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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天海流光(十五) 宫泽尘吃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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瑥都的秋天比京城更早凉透。
殷书绝坐在囚车里,头靠着铁栏,半阖着眼。
囚车在一处街口停下,狱卒打开车门,粗暴地拽住他的臂膀将他拖了下来。
殷书绝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抬起头,看向前方。
薛府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两道深色的印记。门前的石狮子倒了一尊,半截埋在厚厚的积尘里,另一尊也缺了半边耳朵,孤零零地蹲在门侧。
眼前破败的薛府就如同他残破的灵魂,他终究没能洗涤薛氏一族的冤屈,反而凭一己之力坐实了“通敌叛国”的罪名。
“真是荒唐又可笑啊!”他不禁这样想。
“走!”身后的狱卒推了他一把。
他跨过门槛,踩进了院子。
不久前的某个深夜,他曾来过这里,但今日所见又与以往不同。
从前花木扶疏的庭园如今只剩一片荒芜的乱草,青砖甬道早已被草吞没大半,只隐约露出几段断断续续的路面。廊下的柱子已经倾斜了,上头的彩绘剥落得只剩零星几点朱红。
他抬起头,目光落向正堂。那间从前父亲与门客议事、母亲在侧厅烹茶的正堂,只剩几道残破的木格。梁上悬着的蛛网密密匝匝,从正梁一直垂到门槛上方。
狱卒一左一右架着他,沿着甬道朝正堂走去,将捎过来的木椅摆在堂内正中央。
不等狱卒胁迫,殷书绝便自顾自地坐下。
按照皇太女的旨意,薛府大门将保持敞开,任何路过的瑥都百姓都可以走进来,看看正堂里坐着的那个人。
此时,殷书绝已经听见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围观,窃窃私语,又不敢太靠近。
目光越过正堂洞开的门扉,他望向院内那片荒芜的庭院,也望向那些窃窃私语的百姓。
打点好一切,狱卒指着殷书绝的鼻尖,粗声粗气地开口:“从今天起,你就老老实实坐在这儿。除了出恭,除了每晚子时到寅时那三个时辰的睡眠,其余时候,不许离开这张椅子半步!你欠下的那些债,这里的老百姓天天都会来看你、骂你、唾你。你要是敢动什么歪脑筋,别怪老子手里的鞭子不长眼。”
殷书绝既没有抬头看狱卒,也没有理会那些威胁。
狱卒等了几息,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起,猛地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掴在他脸上。
殷书绝的头被扇得偏向一边,又缓慢地转了回来,依旧是那副目光涣散的样子。
院墙外,一个灰布短褐的身影见状,转身快步离去,钻进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此刻,江驭辰正靠在车厢壁上,问道:“如何?”
晴芜压着声音:“那些狱卒对他……不大客气,言语粗鲁,还打了一巴掌。”
江驭辰心头一紧,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帘子,安静地等着。
暮色四合,薛府四周的围观百姓陆续散去,只剩下几名守夜的狱卒在门廊下打着哈欠。
直到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狱卒正要关门落锁,一道身影从巷口不疾不徐地走来。
狱卒刚要呵斥,那人抬手掀开了兜帽一角。
狱卒的腿一软,险些跪下去:“昭……昭阳公主……”
江驭辰抬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堂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说不上凶狠,却让狱卒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江驭辰反手关上了门,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两巴掌。
狱卒捂着脸,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公主殿下!小的、小的做错了什么,还请殿下明示……”
江驭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按容意公主的吩咐办,本宫没有二话。但除了公主交代的那些之外,谁再敢动他一根手指,本宫就不是扇巴掌这么简单了。”
狱卒额头贴着地面,连声应道:“小的明白!小的绝不敢再犯了!”
江驭辰拂袖转身,推开了通往内室的侧门。
正堂后面的小屋,已经收拾出来一张窄榻,铺着粗布褥子,墙角放着一只矮凳和一盏油灯。
殷书绝正蜷在榻上,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口。
他听见了推门的声响,却没有任何动作。
看着那道瘦削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背影,江驭辰的眼圈倏地红了。
她就这样站了好一会儿,不知该如何开口。
过了很久,殷书绝率先开口:“你来了。”
油灯的光很暗,他背对着她,囚服肩胛处的布料因为瘦削而空落落地垂着,像一件挂在枯枝上的旧衣裳。
江驭辰以一种卑微的口吻试探着问道:“你就不想转过身来,看看我吗?”
殷书绝似乎是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看与不看,有什么区别。”
“你……”江驭辰攥紧了门框,但很快又释然:“你大抵是在怪我。”
殷书绝缓慢地翻了个身,却只是看向门外。
“你想多了,这世上任何人只要动了想要利用我的心思,我都能识破,我只是借你提供的讯息做了我想做的事。”
油灯的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那张曾经妖冶风流、让她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移不开眼的脸,如今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侧脸颊上还残留着方才狱卒掌掴留下的红痕。
江驭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快步走到榻边,蹲下身,伸手去碰他的脸颊。
殷书绝任由她的指尖触到自己颧骨上那块发红的皮肤。
“疼吗?”她问。
“不疼。”
“胡说,刚才那家伙下手没轻没重的,你的脸都大了一圈,怎么会不疼?等下我就让人把最好的金疮药拿来!”
殷书绝苦笑道:“我这样十恶不赦的罪人,怎么配用那样好的药?再说,这点痛对于我来说算得了什么?”
江驭辰的手僵在他脸侧,看着他那倔强的,不属于她的目光,终于问出了那句她一直想问的话:“你对我……有没有过哪怕一刻是真的?”
