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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夺妻 骨肉至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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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燕想,若这是前世,她在这样的时节,听到他这样一句话,不知该幸福成什么样子。
郎君不擅表达情意,一句“我想娶你为妻”,大抵已是他内心情感最大的宣发了。
年轻时候的燕燕极为此而感动。
可燕燕已经不年轻了,她要的情意,再不是那些潜藏的、隐晦的、在细节中缓缓流淌的、叫人看不见也摸不着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尽管他此时说的这句话是那样动人。
他的那双眼睛不像平日那样沉静无波,而是像水面起了波涛,虽不汹涌,却缓缓动荡着。
他说:“我……”然后停住了,像是觉得方才那句话太轻了,承载不了他的全部。
“我知道这很唐突,在你看来,我与你不过数面之缘,论理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前只觉得这句话是我真心想望,我从前没说过这些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我若不说,我怕你永远不知道。”
他垂下眼,“燕燕,我这一生,如果不能与你一起度过,不过行尸走肉,虚生百年。”
燕燕低下头去,因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阿春能说出这些话来,实在叫她动容不已。
可……
“晏大人,燕燕不知自己有这样好,竟叫你……如此。燕燕也承不上大人这样一番话,燕燕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帘外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她和他之间落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坐在那道光的一侧,他坐在另一侧。
“这世间女子多得是,大人总会找到与你琴瑟和鸣的那一位,请万不要再说‘虚生百年’这样的话了。更何况,我已说定了亲事,大人往后,还是不要再来找我了。”
马车恰好在孟家门前停下,燕燕掀了帘子,还不等轻槐放下马凳,便轻巧地跳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燕燕对他避之不及。
晏徽春意识到这一点时,似乎为时已晚。
他靠在车壁上,慢慢阖上眼。
他亲手将之放进棺木的人,如今连看他一眼也不愿。
他方知自己从前是有多么自以为是。
原来她……前世已经厌极了他。
他自以为所有事情皆会按照前世脚印,燕燕一向是极喜欢他的,怎么会……宁愿嫁与旁人。
他抬手抚唇,想起在亲王府的那个下午,叫他如何能够甘心。
“大人,接下来去哪儿?”
轻槐探头进来,小心问道。
“那沈语堂,乡试名次位几?”
轻槐垂头答道:“全省第五,倒不算最出头的。”
上位那人并未答话,轻槐小心抬头,先看见的是那只搭在小几边沿的手。
轻槐的视线只敢停一瞬,便垂下去了。
主子心情不大好。
那威压是隔着一层的、缓缓压下来的。
轻槐把脑袋垂得更低了些,喉结一滚,又道:“不过,礼部那边,有个姓周的郎中请他吃过两回饭,席间又带了几位同科作陪;还有……户部左侍郎,私下也给他递过话,想与之结交,不过那沈语堂好像是拒了;另外,何家有位未出阁的小姐,何侍郎近日在京中走动时,不止一次打听过沈公子。”
几句话之间,沈语堂倾向谁,不倾向谁,往后大概偏向那个派系,便都明了了。
轻槐闭上嘴,等着上方那个人开口,却见主子闭着眼,倒没表现出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主子睁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轻槐头垂得更低,却说道:“沈语堂若是投了三皇子派系,大人倒不便与之结仇了……”
要说结的什么仇,自然是夺妻之仇。
三皇子正欲吸纳科举入仕的清流子弟,好为自己在秦阁老那边争取更多支持,定会重用沈语堂这类人。
轻槐一想到这儿,不禁一个哆嗦:“还望大人三思,手段万不可过激。”
入夜,晏徽春方从皇宫回府,将鸦青色的大氅递给迎上来的下人,大步往抄手游廊里走。
穿过月洞门的时候,昭春正站在廊下,穿着一件素青色的夹袍,拿着一盏灯笼,像是在等人。
见兄长走进,昭春目光落在他脸上,一时倒忐忑得很了。
“你站在这里,是在等我?”晏徽春已在她跟前站定,垂眼看着她,气息不明。
昭春深吸了几口气,就算是她,在这位兄长面前,有时也是不敢造次的。
“嗯。”昭春决定长话短说,他若愿意帮忙,自然是最好的,他若不愿意,她也无可奈何。
“赵檀的事情。”她抬起头看他,“燕燕给我说了北狄的情形,你也该是知道的。”
他沉默了片刻,侧身推开旁边暖阁的门,示意她进去说话。
“对赵檀,我不可能见死不救,你若能帮忙……”
昭春走进暖阁,见兄长点燃了桌上的烛台,在桌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桌。
晏徽春放下火折子,问她:“燕燕跟你说了多少?”
