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日照山河》慕音徊

152、天海流光（十二） 江宛与长姐

　　江驭辰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饰也较从前简单许多。

　　隔着几步远，江宛就看见她眼下也浮着一层淡青，显然这些日子也没怎么睡好。

　　“长姐。”江宛唤了一声，语气平静，却并不疏离。

　　江驭辰站起身，朝前迎了半步，又堪堪停住，似有些心疼道：“你瘦了。”

　　江宛心头微动，面上却只是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臂弯上：“长姐也清减了许多。”

　　江驭辰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涩意：“我这算什么，远比不上你在泊州和北地吃过的苦。”

　　江宛拉过她的手，引她坐下，又给她斟了一杯温热的茶，递到她手中：“那就恭喜长姐重获自由！”

　　“你也坐。”

　　江宛又问：“殷书绝跑到泊州搞那么一出，想必也是长姐所为吧！”

　　江驭辰面露惊异：“你怎么知道？”

　　江宛坦言：“京城里知道宫楚让真实身份的人，本来就不多。太上皇和宫家定不会轻易透露内情，剩下的就只有你了。”

　　“你倒是看得明白。”江驭辰轻轻笑了一声，旋即又有些后怕，紧紧拉住江宛的手，祈求道：“宛儿，你说，殷书绝害死皇祖父的事，不会怪在我的头上吧！那时有人知道他来找我，但没有人听到我们说了什么，可保不齐有造谣生事之辈……”

　　江宛安慰道：“长姐不必担心。殷书绝如何知道宫楚让的身份这件事，不会有人深究。他本就是亡命之徒，多一条罪名、少一条罪名，在他身上已经无所谓了。我会让这件事，止于他一个人。”

　　江驭辰眼底的紧张终于一点一点化开，她垂下头低声道：“谢谢你，宛儿。你在泊州的事，我都听说了，我越发觉得你很了不起。”

　　江宛道：“其实也并非我运筹帷幄，是当时的情形把我架到了那个位置。镇北军被围，西幽军压境，百姓困在城里，百姓惊惶不安……我若不做，便没有人能做了。说穿了，不过是退无可退，才往前走的。”

　　江驭辰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复杂。她忽然觉得，从前那个被她视为眼中钉的妹妹，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长成了她需要仰头去看的人。

　　“你说得轻松。可退无可退的人多了，能走成那样的，却只有你一个。”

　　江宛没有接话，她还不能坦然接受这些褒赞，还在慢慢适应这劫后余生的安稳。

　　江驭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从前我总和你争，总想压你一头，想方设法让你难堪，其实……是因为你太出色了。母后总在我面前夸你，说你聪明、勤勉，我听了不舒服，便想证明自己比你更好。可越是这样，越是把自己逼得失了分寸。”

　　她停了片刻，像是有些不太习惯说这种话：“后来我栽了跟头，落到天牢里，才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太上皇让你我斗了那么多年，只是为了让我们互相消耗，好让宫楚让坐收渔利。我们争的那些东西，从来就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

　　江宛道：“唉，我又何尝不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走的。我很讨厌竞争的感觉，与其争夺规则制定者施舍的资源，我更愿意去开拓资源。”

　　江宛的话让江驭辰眼前一亮：“你竟然是这样想的，我还以为，你会觉得，与其在别人设定的规则里争来争去，不如自己去做那个定规则的人。”

　　她抬头望向窗外，尽管天色已晚，夜空依旧辽阔。

　　“是啊，你说的对，不管是争夺资源，还是制定规则，都受制于资源的有限，如果不去开拓资源，制定规则的人也会被规则牵制，沉沦其中。难怪我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什么也没真正抓住过。反倒是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在那个局里打转，所以你比我走得更远。”

　　江宛忽然正色道：“我从来不想和你争什么。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太上皇施舍的那个位置。我只想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活得好一些，让天下百姓都脱离苦海。其实，我还是秉持那个想法，如果长姐想要做储君，我绝不争。”

　　江驭辰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其实，比起我，你才是那个最适合做储君的人。如果不是不甘心，我其实没有那么想要那个位置。所以，我愿意退出储君的争夺，全力支持你。”

　　江宛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长姐……”

　　江驭辰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你不用推辞，我不是为了你才这么说的，我是为了我自己。太上皇已经不在了，我也不想再活在他的阴影里。我不适合坐那个位置，我心知肚明。若真让我坐上去了，将来只会是一个处处被人掣肘的傀儡皇帝，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像你一样，能自己选择要走的路。”

　　自己选择要走的路……

　　江宛心头大震，她以往一直认为，自己向来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她每一个看似非同寻常的决定，其实都是她活下去的唯一道路。原来，这就是自己选择要走的路吗？

