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幽禁安王 “但他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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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大朝会。
宣政殿上的气氛比往日紧了不止一层。文武百官列班时连咳嗽都压着，殿中只有铜漏的水滴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安王顾桓站在武将班首，面色铁青，下颌绷得极紧，那双素来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阴沉沉地盯着对面的顾九渊。
他前几日就知道了密室失窃。换岗的暗卫发现假山底部的青砖有轻微的旋动痕迹，他亲自下去看了，密室内大半重要文书不翼而飞。存放玉令的锦盒被打开过，盒盖歪着，绒布上只剩一个浅浅的凹痕。他查了几天，查不出是谁干的，但他心里清楚，能在洛京做到这种事的人屈指可数。顾九渊禁足解除当晚，他府上就出了事，这不会是巧合。
安王原本打算在今日朝会上先发制人。他连夜写了折子，准备参渊王“禁足期间私潜亲王府邸、行踪不明”。但他没有证据。渊王府的密道出口藏得深，他查不到，就无法在朝堂上站住脚。所以他只能等着，看顾九渊先出什么牌。
顾九渊没有让他等太久。
女帝受礼之后，目光扫过殿中：“有事启奏。”
顾九渊出列。他走得从容，步子稳，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走到御阶前三步站定，持笏躬身：“陛下，臣有要事密奏。”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牛皮囊，双手呈上。殿中侍从接过去，递到御前。女帝接过，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份是安王与北匈的通信密函。女帝翻开第一页，熙宁五年的日期，安王的笔迹她认得，私印她更认得。她慢慢翻下去，一页一页，翻到熙宁五年那封——安王亲笔致北匈大汗赫连昭，以北庭镇东段边防军换防日期为筹码，换取北匈骑兵暂缓东进、西调骚扰西漠。
女帝翻页的手停住了。
她抬眸看向安王。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安王顾桓，熙宁五年西漠镇之败，八千将士阵亡。你告诉朕——当时北匈骑兵为何会绕道西线突袭？”
安王面白如纸。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陛下，臣……那是军情误判——”
“误判？”女帝将那封信掷在御案上，纸页在案面上滑了半尺，停在边沿，“这是你亲笔写的信，私印也是你的。你告诉朕，这叫误判？”
殿中鸦雀无声。百官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安王站在殿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女帝又抽出了第二份文书。那是安王与雪域国交涉的纪要，熙宁二年的记录，写着“收黄金三万两，以流民尸首伪作其貌，报暴毙于押送途中”。她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安王。
“三万两黄金。一个雪域质子。替身头颅。”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后背发凉，“安王，你还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安王沉默了很久。他站在殿中，肩背慢慢塌了下去，脸上的血色褪尽了又涌上来，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扭曲、疯狂、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认。但陛下——”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臣认了又如何？”
他持刃指向御座，声音嘶哑地喊了出来：“你登基十年，坐在那上面平衡我和顾决，你当我们两个是什么？棋子！你根本不在乎西漠死了八千人，你只在乎你的皇位！你容不下我，你也容不下他！你谁都容不下——”
他话没说完，持刃朝御座扑了过去。
殿前羽林军齐齐拔刀，但安王的动作比他们快了一线。他离御阶本就不远，几步就冲到了阶前。然而他的刀刃在中途被一名羽林军校尉架住了——那校尉从侧面扑上来，一刀格住安王的短刃，反手一绞，短刃脱手飞旋，钉入殿柱，刀柄嗡鸣。安王被一脚踹在膝弯上，整个人扑倒在地，羽林军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
安王的面颊贴着冰冷的大殿金砖，喘着粗气，眼睛还瞪着御座的方向。他的额角磕破了，一缕血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滴在金砖上。
女帝端坐御座之上，从头到尾面色纹丝不动。她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安王，像是在看一件用旧了的物件。
“安王顾桓，褫夺封号，削爵幽禁。涉事党羽三日内全部收押。北庭镇兵权暂由兵部代掌。”她说完，目光移向顾九渊，停了一息，“渊王顾决，此事你办得好。北匈虎视眈眈，北庭镇不可一日无帅，你替朕去北庭走一趟。”
顾九渊跪地：“臣领旨。”
安王被羽林军拖了出去。他的靴子在金砖上划出两道长痕，人已经不再挣扎了，但嘴唇还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殿门在他身后合拢，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铜漏的水滴声和百官压抑的呼吸。
女帝将那封密函搁在御案角，拿起茶盏啜了一口。“退朝。”
安王倒台的当日午后，大理寺接到了女帝亲笔手令。
“琴师柳苏琢，查无通敌实据，即日释放。”
大理寺少卿周恒接到手令时脸色很不好看。安王倒了，他这个安王的人在大理寺也待不久了。他磨蹭了半个时辰才派人去乙字号牢房提人，狱卒开锁时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怕柳苏琢出来报复，还是怕周恒回头找他算账。
