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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天海流光(十三) 岳知文逃命 ...

  •   三日后,是钦天监择定的吉日,礼部将太上皇灵柩自瞻曦殿移至皇陵安葬。

      卯时正刻,紫宸宫正门洞开。

      白幡如林,从宫门一直铺到皇陵,绵延十余里。侍卫腰系素白麻布,手中倒悬长戟,沿途三步一跪。

      江奕、江宛与江驭辰皆身着素白丧服,并肩站在殿前玉阶上。身后,杨皇后、明贵妃,以及诸位皇子皇女、嫔妃,按照品级高低次第而立。再往后,是数百名京中勋贵与四品以上朝臣。

      这是太上皇驾崩后,京城权贵第一次正式聚齐。

      礼部尚书元诠手持笏板,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吉时已到——起灵——”

      六十四名抬棺力士将沉甸甸的金丝楠木灵柩稳稳抬起,队伍缓缓启程。

      紫宸宫不可一日无主,江奕便把送丧的人物全权交给两个女儿。他转身让开道路,江宛与江驭辰微微颔首,便上了路。

      宫泽尘悄无声息地追到江宛左后侧,亦步亦趋。

      今日的送葬队伍太过庞大,各方势力混杂,他心底总隐隐有些不安。

      前夜江宛让他转告潘玉麟“多留些心眼”,他虽不知她具体察觉了什么,但能让她开口叮嘱,绝不会是小动静。

      一路上,哭声此起彼伏,整条队伍被悲伤笼罩。唯有江宛在谨慎提防半路可能生出的各种意外。太上皇残余势力尚不明朗,纵然现在诸事安定,她仍不能掉以轻心。

      抵达皇陵时,已是深夜。

      陵墓坐北朝南,背靠溪山,面朝平原。

      墓道尽头,钦天监正捧着罗盘,在墓门前来回踱步,确认吉时未过。礼部官员们忙着布置祭坛,司仪官高声指挥着执事们各就各位。

      江宛与江驭辰在祭台前站定,身后众人也按序而立。

      钦天监正终于勘定方位,退后三步,高声道:“吉时已到!”

      元诠再度出列,展开一卷长长的祭文,一字一句地念着。

      从太上皇少年时随先帝东征西讨,到登基后励精图治、广开疆土,再写到他晚年虽身体抱恙、仍心系社稷。洋洋洒洒千余言,将太上皇的一生美化成了一部明君传。

      江宛神情专注,目光平静。

      她听得出来那卷祭文里有多少是实话,又有多少是粉饰,可没有露出任何异色。太上皇已经死了,黎国需要一个体面的葬礼,她作为皇太女,也要做出一个体面的姿态。

      祭文念毕,司仪官唱道:“上香——”

      江宛率先上前,从礼官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举过头顶,深深一揖,然后插进香炉。江驭辰紧随其后,杨皇后、明贵妃依次上前。妃嫔们、皇子皇女们、文武百官们,按照品级高低,轮流上前行礼。

      就在这当口,江宛的余光瞥见祭台侧后方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便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手指极轻地动了动。

      身后三步处,宫泽尘一直在暗中留意江宛的动作,见她给信号,便若无其事地侧身,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朝人群外围做了个手势。

      潘玉麟原本站在百步开外,接到信号后,朝身后不远处的沉璧微微颔首,沉璧会意,带着几个不起眼的紫夜暗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人群边缘的阴影里。

      香烛燃至半截,礼官正要唱诵下一项仪程,祭台侧后的白幡忽然无风自动。

      一道黑影从幡后暴起,手中寒光直刺江宛后心!

      “江宛不忠不义,谋杀太上皇和皇子,快快受死!”

      黑影嘶声吼道,在场人皆瞠目。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禁军队伍中,竟同时有数人反握佩刀,齐齐朝祭台方向扑来。

      “护驾!”

      惊呼声炸开,场面登时大乱。

      妃嫔们尖叫着往后退,文武百官四散奔逃,只有江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就在刺客刀锋距离江宛不过三尺之际,潘玉麟从人群中飞身跃起,手中佩刀横斩而出。

      “锵”的一声,领头刺客的短刃被震飞。

      与此同时,沉璧带着暗卫从四面八方合围而上,利落地将七名刺客一一制伏。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快得那些奔逃的妃嫔们还没来得及跑到安全地带,场中已经尘埃落定。

      七名刺客被按跪在地上,不得动弹。

      江驭辰愣在原地,脸色已然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后退。她本想当即下令问出刺客的背后主使,可见江宛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惊惶,便缄默旁观。

      短短几个起落与招式,就让江宛看出那是自月无弦之手调教而成的,可见仍有太上皇的顽固势力未被瓦解。若是此时问个清楚,一来会有损太上皇的声誉,破坏黎国安定,二来会激怒那些顽固势力。所以此事万不可就地解决。

      “拿下,先送去大理寺严加看守。待本宫回宫再行处置!”

