北匈骑兵追不进来。”

　　顾九渊看了他两息。“你连撤退路线都想好了。”

　　“想好了。”柳苏琢把炭笔收进袖里，语气温温的，“打之前先想好怎么跑，是行军的规矩。”

　　堂中几个年轻校尉忍不住笑了一声。顾九渊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了回去。

　　“郑翊出城之后，北庭镇内的暗卫由副手统带，王府亲卫补入城防轮值。”顾九渊扫了一眼堂中所有人，“赵垣那两千人暂时不动，但营门出入要有人盯着。此事由郑翊安排。”

　　“是。”郑翊领命。

　　散会之后，众将陆续出了正堂。柳苏琢留下来收拾舆图和部署图，把炭笔、尺子、朱砂盒一样一样归进匣子里。顾九渊站在旁边看他收，等他收完了，才开口：“方才那个哼声的，叫什么？”

　　“周彪。安王旧部，在北庭镇守了八年，手底下管着两千多人。”柳苏琢把匣子合上，“他哼他的，不影响打仗。这种人你压得住他，他就服你。打一仗给他看看，比说一百句话管用。”

　　顾九渊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透。”

　　“从前学打探消息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学看人。”柳苏琢把匣子抱起来，“王爷要没别的事，我先回去睡了。明早还得去城墙上看看箭矢够不够。”

　　他走到门口时，顾九渊忽然叫住了他：“柳意卿。”

　　柳苏琢停步，侧过身来。

　　顾九渊站在炭盆旁边，火光映着他半边脸。“你方才在堂上说‘我不是第一次带兵’，你以前带过？”

　　柳苏琢抱着匣子，想了想。“带过。从前带过几趟货走河西走廊，遇上马贼打过几仗。最多的一次带了五百人，护着三十车货从西漠走到长安。”

　　“那不一样。”顾九渊说，“马贼和北匈骑兵是两回事。”

　　“我知道。”柳苏琢说，“但道理差不多。看准了对方的弱点，打完了就走。”

　　顾九渊没再说什么。他摆了摆手，柳苏琢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郑翊从堂柱后面走出来，垂首待命。

　　“烧粮草营那日，你跟着柳苏琢出城。”顾九渊说，“他带三百骑队，你带五十暗卫。密道出口在狼胥山北麓的断崖下面，出密道之后往北走二十里就是北匈中军的粮草营。你只有一个任务，护住他。粮草营烧不烧得成，无所谓。他得活着回来。”

　　郑翊领命，顿了顿，多问了一句：“王爷要不要我多带些人？”

　　“不用。五十人够了，人多了反而走不快。”顾九渊走到舆图前面，看着柳苏琢方才画的那条弧线，“他说得对，打之前先想好怎么跑。你也一样，打完了别恋战，撤回来。”

　　“是。”

　　郑翊退了出去。顾九渊独自站在舆图前面，看了一会儿那条从密道绕到狼胥山北麓的弧线，伸手在弧线上点了一下，指尖停在北匈中军粮草营的位置。

　　“三百五十人烧四万人的粮草。”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散在炭火的噼啪声里，“胆子倒是不小。”

　　他收回手，走到案前坐下，把柳苏琢留下的那份北匈兵力部署图拿过来又看了一遍。图上朱砂圈出来的三路兵马，每一处都标注了估算的兵力和可能的粮草囤积位置，墨迹工整，炭笔的线条干净利落，一看就是整理过很多遍的。

　　顾九渊看了一会儿，把图卷起来，收进案头的皮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