“她应是不便与我多说,只说了大概,但我已经能猜到大概。兄弟相争,幼子不得不反抗,期间必是你死我活,而赵檀夹在其中凶多吉少。”
晏徽春问她:“你想要我做什么?”
“告知王爷赵檀嫁过去一定活不了,旁人说王爷不会相信,你去说,王爷定会信。只要说服王爷改变心意,赵檀便可以留在京中。”
晏徽春轻轻摇头,看着妹妹,神情比方才更柔和些了:“此事是圣上的决定,无可更改。”
昭春看着他,知他既然这样说,事情便定无转圜余地,便不纠结于此,转而道:“好,就算她注定要和亲,你既已知结局,便告知她今后危难在哪儿、在何时,好叫她提前防备。”
这才是昭春真正的目的。
待她说出口后,兄长却沉默了许久。
昭春神情越发难看:“连这样的忙,你也不愿意帮?”
晏徽春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终于开口:“你可知圣上为何是叫赵檀与北狄最不可能成为可汗的幼子阿史那烈和亲?而不是选最有可能成为可汗的大王子?”
昭春一愣,埋头沉思起来,待想通了关窍。心底突然一沉。
“阿史那烈才是圣上选定的,要扶持他上位的人。”
晏徽春微微颔首:“阿史那烈一直装作无心争位,他身边便唯有郡主才是其他人的威胁,也因此,那些人的利箭只对向了郡主。那些人以为,只要切断了阿史那烈与京城的关系,他便定无翻身余地,阿史那烈也从始至终未被针对,得以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昭春越发感到心寒,面露凶厉:“那么,圣上和阿史那烈一早的计划便是,要赵檀的命!好掩护阿史那烈上位。”
晏徽春保持沉默,目光沉沉地看着昭春。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赵檀被利用。”昭春很快恢复沉静面色,但声音不容置疑。
她看向兄长,对方好似并没有阻止她的意思,只是轻轻蹙起眉头。
“我知道你站的哪一派,哥哥。”
晏徽春缓缓抬眼看她。
“看样子,你前世真的过得很好啊,好到你不愿意改变任何一条支线。”
晏徽春听得出她话里的讽刺。
半晌,他才开口:“我不是不愿意改变,昭春。郡主的作用是维持两国百年和平。
并非我前世过得好,而是前世国泰民安,一切都好。你……明白吗?”
