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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天海流光(十四) 江宛保全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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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罢,江宛神色凝重起来。
宫泽尘率先开口:“那黑衣人呢?”
岳知文答道:“他把我送到容尘居大门前就离开了。”
宫泽尘又问:“那你可知这两拨人的身份?”
岳知文摇了摇头:“那群杀手来势汹汹,我根本来不及探究,他们便动起手来。至于那个蒙面人,听口音应该就是京城这一带的……对了,我原本想让他送我回宫府和楚让与母亲团聚,但他什么也没说,就带我来了这里。”
江宛和宫泽尘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想来岳知文还不知道宫楚让已经去世的消息。
江宛斟酌着开口:“既然来者不善,且目标是孩子,恐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容尘居守卫森严,可保你平安,你这段日子就不要离开此地了。”
岳知文点点头,又道:“那……能否让母亲和楚让来看看我们?毕竟他们还没有见过宝宝。”
江宛下意识地看向她怀中婴儿,那稚嫩的脸庞难免让她心生怜爱,旋即而来的便是愧疚。
但她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弥补。
江宛还未想好如何把宫楚让的死讯告诉岳知文,现在也不是合适的时候,便道:“西北战事才刚平息,二哥公务繁忙得紧,恐怕不便抽身。我会告知母亲,她一定会尽快来看望你的。”
岳知文虽有些失落,面上却无疑虑,只是点点头:“如此,就麻烦公主和三弟了。”
江宛道:“哪的话。知文,我还不知,这小家伙是我和泽尘的小侄女还是小侄儿呢?”
岳知文低下头,宠溺地笑道:“我们是个小姑娘呢!”
江宛心中微动,伸手抚了抚小家伙的脸蛋,心生怜爱:“知文,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任何人可以伤她一根头发丝。”
岳知文愣了片刻,随即露出一抹天真的笑。
不知为何,那笑让江宛心里隐隐发怵。
直到三司会审之时,宫楚让的死讯又一次传遍大街小巷,很快就传到岳知文的耳朵里。
她不顾阻拦闯到大理寺门口,终于见到那杀害夫君之人。除了该有的仇恨、悲恸,江宛还从她脸上察觉到些许冷漠。
江宛本以为她会有所动作,不甘也好,泄恨也罢,可她只是静静盯着公堂上的众人,不卑不亢。
殷书绝被狱卒从侧门押入,那双眼睛出奇地平静。他站在堂下,微微仰起脸,目光扫过堂上端坐的三司官员,嘴角甚至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等了这一天很久了。
沈昭清了清嗓子,展开案上卷宗,朗声宣读:“罪犯殷书绝,本名薛琰,乃罪臣薛清霄长子。十五年前薛氏满门伏诛,该犯潜逃出境,隐姓埋名,投靠西幽靡音阁。经易容改面后,以殷书绝之名重返黎国,以使者身份觐见陛下,呈递伪诏,谎称西幽欲与黎国结盟共伐北地,实为调虎离山之计。又暗中与北地蛮人勾结,参与西幽王室拐卖妇女、换种育兵之暴行,致使我镇北军主力东移,西北空虚,西幽三十万大军趁虚而入,泊州二十四城险些沦陷。更于此前以毒针射杀萧媛,掳走工部侍郎宫楚让,并于泊州城外刺杀太上皇、杀害宫楚让,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按我黎国律法,该犯当处以五马分尸,暴尸荒野,以儆效尤!薛琰,你可认罪?”
听着那一串罪名被逐条念出,殷书绝自始至终没有辩驳一句。
待沈昭话音落下,他缓缓开口:“是我做的,我都认。”
大理寺少卿见状,正要提笔落定判词,一个清朗而有力的声音从堂侧传来:“慢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
江宛从侧席缓步走到堂前站定,不疾不徐道:“陛下有旨,殷书绝之刑罚,由本宫定夺。”
大理寺少卿连忙起身,拱手躬身:“请殿下示下。”
江宛的目光,转向堂下站着的那个瘦削身影。殷书绝也正看着她,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短暂对视。
“此人出身薛氏,本是将门之后、书香子弟,却因家破人亡误入歧途,隐姓埋名、易容改面十余年。此间固然有其个人之罪,却也折射出我黎国律法在处置大案时,未能做到‘罪止其身’的问题。因此,若将他直接正法,反倒让此人就此解脱。本宫以为,这样的结果,不足以警示后人。因此,本宫决定:延缓死刑,将其押回瑥都薛府旧宅,置于正堂之内,开大门以受万民直视,日夜往来者皆可见其人、闻其罪。任何人入瑥都者,皆可入府隔栏观之。殷书绝不可戴枷遮面,亦不可避人耳目。至于最终处决之期,待本宫与陛下商议后再行定夺。”
此言一出,堂下堂上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如今的江宛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仰仗太上皇偏爱才得以在朝堂立足的病弱公主。
泊州之战、北地之行、西幽议和,桩桩件件,皆是逆转黎国死局的功绩,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来。何况太上皇驾崩、宫楚让身死之后,朝中格局已然重洗,即便有人心里另有所想,也断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个头。
大理寺少卿率先拱手:“殿下思虑周全,下官遵命。”
他转过身,朝堂下吩咐:“来人!将殷书绝押回天牢暂候,明日一早,起解瑥都!”
