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轨道》松绻

13、不讨厌

　　星期天，是约定好付沚南请褚暥吃饭的日子。
　　付沚南坐在沙发一角，双手撑着膝盖，手指在手机背上敲击。
　　从周四那晚分开后，他和褚暥也没有在联系。

　　付沚南和褚暥的聊天界面停留在周四傍晚，褚暥问他有没有吃饭，付沚南当时不想回复，找了个蹩脚的借口，还被褚暥发现。
　　想到这，付沚南转了转手腕，眼睛停留在聊天界面上，久久没有动作。

　　今天天气其实很好，客厅窗帘拉开着，阳光慷慨地洒进来，落在付沚南脚边。
　　付沚南坐在这，阳光在他脚边一点一点地偏移。

　　从清透的亮金色逐渐变深，变远，变成一种掺了灰的土黄色。

　　付沚南就这样一直坐到了晚上。
　　手机上没有信息进来，他也没有发信息出去。

　　腿长时间曲着，像没有知觉。
　　付沚南的脚还没有好，他微微动了动，一股胀痛从脚踝传来。低头，他呼出一口气。

　　这也算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暗示吗？

　　不发信息，不再聊天，不再联系。
　　原来断联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

　　那为什么付沚南和欧皓这么多年还是断不开。

　　苦笑了一下，付沚南伸手搓了搓脸，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倒水喝。

　　手机被丢到沙发夹缝里，震了震。
　　付沚南这时才走出两步，疑心自己听错了。
　　纠结两秒，他返回来，一个一个掀开抱枕，抽出缝隙里的手机，解锁，发现是手机运营商的推送短信。

　　付沚南一脸木然地把短信删除，再度把手机扔回沙发。

　　像是命运在和付沚南开玩笑，手机落进沙发的同一秒，震动响起。

　　付沚南站在沙发背后，盯着手机，和它对峙。

　　再看一次。

　　付沚南俯身捞起手机，这次是微信信息，不过是祝燃的。

　　【祝燃：[链接——收到一个欢乐豆红包，快来欢乐斗地主畅玩吧]】
　　【付沚南：？】
　　【祝燃：没豆了。】
　　【付沚南：……】

　　换平时付沚南会嘲讽祝燃一句菜，但今天他没有心情。
　　忽略掉这条信息，付沚南又点开和褚??的对话框，最底下还是那条：吃饭了吗？
　　付沚南盯着它，手指拉起键盘又放下，拉起又放下。反复三次，一条信息出现在屏幕左侧。

　　【吃饭了吗？】

　　与上一条一模一样的信息，只是中间间隔了四天。
　　付沚南看到这条信息手指抖了一下，一个句号弹了出去。

　　【。】

　　付沚南立刻撤回，双手飞速敲击键盘。

　　【付沚南：刚刚发错了，不好意思。】
　　【付沚南：还没有吃饭。】
　　【付沚南：你吃饭了吗？】

　　信息一条接一条，炮珠似的，好像没有留给对方回复的时间。
　　付沚南意识到这一点，停了停，忐忑地等待褚??的回信。

　　【褚??：没事。】

　　【褚??：也没有。】

　　【褚??：脚好了吗？】

　　褚??也回了三条，比起付沚南急匆匆的连问，褚??连信息带着他本人与生俱来的，不紧不慢的语调。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最后一条，付沚南莫名觉得鼻子酸，他用力揉了揉鼻子，回复褚??说：【好了。】

　　【付沚南：现在出去吃吗？】

　　付沚南正要把他收藏的几家店铺分享给褚??，褚??的消息从屏幕上方弹出。

　　【褚??：不了。】

　　这一条消息像是给付沚南按下暂停键，他僵在原地，无数个理由从他脑海中飘过，却挑不出最准确的。
　　呼吸变慢，付沚南等待褚??给他最后的审判，但褚??久久没有下文。

　　不得不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付沚南缓慢在对话框里编辑【好d…】

　　【褚??：［图片］［图片］】
　　【褚暥：选你想吃的。】

　　褚暥发过来两张菜单的图片，右上角有餐馆名字，付沚南看着眼熟，好像就是小区附近的一家餐馆。

　　【付沚南：你要给我送饭吗？】

　　是不是太麻烦了，付沚南想，他本来打算晚上随便吃点的。

　　【褚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你一起吃吗？】
　　【付沚南：不介意。】
　　【褚暥：选菜。】

　　付沚南仔细浏览完菜单，谨慎地勾选了一个菜，给褚暥发过去。

　　【褚暥：就一个？】
　　【付沚南：嗯嗯，我不饿。】
　　【褚暥：笑/.】

　　一个简单的emoji表情，让付沚南产生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一整天没吃东西，怎么可能不饿。

　　但付沚南此刻感觉不到，他坐回沙发，频频望表。
　　打开地图，找到那家餐馆，估算它到小区的时间，又去看距离他们聊天结束过去了多久，可能还有多久褚暥会到。
　　饶是这样，门铃响起时付沚南还是被吓了一跳。以最快的速度挪到门口，打开门，与提着三个大保温袋的褚暥相视。

　　“久等。”褚暥说，瞥了一眼门眼，“开门前又没先看一眼？”
　　付沚南挠了挠头，“我知道是你。”
　　褚暥进来，付沚南连忙接保温袋。

　　保温袋被提高了，躲开付沚南的手，褚暥在保温袋后面问：“要换鞋吗？”
　　付沚南立刻蹲下去给褚暥找鞋子。

　　幸好付沚南有一双多余的拖鞋，他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褚暥脚边。
　　褚暥怀疑他说帮他换一下，付沚南可能也会毫不犹豫地上手。

