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夜话芙蓉 当晚，芙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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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芙蓉醉雅间。
花月离置了一桌菜。四个人围桌坐下，叶无双站在门边不肯坐，花月离斜了他一眼，拿筷子朝他点了点：“叶统领，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站岗的？坐下。我这儿又不是大理寺，不兴这套。”
叶无双看了顾九渊一眼，顾九渊微微点头，他才在桌角坐下了。
花月离今日穿了件暗红撒金的窄袖衫，料子极软，袖口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白净手腕。头发没全绾上去，散了几缕在颈侧，乌木簪斜斜插着，簪头嵌一颗米粒大的红玉。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直，肩却是松的，笑起来眼尾微挑，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芙蓉花。
她给顾九渊斟酒。酒壶嘴儿收得稳，一滴没洒，手腕翻回来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小臂。“渊王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尾音微微拖了一点，带着股懒劲儿，“我这徒弟多谢殿下的照看，殿下没少费心？”
顾九渊接过酒盏：“客气了，不过是拆了安王府一座密室，翻了三日大理寺的卷宗，搭进去北庭的兵权。零零碎碎，不算多。”
花月离掩唇笑了一声，那笑声脆生生的，她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饮尽，放下杯子时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动作慢条斯理的，“我这徒弟从小就这样，看着乖，一肚子主意。惹了祸回来也不吭声，等别人替他收拾。”
柳苏琢头也没抬，夹了一筷子鱼肉搁进碗里：“师父，您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花月离偏了偏头看他，一脸无辜，“我夸你呢。”
柳苏琢不接话，埋头吃菜。花月离也没再逗他，拿筷子给他碗里又添了一筷子菜，动作随意得很。
顾九渊端着酒盏抿了一口，看着这对师徒。花月离给徒弟夹菜的时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腹上有一层极薄的旧茧，是常年摆弄香料和毒物磨出来的。这只手可以在一碟菜里挑出最嫩的那块鱼肉，也可以在半个时辰内调出一服见血封喉的毒。她做前者的时候和做后者的时候，神态是一样的。
花月离搁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令，推到顾九渊面前。玉令滑过桌面，不偏不倚停在他手边。两半已经合二为一了，青色玉质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万里归途”四个字此刻是完整的。
“这玉令你带去北庭。”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支着下巴，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另一只手搁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节奏听着散漫，却一下是一下。“里头藏着一封旧信，是当年那位质子写给大雍先帝的。安王和雪域的全部密约细节都在里头，包括熙宁五年那八千守军的事。你若能见到元煦，把这个交给他，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把信公之于众。”
顾九渊拿起玉令看了看：“信在玉令里？”
“中间是空的，两半合上有个暗扣，按下去就开了。”花月离说，“那位质子当年把它一分为二，一半留给自己，一半给我。后来他把自己的那一半给了安王做凭证。现在两半都在你手里了。”
顾九渊将玉令收入袖中：“若元煦不愿意呢？”
花月离没有立刻回答。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慢慢饮下，放下杯子时那只敲桌面的手停住了，指尖按在桌沿上。“那就告诉元煦，他师父当年离开大雍不是自愿的。安王以我的性命做要挟，逼他签了那份假‘暴毙’文书。他不走，安王就杀我。”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方才聊闲天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甚至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按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指节泛了白，指甲压得没了血色。
席间安静了一息。柳苏琢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他师父一眼。花月离没看他，端起空杯子转了半圈，搁下了，脸上那点笑还在，只是淡了些。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说了。”她拍了拍手，仿佛拍掉了指尖沾的什么灰，“吃饭吃饭，菜凉了。”
夜深了，叶无双撤出雅间在外守候。屋里只剩三个人，花月离又给顾九渊斟了一杯。这回她没笑，斜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手腕搁在膝盖上转着杯子，目光透过杯沿打量顾九渊，带着几分审视。
“渊王，我说句不该说的。你这次去北庭，女帝让你带兵，表面上是对你的信任。可她为什么把柳苏琢从牢里放出来了？她是在告诉你，你的人我可以抓，也可以放。你的命脉在她手里攥着。北庭这一战，打赢了，功高震主。打输了，她正好借机削你的权。”
顾九渊放下酒盏：“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九渊抬眼，眸光映着烛火：“所以我不能输，也不能全赢。”