昭春轻笑了一声,眼里却毫无温度:“拿女子来换取利益的事情,你们做的还少吗?”她看向他,“怪不得,没人爱你。”
她看他的眼神,甚至变成了怜悯。
昭春寡言,但句句见血。
妹妹最懂得如何诛哥哥的心。
那人的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点。
烛火从他背后勾出一道单薄的轮廓,背微微躬着,下颌低垂。
明明是当今最意气风发的公子,怎的这般颓唐。
晏徽春缓缓站起身,两条肩膀竟像被雪压弯了的枝。
“你既然已经知道真相,大可尽数告知郡主,报她前世的仇。你们二人联手,足以绊倒阿史那烈。我不会阻止。”
眼看兄长要走,昭春连忙起身。
“哥哥。”
她方才所说,不过是气话,他如果真的反对她更改命运,便不会把真相说出来了。
“阿史那烈不能死。若你能帮我保住赵檀的命,我便告知你……燕燕前世真正的遗憾。”
北狄人皆骁勇好战,几位年长的王子常年沿边境线游弋劫掠,春去秋来,从未停歇。
晏徽春果然停住脚步,他背身站着,并不看她,声音倒像是一声叹息。
“昭春,你我二人,骨肉至亲,痛痒相关,不必以利相挟。”
三月初六前后,初春乍暖还寒,这两三天,京城里已格外热闹了。
贡院附近的客栈早已被订满,孟记酒楼也日日食客如云,皆是天南海北赶赴京城的学子,想要尝尝孟记的招牌卤鹅。
前堂酒楼照常营业,后宅也忙得脚不沾地。
孟荣的考篮是燕燕亲手准备的,这一去,便要在贡院的号舍里待上三天。
各类文具、干粮、杂物,燕燕同样给沈语堂也备了一份。
另有燕燕前些日子在普化寺求的平安符,也是孟荣和沈语堂各有一份。
燕燕把考篮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三四遍。
孟荣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说:“你再翻下去,饼都要碎了。”
燕燕讪笑一声:“我还不是怕漏带了什么。”她又检查一遍,收回手,将东西递给他。
孟荣含笑看着她:“你嫁妆备得如何了?可足够风光?待沈兄高中,你也不能丢咱们家的排场啊。”
燕燕脸颊微红,垂头道:“早备好了。爹娘把压箱底的都拿出来了,我看你到时候娶媳妇要怎么办!”
孟荣无奈摇了摇头,他不在意这个。
燕燕定定看着哥哥,她倒是不担心结果,她知道他一定会中。
见她出神,小脸儿苍白,孟荣笑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是上考场,又不是赴刑场。”
燕燕嗔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她知道,哥哥会试过后就会被外放到离家很远的地方。
这可能是兄妹二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最后时日了。
她想叮嘱哥哥许多话,又怕说出来显得太奇怪。
思来想去,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傍晚时分,沈语堂来了一趟,与孟荣约定好明日几时出发,又对了会儿策论。
溥芳洁如今待他,与待自家人也没什么两样。
“明儿一早就要进场了,今晚别看书到太晚。饭吃了没有?锅里还炖着鸽子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说着,沈语堂忙客气两句,溥芳洁已盛汤去了。
沈语堂抬头看向燕燕,倒有些腼腆,手足无措地垂下了头。
与孟荣一样,他连日困在屋中读书,不光是下颌起了青茬,容貌也沧桑了许多。
读书的,谁不是这样呢。
孟荣见二人对视,忙知趣走开:“我去看看阿娘。”
两人隔了约莫两尺的距离,一时相对无言。
燕燕先开口:“沈大哥,我相信你一定能高中。”
沈语堂自知如今样貌、神采不甚好看,一开始还有些不敢看燕燕,如今也对她笑起来:“燕燕,我若不得功名,无颜回来见你。”
这话说得谦逊,却是顶顶张狂的。
可见其中被压抑的少年心气。
沈语堂不同晏徽春那般生来便意气风发。
他身为布衣,有再大的心气,也只能沉淀多年,待自己真正功名傍身,登上金銮殿时,才会放出来。
燕燕也为之动容,不禁笑起来。
她的视线往上移,最后落在他有些疲惫的眼睛里。
此刻他又低下头去,可燕燕的目光没有挪开。
她就那么看着他。
看他垂着的睫毛,看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看他因疲倦而微微耷拉下来的眼角。
她认识他已有十几年了,小时候爬树摔破膝盖是他给她敷上草药,背她回家,她的第一只蝈蝈便是他捉给她的。
她弯了下眼角,说:“好,那我等你。”
城南有一处闲宅,从外头看,不过是处寻常的青砖小院,无匾额,无门当,许是哪位富商的私宅。
一进小院,两颗老槐树遮了大半的天光。
北屋三间,陈设简净,白墙黑瓦,幽静至极。
池中无鱼,而是种着睡莲,满池姿态随意。
东厢房亮着一盏灯,映出两道人影。
隔着一臂的距离,影子靠近的一段微微交叠,窗子支着一道缝,春夜的风从那道缝里伸进去,烛火晃了一下,两道人影也跟着晃了一晃,交缠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