殷书绝垂下眼睫,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又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措辞才不至于伤人。
“我这样的人,心早就死了,任何人的真心对我来说都像火炭一样,唯恐避之不及,更不要说回馈。”
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江驭辰道:“我明白,要怪,只能怪这世道,逼你变得如此。”
殷书绝如鲠在喉。害他沦落至此的,不正是她的父亲和祖父?怎么又怪得这世道?
但转念一想,江驭辰和江宛一样,虽是皇室子弟,终究是和江乾、江奕有所不同的,也不清楚当年的真相。
他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房梁,看向无尽的苍穹:“大概这就是我的命……”
江驭辰渐渐发觉,殷书绝所承受的一切,都突破了她的认知范围,以至于她无法接住他的任何情绪,她能做的,只有通过自己有限的权力,保护他安稳度过余生。
“你前半生已经足够波澜壮阔,接下来的日子里,虽有些不好受,但不会再卷入任何是非当中。”
殷书绝终于看向她,不禁感叹她的天真,也难怪江宛轻而易举就策反了她。他清楚,她不会明白的,他活下来,注定是一场风波的伏笔。
不过,如果能借着她的偏袒好过一些,又何乐而不为呢?
他起身颔首:“那就谢过公主的美意了。”
江驭辰有些失落:“不必这样客气,我倒希望能多为你做些什么。”
殷书绝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江驭辰静静陪在他身边,直到后半夜才离开。
这件事有关的消息仅被封锁在薛府和容尘居,知情人寥寥无几,却能看出来江驭辰对殷书绝的一片痴心。
书房里,宫泽尘正为江宛研墨,忽然不解地问:“宛儿,你说长公主为何会这么喜欢殷书绝?”
“感情这样的事,不好说清楚。不过,殷书绝这个人确实有些迷人。”江宛头也不抬地答道。
闻言,宫泽尘的醋意一股脑涌了上来。
“怎么说?”
江宛停下手中的笔,沉吟道:“薛氏当年发生那样的变故,亲历者能万幸活下来,难保不会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可他却远走西幽,撑着一张毫无优势的脸活下来了,还爬到靡音阁副阁主的位置,爬到西幽王近臣的位置。你说,这样的人,怎么会不迷人?”
“可他也害死了很多人。”
江宛看向宫泽尘:“我知道,我说他迷人,不是说他的所作所为是对的。我是说,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有的。”
“那是什么?”宫泽尘也好奇起来。
“是他在绝境里还能往前走的本事。你看他,家破人亡的时候,他选择活下去;在西幽受尽折磨的时候,他选择往上爬;复仇失败的时候,他也选择走到最后。他不认命,一次都没有认过。哪怕到了现在,他被关在瑥都那座破败的老宅里,每天被路人唾骂、被狱卒羞辱,也没有求饶,更没有寻死。”
宫泽尘研墨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阴谋败露,计划失败,同谋丢下他一人回到西幽,任何理智的人都会先保全自己的性命。可殷书绝显然不甘心就这样草草收场,带着戚夜阑和明河,劫走了宫楚让,一路赶到泊州,在赤地的风沙里完成了他最后一场复仇。
从他的种种行迹来看,确实是个非凡之人,但若说迷人,恕宫泽尘不能理解。
于是他低声开口:“宛儿,你说的这些,我明白。可我知道,你觉得他迷人,绝不只是因为此,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的目光中有探究,也有鼓励。正因此,江宛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反倒觉得可以一吐为快。
她轻声道:“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可能。”
宫泽尘的心猛地一紧,听江宛继续说下去。
“如果这两年来,我所遭遇这一切时,没有遇到你,没有遇到野草、卧晓枝她们,而是一个人走完这一程,我可能会变得和他一样,心里除了仇恨什么都装不下,最后把自己也赔进去。殷书绝这个人,让我看到一个人被逼到极致之后,还能走多远。那不是一条好路,我庆幸我没有走上去。可我没办法不看见他,不看见那条路上的风景。”
她抬头望向窗外,目光里竟生出几分怜悯的神色。
“所以他迷人,不是因为他值得被喜欢,而是因为他不屈从于命运。长姐喜欢他,大概也是因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她自己也没有的东西。”
听了这番话,宫泽尘方才那点醋意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庆幸。
他庆幸江宛没有走上那条路,庆幸她遇到的人是他,庆幸她还有能力爱他,而不是像殷书绝那样,心早已死在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里。
他走近她,抱紧她,温声道:“宛儿,谢谢你和我说这些。你知道,我从不会夸大其词,但我有绝对的自信,在这世上,我宫泽尘是最珍视江宛之人,我知道你能走到今天是多么不容易。”
他说着,和江宛十指相扣,以赤诚的目光揉进她的眼中:“如果可以,我希望宛儿放心信任我。你放心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会永远陪着你,为你排忧解难,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江宛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他是那样聪明敏感的人,又那么了解她,一定察觉到她前些日子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可他没有拆穿,而是引导她去相信他,也向她证明,自己是无法被任何人取代的。
可就算如此,江宛也不会彻底放弃怀疑,至少要保持质疑。不只是针对最亲近的人,而是对这世上的万事万物。因为质疑正是江宛最强大的能力,也是她前半生保全自己的武器。
也许此时此刻,摆在江宛面前的,的确是一颗没有任何瑕疵的真心,但多年以后还会如此吗?谁又能保证呢?
江宛要做的,不是放弃信任,而是把握好信任和质疑的分寸,既给宫泽尘安全感,又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江宛捧起他的脸,温声道:“如果我连你都不信任了,在这世上,我还能信任谁呢?”
说着,江宛觉得,应该给他些甜头。
“过些日子,御东军集结完毕,你随我一同前往东莱营救五万黎军吧!”
江宛难得主动提出把宫泽尘带在身边,宫泽尘眸光微动,弯腰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然后拥她入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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