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丝竹》四季豆油盐不进

18、暧昧疯长 “你手还凉

　　出了沧州之后官道渐窄，积雪也厚了，马车走不稳，柳苏琢便换了骑马。马是顾九渊从王府马厩里挑的，一匹性子温顺的枣红母马，脚程不快，走雪地倒是稳当。他仍穿着那身鸦青劲装，外面套了一件薄甲，是顾九渊命人给他备的，甲片轻便但足以挡箭。

　　五万人马出了洛京一路往北，越走天越冷。先锋三千早走了几日，在前头踩路清障。粮草车队缀在大军后面，裴蕴之从洛京发来的辎重一批接一批，走得慢，但没断过。风雪一天比一天大，官道上的积雪起初只没脚踝，过了沧州就快没到小腿了。士卒们裹着棉衣缩在队伍里，一个个走得鼻尖通红，呵出来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被风吹跑了。原定日行四十里，如今能走三十里就算顺利。

　　“前面到定州了。”顾九渊勒住缰绳，展开舆图看了一眼。风雪太大，纸页被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指压住边角，指尖点在一个墨圈上，“定州往北三百里就是北庭镇。安王旧部在定州城外三十里处有一座前哨营，名义上是防北匈的前哨，实际上是安王私兵。”

　　“五百人左右？”柳苏琢问。

　　“斥候报的是五百出头。领兵的叫郭彪，安王手下的老部将，跟了安王十几年。”

　　柳苏琢想了想：“要绕过前哨营还是先拔掉？”

　　“拔掉。”顾九渊将舆图卷起来，“留着它，进北庭镇就是腹背受敌。万一北匈从北面压下来，这座营再从背后捅一刀，五万人得折在半道上。”

　　当日傍晚，大军在定州城北二十里处扎营。营帐扎在官道西侧一片背风的坡地后面，坡上长着几棵老榆树，落尽了叶子的枝干被雪压得弯下来。伙夫埋锅造饭，热气从锅沿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士卒们缩在帐篷里啃干粮，靴子上的雪在帐帘边上化成一摊一摊的水渍。

　　顾九渊在自己帐里召了几个人议事。郑翊已经带人摸过前哨营的地形，回来报说营寨扎在定州城北三十里一处土岗上，栅栏是木头的，年久失修，高矮不齐。营里约莫五百人，马匹两百来匹，士气不高，夜里轮值懈怠。营寨东西两面是缓坡，南面正对官道，北面背着一道丈把高的土崖，崖下有条小路可以摸上去。

　　“北面那条小路能走多少人？”顾九渊问。

　　“并排走两人，摸上去不费事。”郑翊说，“但小路尽头有棵歪脖子老榆树，树底下设了个暗哨，得先解决那个暗哨。”

　　顾九渊在舆图上看了片刻。“三百人正面佯攻南门，把他们的注意力全吸过去。我带一百人从北面小路上崖，摸掉暗哨，从背后打开营门。郑翊，你带五十人跟在柳苏琢后面，负责清营里的残兵。”

　　郑翊领命。

　　柳苏琢看了顾九渊一眼：“我打头阵？”

　　“你带路。郑翊探过一遍，你跟他的人熟。”顾九渊说，“迷香带足了？”

　　“带足了。”

　　“行。”

　　三更，队伍出发。

　　三百人由一名校尉带着绕到前哨营南面，摆开阵势佯攻。顾九渊带一百精锐从北面土崖下的小路往上摸，柳苏琢走在队伍中间。雪还在下，细密密的，把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响动都盖住了大半。土崖上的积雪化了又冻，踩上去硬邦邦的，不滑，但一脚踩重了就会咔嚓一声响。所有人都把脚步放得极轻。

　　走了大约半炷香，前面带路的郑翊抬手示意停步。前方二十步远的地方，土崖顶上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的黑影戳在雪地里，树底下坐着一个人，抱着杆长枪，脑袋耷拉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打盹。

　　柳苏琢把香囊摸出来，倒了一点在掌心，用火折子点了。青烟细细一缕，顺着风向飘过去。树底下那个人吸了几口，脑袋歪得更厉害了，最后噗通一声倒在雪地里。郑翊摸过去把他拖开，朝后面挥了挥手。