　　“站起来。”褚暥说。

　　付沚南扶着墙站起，冲褚暥笑了一下。
　　与那天晚上付沚南过敏进医院，躺在病床上冲褚暥讨好的笑别无二致。

　　那时褚暥只觉得有些心烦，这次再看到付沚南这样的笑，那嘴角的弧度像很细的针，在褚暥胸前某个地方扎了一下，泛起一瞬间莫名的酸痛。

　　褚暥低头，换好鞋子。

　　“要我扶你到餐桌吗？”
　　“不用。”付沚南回答，他还妄想帮褚暥提东西，双手直直地伸过去，又眼睁睁看着保温袋再次被拿远。

　　“知道你饿。”褚暥故意说，“别着急。”
　　付沚南脸刷地变红，整个人像自燃了，“我不是。”
　　“我知道。”褚暥回头看他，伸出手。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悬在半空，在付沚南眼前，带着很明显的意味——褚暥要扶付沚南过去。

　　第一个念头当然是想拒绝，甚至付沚南嘴巴都张开一半，又生生合上。
　　周四那晚的记忆提醒付沚南，最好不要拒绝。
　　于是付沚南谨慎地把手放在褚暥小臂上，小声说：“谢谢。”

　　褚暥扶着付沚南到椅子边坐下，随即扯开旁边的椅子，说：“把脚放上来。”
　　“啊？”付沚南不解地抬头。

　　刚刚弯腰换鞋就发现付沚南脚踝不对劲，先不管十一月的天他穿一双短袜，从周四到今天，快四天了，付沚南脚踝还肿着。

　　“我看一下你的脚。”褚暥说。
　　付沚南别扭地把脚抬起来，搭在椅子边。

　　褚暥：“还痛吗？”
　　付沚南：“不痛了。”

　　毫无征兆地，褚暥抓住付沚南脚踝，轻扯了一下。
　　付沚南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褚暥：“不痛了？”
　　付沚南：“嘿嘿。”
　　褚暥：“……”

　　“小时候顽皮被打过吗？”褚暥忽然问出一个风马不相关的问题。
　　“没。”付沚南很老实，“我小时候不皮。”
　　“那也不撒谎？”
　　付沚南首先没回答，过一会，才说：“偶尔。”又补充，“不是很多。”
　　褚暥：“平均三句话里面有一句是假的。”
　　“怎么可能！”付沚南讶异地抬眼，与褚暥垂下来的视线对上，镇定又心虚地移开。

　　褚暥拿出手机，单手敲敲点点，听着像是在打字。
　　几秒后，付沚南听到消息提示音，下意识看了褚暥一眼。
　　褚暥也瞥一眼手机，关掉，对付沚南说：“明天中午去医院复查，同一家医院，同一个医生，已经约好了。”
　　用通知的语气说完，又很礼貌地征求付沚南的意见：“可以吗？”
　　付沚南扣了扣手指，“我一个人去？”
　　“我以为你不想我陪你去。”褚暥笑笑，很好商量地说：“那我陪你去。”

　　付沚南眼睛像树懒一样，慢慢、慢慢睁大，像被人打懵了。
　　嘴巴张张合合，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样子。
　　褚暥就若无其事，歪着头欣赏付沚南的表情。

　　很生动。
　　也很可爱。

　　不知道有没有别人见过付沚南这样。
　　这个问题出现的瞬间褚暥就希望答案是没有。

　　欣赏够了，褚暥慢条斯理地拆保温袋，把打包好的饭菜一一拿出来。
　　将筷子递给付沚南之前，褚暥：“最后一个问题，今天吃饭了吗？”
　　付沚南嘴刚张开，褚暥插话：“想好回答我。”
　　付沚南又闭嘴，假装思索几秒，告诉褚暥：“吃了东西。”

　　还挺聪明，把重点从饭混淆到吃这个动作上。

　　褚暥不语地看了一眼付沚南客厅的窗户，付沚南跟着看过去。
　　天完全黑了，玻璃变成镜子，映着他和褚暥一坐一站的身影。

　　起先没明白褚暥看窗户干什么，电光火石间，付沚南忽然想到自己第一天住进这里，从客厅看到褚暥站在阳台。
　　相应的，从褚暥家的阳台也可以看到付沚南家的客厅。

　　付沚南问褚暥：“你今天出门了吗？”
　　“在书房办公。”褚暥把筷子递给付沚南。
　　付沚南攥着筷子，不着痕迹的问：“书房光线好吗？”
　　褚暥觉得好笑，说：“一般，阳台光线比较好。”
　　“那你今天去阳台了吗？”

　　褚暥在付沚南对面坐下，毫不掩饰地告诉付沚南：“书房和阳台连着，不用去也可以看到。”

　　意思是褚暥可以看到付沚南今天在客厅坐了一天。

　　付沚南不说话了。
　　他不说，褚暥也不说。

　　两个人沉默着，就像今天付沚南沉默地坐在客厅，而褚暥坐在对面的书房里，也坐了一整天。

　　付沚南是很难理解，看不懂他的想法，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褚暥一上午都在观察付沚南，试图从那个沉静的身影上窥探出一丝真正的想法。

　　失败了。

　　然后下午褚暥又在想，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时间去揣摩另一个人的想法。
　　对于专业领域上的问题，褚暥不知道可以去查，去问。
　　但对于这个甚至不知道该划分到哪个领域的问题，要处理简直无从下手。

　　褚晏说：“周四晚上……”
　　话没有说完，被付沚南抢走，他说：“我没有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