      领头的暗卫抱拳领命,几人将那七名刺客从地上拖拽起来,朝陵外方向押去。

      江宛转向那些惊魂未定的妃嫔与朝臣,扬声道:“惊扰之处,诸位见谅,葬礼继续。”

      话音未落,江驭辰上前一步:“诸位,方才那刺客胡言乱语,妖言惑众,万不得轻信。”

      那些方才还在慌乱奔逃的人陆续回过神来,重新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定。

      元诠清了清嗓子,率先道:“二位公主且放心,这些人扰乱太上皇清净,谋害皇太女,来历不明,居心叵测,微臣万万不会听信其谣言!”

      应和声随即响起:“微臣万不会听信其谣言!”

      江宛看向江驭辰,微微颔首,又朝元诠使了个眼色。

      元诠心领神会,高声唱道:“灵柩入陵。”

      抬棺力士将灵柩抬起,沿着墓道朝皇陵深处移去。

      目送那具灵柩一寸一寸沉入墓道深处,江宛想起太上皇当年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一句句,一桩桩,如今都化作了这陵墓中的一捧黄土,随着那扇墓门合拢,被深埋在地底。

      出了陵墓,江宛和江驭辰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望了一眼,这才留下。

      江宛收回了目光,对身边的人淡淡开口:“曹公公,安排大家歇息,明日一早我们回宫。"

      “是。”

      *

      次日傍晚才到京城,江宛原本打算回萧府好好歇息一下,但宫泽尘软磨硬泡,非要他回容尘居陪自己。

      江宛扭不过他,只好让人把待批阅的奏疏,还有一些七零八碎搬到容尘居。

      暮色四合,两人用过晚饭。江宛换了常服,倚在书房矮榻上,翻看白日送来的奏疏。厚厚一沓,尽是京中朝臣与六部官员对殷书绝的不满与定议。

      有人主张凌迟,有人提议腰斩,还有人言及薛氏旧案,附了长长一卷旁引,言辞恳切,仿佛要将积了十余年的怨气一股脑倾泻出来。

      她看了大半,眉心渐渐拧起,肩颈处因连日奔波而僵滞的酸意愈发明显。

      “泽尘!”她头也不抬地唤了一声,“过来替我按按肩。”

      无人应答。

      她又唤了一遍,等了片刻,依旧是无人应答。

      她抬眼扫过书房,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心头掠过一丝诧异,正要扬声再唤,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江宛抬起头,整个人忽然愣住了。宫泽尘正倚着门框,朝她微微笑着。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宽袖袍衫,腰间束着一条窄窄的月白缎带,将那副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发髻也重新梳过了,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被廊下的风轻轻撩动,在烛火与月光的交界处笼了一层薄薄的清辉。

      他就那么倚在门框上,不说话,也没有走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灯火在他那张本就出众的脸上镀了一层暖玉般的柔光,眉眼间既有一如既往的温润,又多了几分她许久未曾见过的、带着点刻意撩拨意味的笑意。

      江宛手中的奏疏差点滑落下去。

      “你……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打扮成这样作甚?”

      宫泽尘终于迈步走了进来,步履不疾不徐,衣袖随动作微微拂动,带起一点极淡的檀香。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我给殿下捏肩呀。”

      江宛被他凑得这么近,只觉得那股清淡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连带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也格外有冲击力。

      她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偏开目光:“我问的是,今日守丧,你为何打扮成这样。”

      宫泽尘直起身,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穿的都是素色的衣裳,没有半点逾制。再说了,要怪只能怪妾身……天生就倾国倾城。”

      他说最后四个字时,自己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像是也觉得这话有些自夸。

      江宛被他这副又坦荡又得意的模样逗得失笑,却故意板起脸:“守丧期间,你打扮得这般招眼,就不怕惹人非议?”

      宫泽尘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怎么,公主殿下还要妾身每日遮面出门不成?”