　　一行人从土崖上摸下来，绕到营寨北面栅栏外面。柳苏琢从袖中抽出银丝，缠在两根栅栏木桩上，左右一绞，木桩断了。再绞断两根，栅栏豁开一个口子。顾九渊第一个钻进去，落地无声。柳苏琢跟着进去，后面的人鱼贯而入。

　　南面佯攻的喊杀声这时候响起来了。三百人在营寨南门外擂鼓呐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营里的士卒慌慌张张往南面跑，郭彪在营中大喊“南门迎敌”，把大部分兵力都调了过去。北面的栅栏口子没人发现。

　　柳苏琢带人摸到营中粮草垛后面，用迷香又放倒了几个巡逻的。顾九渊带人直扑营门，从背后杀进去，南门的守军被前后夹击，撑了不到一刻就散了。郭彪在中军帐里听到动静不对，提刀冲出来，迎面撞上郑翊，被一刀背拍在手腕上，刀脱了手，人也被按在地上捆了。

　　天亮时前哨营已经换了旗。营里五百人死了十几个，伤了几十个，其余全降。郭彪被绑着送到顾九渊面前，梗着脖子不说话。顾九渊也没跟他废话，让人押下去关着，等到了北庭镇再说。

　　战罢收兵时天已蒙蒙亮。雪停了，东边天际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柳苏琢坐在营中一张矮凳上清点俘虏名册，膝上搁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手里捏着半截炭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勾。他手指冻得发僵，笔尖戳在纸面上老是滑，他得用左手扶着纸，右手慢慢写。

　　顾九渊从营帐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

　　“手凉。”他说。

　　柳苏琢低头一看自己握笔的手指，冻得通红，指节弯了弯都有些僵。他抬眸看了顾九渊一眼。那个人盔甲上还带着血，大概是方才清营的时候溅上去的，面上沾了半脸灰，鬓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王爷也是。”柳苏琢轻声说，“满脸灰，擦一擦。”

　　他抬手，用袖角替顾九渊擦了擦面颊上的灰。袖口蹭过顾九渊颧骨的时候，顾九渊整个人僵了一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任他擦。柳苏琢擦了两下，收回手，低头继续勾名册。

　　“脸上还有。”顾九渊说。

　　柳苏琢抬头看他。顾九渊站在他面前，低着脑袋，面上那几道灰印子方才已经擦干净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顾九渊就那样站着，不动，等着。

　　柳苏琢看了他两息。他看出来了。但没说什么，又抬起袖角，把他另一边脸也擦了一遍。擦得很慢，袖口从颧骨蹭到下颌，最后一下擦过嘴角旁边，收了回来。顾九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擦完，柳苏琢收回手，低头继续勾名册。嘴角弯了一点，很浅，顾九渊没看见。

　　旁边郑翊默默转过了身，朝身边一个暗卫走过去。那暗卫正蹲在地上捆俘虏，一抬头看见郑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郑翊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暗卫往柳苏琢那边瞟了一眼，又瞟了瞟郑翊，把嘴闭上了。

　　当日上午，大军继续北上。郭彪和他手下几个头目被绑在马上，嘴里塞了布条，一路走一路呜呜地哼。柳苏琢骑在马上翻着那本俘虏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时眉头皱了一下。

　　“王爷。”他驱马靠近顾九渊。

　　“嗯。”

　　“名册上有个叫孙大的，是郭彪手下的粮草官。我刚才清点俘虏的时候没找到这个人。问了几个降卒，都说昨天夜里就没看见他，可能是趁乱跑了。”

　　顾九渊接过名册看了一眼：“往哪跑？”

　　“降卒说孙大是北庭镇人，可能在北庭镇有家。也可能是往安王旧部的主力营跑，去报信。”

　　顾九渊沉默了一息。“不要紧。跑了一个粮草官，报不了多少东西。到了北庭镇再收拾。”

　　他把名册还给柳苏琢，看了他一眼：“你手还凉不凉？”

　　柳苏琢把名册收好，搓了搓手指：“好多了。大氅暖和。”

　　“大氅是羊毛的，不挡风。”顾九渊从马鞍后面的袋子里摸出一副皮手套，丢过去，“戴上。”

　　柳苏琢接住。手套是羊皮的，里子衬了绒，戴着有些大，但他手本来就比顾九渊细一圈，戴上去五指空荡荡的。他弯了弯手指，抬起来给顾九渊看了看：“太大了。”