花月离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这回笑得比方才深了一点，眼角弯起来，带着点凉薄的意味。“好。你比她聪明。”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袖口一拢，“行了，你俩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赶路。北庭那地方冻掉耳朵，别怪师父没提醒你。”
她走到柳苏琢身边，伸手替他正了正衣领。两根手指捏着领口翻了一下，拍了两下，动作又轻又快，像是做过一万遍。“天凉，多加衣。”
柳苏琢站起来，“知道了，师父。”
花月离已经转过身往屏风后面走了，暗红撒金的衣摆被灯影拉长，脚步不疾不徐，木板楼梯吱呀响了几声，没了动静。雅间里只剩一桌残席和半壶冷酒。
叶无双从门外进来，低声道：“王爷，该回了。”
顾九渊起身，把袖中的玉令按了按，确认放好了。他看了一眼柳苏琢，柳苏琢正望着楼梯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沉。
“走吧。”顾九渊说。
柳苏琢收回目光，跟着他出了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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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八，女帝正式下诏。
“渊王顾决，加封北庭行军大元帅，统兵五万，北上抵御北匈南侵。”
朝中迅速动了起来。裴蕴之连夜调配国库银两和军粮，把西漠回来之后整理的那批账目翻出来，一笔一笔核对了三遍才敢放银出库。楚相序负责后勤调度，把五万人的粮草、军械、马匹分成三批，第一批先行，第二批随军，第三批押后。叶无双和郑翊提前带了暗卫北上北庭镇摸底，安王虽倒，但他在北庭的旧部仍有残余势力，得先行肃清。
出发前夜，渊王府书房。
柳苏琢在案前帮顾九渊整理舆图。北庭镇一带的山川地形、关隘分布、水源和粮道，他在烟雨阁的时候都看过，但这次是要带兵打仗，每一处细节都得重新核一遍。他把舆图按区域分好，卷成一卷一卷，装进皮囊里。
顾九渊坐在案后看军报，忽然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你跟我去北庭吗？”
柳苏琢手中舆图卷顿了一下：“王爷要我去？”
“北庭比西漠还冷。”顾九渊抬起头，放下军报，“而且这一仗不是拆坝那么简单，是真的要死人。你若不——”
“我去。”柳苏琢打断他。
顾九渊看着他。柳苏琢将舆图卷好放进皮囊里，平静地说：“排兵布阵、沙盘推演、识天时察地利，我都会。智、信、仁、勇、严。王爷把我当军师用。”
顾九渊沉默了一息：“好。军师。”
他站起来，走到柳苏琢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顾九渊低头看着他，目光比方才沉了些，灯影在眼底跳着。
“柳意卿。”
“嗯。”
“到了北庭，别离我太远。”
柳苏琢抬眸看了他一眼。“王爷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死在别人手里？”
顾九渊没有接话。他伸手把柳苏琢手里的皮囊拿过来，搁到案上，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重新拿起军报。“都有。”他翻了一页军报，目光落在纸面上，语气很淡。
柳苏琢站在案前，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很浅，顾九渊没看见。
“知道了。”他说，“不远。”
顾九渊翻军报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翻过去，接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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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九，大军开拔。
五万人从洛京北门出城，旌旗蔽日，甲胄如林。顾九渊骑在马上，一身玄甲，腰间佩剑，大氅被北风卷起来，猎猎作响。柳苏琢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劲装，外罩那件玄色狐裘，头发用青玉簪束着。他没有骑马，坐了一辆轻便的马车，车上搁着琴匣和舆图。
出发的时候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人的脸上，微微发疼。出城走了半个时辰之后雪势渐渐密了，官道两侧的田野和村庄被雪雾罩住，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柳苏琢掀开车帘，正要把帘子挂起来透透气，顾九渊骑着马从前面折回来，在车窗旁边勒住了缰绳。
“帘子挂上。”他说，“雪灌进去，车里就冷了。”
柳苏琢的手停在帘边：“透透气。”
顾九渊没再说什么，拨马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折回来，从马上俯身递了一只暖手炉进来。“刚添的炭，拿着。”
柳苏琢接过来，炉壁是温热的，铜面上还带着顾九渊掌心的余温。他拢在手心里，抬头看了顾九渊一眼。顾九渊已经拨马走了，玄色的披风在风雪里翻了一下，融进了前方队伍的旗帜和甲胄之间。
柳苏琢把帘子放下，拢着手炉靠在车壁上。车窗外马蹄声和车轮声混成一片，辘辘地碾过积雪的官道，一路向北。
叶无双留在了洛京。顾九渊把他留下来盯周墨言那条线，同时看着安王余党的动静。郑翊跟了军，带着十二名暗卫散布在队伍前后，负责探查前方路况和敌情。楚相序留在洛京管后勤，裴蕴之盯着国库，花月离在芙蓉醉坐镇，烟雨阁的暗线全部动了起来。
出城那日，天空飘着细雪。洛京的城楼在身后越来越远，柳苏琢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风雪里城楼的轮廓渐渐模糊了，最后被灰白色的天际线吞没。
他拢了拢手炉，把帘子放下。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夜话芙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