殷书绝被狱卒架着转身离去,于拐角处侧过头,下意识地朝江宛的方向望了一眼。
江宛视若无睹,神色如常。
而这一幕却被人群中的岳知文看得清清楚楚。
江宛辗转来到她的身边,关切道:“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你受到了惊吓,我和泽尘都很担心你承受不住,所以才……”
话未说完,岳知文竟扯出一个笑:“公主不要自责,我能明白你们的良苦用心。其实……我早就有不好的预感……也在慢慢接受楚让的离开。”
她说着,别过头去。
江宛伸手将她抱住,安慰道:“放心,我们会尽量填补他的缺失,不会再让你和宝宝有任何的闪失。”
岳知文把头埋进她的怀里,默不作声地哭了好久。
*
二十日后,护国公杨肃抵京。
宣阳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江奕端坐御座之上,神色比数月前松弛了许多,眉宇间那层被太上皇压了多年的阴翳终于褪去,显出几分属于他本人的沉静来。
杨肃入殿,行至阶下,撩袍跪倒,声如洪钟:“臣杨肃,奉旨入京,叩见陛下。”
江奕抬手:“平身。护国公此番西征,御敌于国门之外,保全泊州二十四城,功在社稷。朕与众老臣商议后,决定行赏如下:”
掌印太监上前一步,朗声宣道:“护国公杨肃,忠勇体国,征战半生,此次西幽犯境,亲率御东军浴血死守,力挽狂澜。着加封镇国大将军衔,赐丹书铁券,食邑三千户。杨焕协守泊州,临危不乱,率残部牵制敌军主力,为最终合围奠定胜局。着封定远侯,赐号'忠武将军',统领西北镇北军。”
杨肃与杨焕父子齐齐跪倒,叩首谢恩。
宣旨太监顿了顿,目光移向殿中另一侧,继续道:“皇太女江宛,临危受命,孤身入西幽,于虎穴之中周旋斡旋,后亲临前线,运筹帷幄,策反五万西幽军,扭转战局。其功甚伟,皇太女之位,实至名归。另赐尚方剑一柄,可先斩后奏。”
江宛从容出列,躬身行礼:“儿臣,谢父皇。”
“京城提督潘玉麟,率军翻越目极峰,深入北地,救回被拐西幽妇女数万,为瓦解西幽军心立下奇功。着保留京城提督之职,另封定安女侯,食邑千户。”
殿中微微静了一瞬。
女侯,这是黎国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封号。几位老臣交换了目光,又各自收回,没有人开口质疑。
潘玉麟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走到阶前跪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臣潘玉麟,叩谢陛下隆恩。”
可她上扬的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下去,也不敢抬头看两侧同僚的目光,只低着头谢恩,可那喜悦的气场实在太过鲜明,连站在最远处的几个年轻校尉都被她感染得忍不住抿了抿嘴。
站在她斜前方的江宛余光瞥见,也不由得弯了一下唇角。
“驸马都尉宫泽尘,自西遥城至西幽国,一路护持皇太女,又于泊州大捷中献策传讯、稳定军心,堪称得力。着封安阳侯,赐金印紫绶。”
宫泽尘闻言一怔,随即出列跪倒:“臣宫泽尘,叩谢陛下隆恩。”
宣旨完毕,满殿齐声颂贺。
江奕显然心情极佳,逐一应了众人的恭贺之词。
待殿中欢庆的气氛稍稍回落,江宛上前一步:“父皇,儿臣有一事,须当殿奏明。”
“说。”
“东莱尚有我黎国五万将士被俘。此战之初,陈骊贪功冒进,致五万精锐落入敌手。现西北已定,西幽已退,儿臣以为,当趁此间隙,全力营救那五万将士归国。拖延日久,不仅将士性命难保,亦恐东莱以之为质,节外生枝。”
江奕的目光转向杨肃:“护国公,你怎么看?”