柳苏琢走出牢门时，天空正飘着细雪。他在牢里待了七天，棉衣还是入狱那天穿的，袖口磨得有些起毛，头发倒是整整齐齐的，用那根青玉簪束着。他站在大理寺门外的青石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日光，雪粒落在睫毛上，他眨了两下。
然后他看见了顾九渊。
顾九渊站在阶下三步远的地方，玄色狐裘上落了一层薄雪，肩头都白了。看那积雪的厚度，站了不止一会儿。叶无双站在他身后五六步远，手里牵着两匹马。
柳苏琢站在阶上，顾九渊站在阶下。两个人隔着七级石阶和一层细雪对看了一眼。
柳苏琢走下台阶。走到最后一级时，顾九渊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
“王爷怎么亲自来了？”柳苏琢问。
“接你。”顾九渊说。就两个字，语气平淡，但他一直攥在袖中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柳苏琢比他入狱那天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面色还好，就是白得有些过分。顾九渊看着他，眉心那道锁了多日的竖纹终于松开了一些。
两片雪花落在柳苏琢的睫毛上，他眨了眨，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顾九渊忽然伸手，用拇指替他擦掉了那一点雪水。动作很轻，指腹温热，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瘦了。”他说。
“牢饭不好吃。”
“那今晚去芙蓉醉，让花月离给你做顿好的。”
柳苏琢怔了一下：“你知道了？”
“知道了。烟雨阁少阁主，花月离的关门弟子，七年行迹全无是因为你在烟雨阁。”顾九渊收回手，语气很平，“本王查了这么久，总该查明白。”
柳苏琢沉默了一下。他站在细雪里，狐裘领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看着顾九渊的眼睛。“那王爷还要留我在身边吗？”
顾九渊看了他片刻。然后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柳苏琢的手腕。力气很大，像是怕一松手人又消失了。柳苏琢没有挣开。他的手腕被攥在顾九渊掌心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
“柳琴师，觉得呢？”顾九渊说。
两个人站在大理寺外的细雪中，一个玄衣一个白衣，手腕相扣，谁都没有说话。大理寺门口的守卫把脸转开了，叶无双也把视线移到了别处。
最终柳苏琢轻声说：“不走了。”
顾九渊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一些，但没有放开。“上马。”他偏了偏头，示意叶无双把马牵过来，“去芙蓉醉。花月离在等着。”
柳苏琢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顾九渊也上了另一匹，两个人并辔而行，沿着大理寺外的长街往东市方向走。雪下得密了些，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来去，没人注意到这两个骑马的人是谁。
到了芙蓉醉后巷，花月离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桌上摆了一桌热菜，有鱼有肉，还有一壶烫好的酒。她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柳苏琢推门进来，抬眼打量了他一遍。
“瘦了。”她说，和顾九渊方才说的一模一样。
柳苏琢笑了一下：“师父，牢饭不好吃。”
“坐下吃。”花月离朝桌子抬了抬下巴，“这一桌都是给你做的。”
顾九渊跟在柳苏琢后面进了雅间，在桌边坐下来。他知道来芙蓉醉有风险，亲王和江湖人士私下会面，传出去就是个把柄。但他今天不想管这些。柳苏琢从大理寺出来，瘦了一圈，他只想让他吃顿好的。
花月离给顾九渊斟了一杯酒，端起来朝他举了举。“渊王，这一杯我敬你。安王倒了，我等了二十年的事，你替我办了。”
顾九渊接过酒盏，和她碰了一下。“本王也谢谢你。没有你给的那些消息，本王拿不到密室里的东西。”
两个人对饮了一杯。柳苏琢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奇妙。他师父和顾九渊，一个烟雨阁前任阁主，一个大雍亲王，坐在同一张桌上喝酒，这在几个月前他刚入教坊司的时候是想都不敢想的。
花月离放下酒盏，看向顾九渊：“渊王，你什么时候去北庭？”
“三日后。”
“那柳苏琢呢？”
顾九渊侧头看了柳苏琢一眼。柳苏琢也正看着他。
“本王想带他一起去。”顾九渊说，“但他若不想去，本王不勉强。”
柳苏琢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我去。”
花月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你想好了？北庭比西漠还远，比西漠还冷。安王虽然倒了，北庭镇里还有他的旧部。你去了，就是站在风口浪尖上。”
“我想好了。”柳苏琢说。
花月离没有再劝。她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慢慢喝完了，放下杯子。“行。你们两个去北庭，洛京这边我盯着。安王的党羽三日内收押，但漏网之鱼肯定有。周墨言从胡商行密道跑了，但没跑出洛京。墨七盯着他的另一个据点，他这几天没出门。地窖里还有货没搬完，等他一动，墨七就收网。”
“墨七那边人手够不够？”顾九渊问。
“够。郭澜庭从江南调了六个人过来，都是熟手。”花月离说，“你放心去北庭，洛京的事我替你看着。”
顾九渊点了点头。他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放下，看向柳苏琢。“三日后启程。你这几天好好歇着，牢里亏的气血得补回来。”
柳苏琢“嗯”了一声，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顾九渊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两息，收回了目光。花月离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盏掩住了嘴角那一点极浅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幽禁安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