      “当然不要。”江宛忽然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带进自己怀里。

      宫泽尘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她身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被她扣住腰身,她便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我巴不得天下人都知道我有一个美若天仙的小郎君呢。”

      宫泽尘的耳根倏地红了,可他嘴上一句也不肯服软:“只怕殿下是口是心非。”

      他别过脸去,语气里带了几分幽怨:"在泊州,殿下忙于战事,不理会妾身也就罢了;在西幽,殿下被囚在那谜独峰上,妾身千辛万苦找过去,殿下也没能多陪妾身片刻。如今回了京城,殿下还要与妾身分居,说要一个人回萧府清静……"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嘟囔:"害得妾身整日思念,不得好眠……"

      江宛听得又好笑又心疼,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将他别过去的脸转了回来。烛光下,那双微微泛红的眼角果然带着几分熬夜的倦意。

      她看了他片刻,声音也软下来:“原来是怪我业精于勤,冷落了你。”

      宫泽尘没说话,只眨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看着她。

      江宛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夜色已深,也是该休息了。

      她收回目光:“也好,今日夜色安宁,本宫心情尚佳,就……赏你一回!”

      宫泽尘喜形于色,江宛顺势将他从矮榻上拉起来,牵着那截月白缎带的末端,穿过书房与回廊之间的那道门。

      江宛将他按进床褥里,他仰起脸看着她,那双眼睛既清又净,毫无遮掩地映着她一个人的影。

      她低下头,吻了他的眉心,然后是鼻梁,沿着那笔直而秀挺的线条一路向下。她吻得很慢,用唇一点一点地重新记住他。从白泽湖到目极峰,从谜独峰到泊州的荒原,她把那些分离的日夜都化在这个吻里,一点点还给他。

      宫泽尘在她碰到唇角时微微仰起头,迎合了她的动作。他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发丝,轻轻扣住她的后颈,抚过她颈后那道因为长久疲累而微微凸起的筋骨。

      烛火轻轻晃了晃,将墙上的两道影子融成一团温暖的光晕。

      夜风从窗隙溜进来,吹得纱帐微微拂动,又很快被屋内积蓄的暖意挡了回去。

      那盏烛台一直燃到后半夜,终于在天边泛青时,悄然熄灭了。

      *

      翌日,日上三竿。

      宫泽尘先醒了,偏过头,静静地看着枕边人。

      江宛还睡着,一只手松松搭在他腕上。那张素来端肃的面容在沉睡中难得地卸下了所有防备,显出几分温软的倦意。

      宫泽尘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想着再多赖一会儿,等她自然醒来。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劈开了这片宁静。

      “驸马爷!驸马爷!出事了!”怀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宫泽尘倏地睁开眼,坐起身来,轻手轻脚地披上外衫,趿了鞋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

      怀瑾她见了宫泽尘,也顾不上行礼,只急声道:“小宫夫人带着孩子,刚从西山逃命而来!”

      宫泽尘心猛地一沉,回头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江宛已经醒了。

      “知文人在哪里?”

      怀瑾道:“奴婢让人先带她到西厢歇下了,备了些吃食给她。小宫夫人脸色很差,孩子也一直在哭,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江宛眉头紧锁,从屏风上扯过外衫往身上一披,宫泽尘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她的外袍,递到她手边。

      江宛接过来披上:“走,我们这就去看看知文。”

      宫泽尘点头,二人快步出了门。

      岳知文靠在西厢的床头,脸色苍白,眼底暗青,耐心安抚着怀中已经渐渐睡去的婴儿。

      见到院中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岳知文的眼泪倏地涌了出来。

      “公主……三弟……”

      江宛几步走到榻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边用自己的温度替她暖着,边安抚道:“没事了,咱们到家了。”

      岳知文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落下来。江晚一边安抚她,一边查看婴儿的情况。

      见婴儿现在已经熟睡,讲完这才放下心来。

      待岳知文情绪缓和,江宛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弄得这样狼狈。”

      岳知文哽咽道:“昨晚我刚哄孩子睡着,就听见外面有异常的动静。我唤我的婢女,却怎么也叫不应。待我出去查看,才发现她们全被一伙蒙面人给杀了。他们要抢我的孩子,我却无力与他们周旋。就在我以为要失去我的孩子之时,一名黑衣人突然出现,把那群杀手全给赶走了。他说此地不安全,就带我回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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