杨肃抱拳道:“臣也正想奏请此事。那五万人是在臣麾下被俘的,是臣督军不严所致。若不能将他们平安接回,臣无颜面对黎国百姓。臣愿亲自赴东莱,与东莱交涉此事。”
江奕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朕准你全权处理此事。另派礼部司使一名随行,以便正式议和。容意公主若是有妙计,也可随性。至于泊州那边,交给杨焕吧。”
杨焕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殿上诸事议毕,江奕微微侧过头,对身侧的掌印太监低语了一句。
太监躬身退下,片刻后转回,朝杨肃的方向行了一礼:“护国公,陛下请您留步。”
殿中百官陆续退出,江宛经过杨肃身边时微微顿了一步,朝他点了一下头。杨肃也垂目回了一礼。
待殿门合拢,偌大的宣阳殿内只剩下江奕和杨肃二人。
江奕缓步走下台阶,看了杨肃片刻,笑道:“老将军,朕很久没有这样和你单独说过话了。”
杨肃低下头:“臣这些年一直在西北,难得入京,是臣的过失。”
江奕打断他,摆了摆手:“朕不是怪你。朕是说,从朕登基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你是三朝老臣,陪着朕的父皇打过仗,又替朕守了半辈子北境。朕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跟你说一声,辛苦了。”
杨肃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臣是为黎国打仗,没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看着他虽已白发苍苍,仍谦恭有礼的样子,江奕渐渐察觉,杨肃始终都是那个忠君卫国的大将军,并不像父皇猜忌的那般心猿意马。
“杨将军,这些年……你受苦了……”
杨肃错愕地抬起头,万没想到皇帝会这样说。
“臣……臣不敢当!”
江奕道:“这下年你在西北受过的苦,朕都看在眼里,只是朕从前无权插手,如今改天换月,朕会好好补全杨家。”
听闻此言,杨肃哽咽道:“陛下,臣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二十年前,我们拿下端州,先帝赏黄金万两,赐万亩良田,封臣为‘护国公’,可始终没有同臣说过这样的话。后来种种,陛下想必也都清楚,我们这样的武将世家,最需要皇室的信任,否则极易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只是天高皇帝远,我们远在泊州,很多心里话是陛下和先帝听不到的,很多事也陛下和先帝看不到的。今日圣言,臣从前未从先帝口中听到,却在陛下口中听到,也是此生无憾了。”
江奕上前一步,把手搭在杨肃的肩上:“杨将军莫要如此说,今后,你有什么愿望尽管告诉朕,皇室亏钱杨家的,朕会弥补回来。”
杨肃笑道:“臣已是垂暮之年,还能有什么愿望。陛下是臣看着长大的,臣余生所愿,不过是尽可能多陪伴陛下几年。如今战事已平,杨焕也堪当大任,臣也想歇下来,好好看看大黎的江山。”
杨肃之意表达得隐晦,江奕却心知肚明。
“好,杨将军征战十数载,也是时候该歇息了。等东莱事罢,杨将军就留在京城吧。朕会安排上好的别院给你养老,正好可以和皇后、驭辰团聚。”
杨肃顿时感激涕零:“臣,谢主隆恩!”
此事作罢,两人唠了些家长里短,话题也转到江宛和江驭辰两个公主身上。
“宛儿从前多在先帝手下做事,我这个做父亲的并不十分了解她的为人处世。在鹳城和泊州,想必你们时常打交道,你觉得宛儿这孩子如何?”
杨肃暗自警惕起来,江宛毕竟是皇太女,不能像寻常晚辈那样评论,便斟酌着开口:“容意公主机灵通透,擅于以理服人,用非常手段解决问题,且行事果断,考虑周全,是举世罕见的奇才。”
江奕若有所思,杨肃所言客观中肯,与他对江宛的看法别无二致。
“于乱世可让黎国转危为安,确实是奇才。只是,这样的奇才放到盛世,可就未必还能脱颖而出了……”
江奕故意没有把意思挑明,意味不明地看向杨肃,杨肃也默不作声。
江奕忽然大笑道:“哈哈,朕没有别的意思。宛儿冰雪聪明,只要有心,就没有学不会的。此去东莱,说不定还要她来想办法与东莱人周旋,到时候且看她怎么应对吧!”
杨肃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他的画外音是何意,只点头应道:“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