　　顾九渊看了看那副手套在他手上晃荡的样子，没说话，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替他把手套从手指根捋到指尖，又把腕口那根带子紧了紧。“先凑合戴。到了北庭镇给你换一副小的。”

　　柳苏琢弯了弯手指，这回不晃了。“凑合能戴。”

　　顾九渊松开他的手，拨马走了。

　　柳苏琢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只手套又紧了紧。皮面被马缰磨得有些旧了，但里绒贴着手指暖得很快。

　　他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肚子，跟了上去。

　　过了河间府之后，风雪越发大了。

　　官道上的积雪被前队踩实了又冻上，走起来滑得很。柳苏琢骑了两天马，膝盖被风吹得生疼，夜里扎营时走路都有些僵。顾九渊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让人把马车赶到了队伍中间，掀开车帘朝柳苏琢抬了抬下巴。

　　“上去。”

　　柳苏琢看了他一眼：“我骑马就行。”

　　“你昨天夜里走路腿都不打弯了。”顾九渊说，“上去。别逞强。”

　　柳苏琢沉默了一下，翻身下马，踩着车辕钻进了车厢。马车里铺了厚毡，角上搁着一只炭盆，暖烘烘的。他靠着车壁坐下来，把腿伸直了，膝盖上那股酸疼才慢慢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顾九渊弯腰钻了进来。他在柳苏琢对面坐下，大氅上沾的雪化了，在毡面上洇出几团深色的水渍。

　　“你怎么也来了？”柳苏琢问。

　　“骑马吹得脸疼。”

　　柳苏琢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马车辘辘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闷闷的，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爷。”柳苏琢开口。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顾九渊靠在车壁上，想了想：“千秋宴第二天。”

　　“查了多久查出来的？”

　　“烟雨阁的底细？”顾九渊说，“查到你入狱之前。花月离藏得深，芙蓉醉那家酒楼我派人去了好几趟，才摸到烟雨阁的边。”

　　柳苏琢把腿往炭盆那边伸了伸：“那你什么时候确定我不是细作的？”

　　顾九渊沉默了一息。“沙暴谷。”

　　“沙暴谷？”

　　“你杀人的时候。”顾九渊说，“你杀那两个人，手法干净，出手的时候没有犹豫，但收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细作不会看主子的眼睛，细作只会看退路。你看我那一眼，是在确认我安不安全。”

　　柳苏琢没说话。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什么时候确定我是八年前那个人的？”他问。

　　顾九渊看了他一会儿。炭盆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校乐堂。”他说，“你摘面纱的时候。其实千秋宴上就已经认出来了，但那时候我还不敢确定，毕竟八年了。校乐堂摘了面纱，你抬头看我，我就确定了。”

　　“那你怎么不当场拆穿？”

　　“拆穿了你就会跑。”顾九渊说得很平，“你从入宫开始就在躲我，我拆穿你，你肯定找个借口消失，烟雨阁有的是本事让人找不着。所以我只能慢慢来，等你愿意开口。”

　　柳苏琢垂下眼，看着炭盆里烧红的炭块。“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一直不开口呢？”

　　“想过。”

　　“那怎么办？”

　　顾九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大氅里伸出来，隔着炭盆递过去。柳苏琢看着那只手，怔了一下。顾九渊的手就那样伸着，掌心朝上，搁在炭盆上方的热气里。

　　“那就继续等。”顾九渊说，“我等了八年，再等八年也等得起。”

　　柳苏琢看着他的手，看了好几息。然后他伸手，把自己的手搁了上去。顾九渊的手指合拢，把他握住了，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他抽不回去。

　　“你手凉。”顾九渊说。

　　“车厢里冷。”

　　“炭盆烧着呢。”

　　“那也冷。”

　　顾九渊没再说什么，握着他的手没松开。柳苏琢也没挣。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只炭盆坐着，马车辘辘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车帘缝隙里偶尔漏进一线白茫茫的天光。

　　过了一会儿，柳苏琢忽然开口：“王爷。”

　　“嗯。”

　　“你手心里有汗。”

　　顾九渊的手指僵了一下。柳苏琢垂下眼，嘴角弯了一点，没有抬头看他。

　　顾九渊沉默了两息，松开他的手，把大氅拢了拢，别过头去看车帘外面。柳苏琢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攥了攥指尖，上面还留着顾九渊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