　　“所以，我们想要的，不是拥有多少选择，而是能够选择那条自己想要走的路……”江宛轻声嘟囔着。

　　江驭辰没有完全明白江宛的意思，只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她顺着江宛的话道：“是啊，以前我总是欲求不满，渴望的正是能跳出当下的限制，拥有更多的选择。但真正让我内心得到宁静的，是选择一条路，踏实地走下去。”

　　江宛突然聚精会神地看向她：“姐姐，所以，我拥有选择的权力，也拥有放弃选择的权力，对吗？”

　　江驭辰难得看到江宛渴望从她这里得到某种答案的样子，不禁有些诧异。

　　她试探着问道：“当然，不过……你想要放弃什么？”

　　江宛眼中顿时亮起一道光，旋即是海浪退去后的平静。

　　“等时机成熟，长姐自然会知道。”

　　江驭辰不明所以，只是略带些宠溺地笑道：“你总有些异于常人的想法，我期待你把心里话说出来的那天。”

　　此时此刻，江驭辰对待江宛的态度已经与以往截然不同，江宛也终于深切感受到，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姐姐，而不仅仅是长公主。

　　没等江驭辰反应过来，江宛便抱住了她。江驭辰一个趔趄，好在江宛眼疾手快，臂弯撑住她的腰，这才堪堪站稳。

　　两人相视一笑，从小到大从未这样亲密过，竟都有些害羞。

　　江驭辰打趣道：“以前只听闻京城萧提督迅捷灵敏，力大无穷，上天遁地，无所不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看，京城那些个有名的青年才彦，哪个都比不上我这个妹妹！”

　　江宛早就听惯了这些褒赞之辞，只是这话从姐姐口中说出，要显得比别人更有分量。

　　见江宛沉默，江驭辰道：“好了，不开你玩笑了。”

　　两人在窗前的矮几旁落座，江驭辰又道：“听说父皇把皇祖父葬礼一事交给我们两个了。你这些日子实在太过辛苦，这件事儿我会尽力帮你多担待一些。”

　　江宛受宠若惊，应道：“谢谢姐姐。”

　　说着，江宛就想到了殷书绝，她隐隐能感觉到长姐对殷书绝有一种非比寻常的感觉。

　　“有一件事，父皇特别交代过我，想来姐姐会感兴趣。”

　　“可是，殷书绝的事？”江驭辰似乎早就有所察觉。

　　江宛点点头：“父皇让我来决定他的最终处决。”

　　江驭辰看似漫不经心地扭过头，实际上双眼已然泛红。

　　“他实在是作恶多端，你万不能心慈手软。”

　　忽然，她猛地转过头，靠近江宛道：“但是，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

　　江宛深感意外，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从长姐眼中看到祈求的神色。

　　“姐姐，我不会让他立刻死去，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你想见她多少面都无妨。但是，他也必须死，到那时候，你万不能心慈手软。若是能做到此，我便答应你。”

　　江驭辰脸上浮现出感激的神色：“好，不管如何，我只想见到他这个人。”

　　江驭辰的反应，江宛都看在眼里。也许，她见过殷书绝伪装之下的样子，或者说，她见过薛琰，那个人本来的样子。这让江宛不禁想要知道，当年薛氏被污蔑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私通东莱，图谋叛国……在这样的罪名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

　　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她或许可以去探访当年因故还乡的那些老臣，又或许，可以亲自去东莱看一看。

　　想到这里，她才记起来，还有五万黎国儿郎被困在东莱，而她也承诺要去救他们出来。

　　看来，她不得不亲自去一趟东莱。

　　*

　　沉璧回来时，已是戌时三刻。

　　看见江宛坐在窗下灯前的那一刻，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跨进门来，在堂前正中站定，敛衽跪了下去。

　　“奴婢沉璧，叩见皇太女殿下，叩见昭阳公主殿下。”

　　江宛上前弯腰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沉璧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了红：“奴婢来迟了，公主等久了吧。”

　　江宛摇了摇头，没有说客套话，只是看着那张因为连日操劳而清减了不少的脸，伸出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回来就好。”

　　沉璧的眼泪终于没绷住，无声地滑下来，哽咽道：“奴婢听说泊州的事，好几宿没睡踏实……生怕回来见不着公主了……”

　　江宛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这不好好站在这儿么？倒是你，瘦了不少啊。”

　　沉璧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奴婢吃的这点苦和公主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她说着，扯出一个笑：“不过公主是有福之人，此番凯旋，定是感动了上苍，也不负我和静影、怀瑾姐姐日夜祈祷。”

　　江宛笑道：“说得还怪让人感动的……还没吃晚饭吧？”

　　沉璧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一进城就赶着往这边来了，还没来得及……”

　　江驭辰在旁插了一句：“巧了，我也没吃。”

　　江宛转头看了看院中那架空荡荡的葡萄藤架，又望了望廊下那几只被夜露浸得发亮的石墩，弯了弯嘴角：“这会子叫人开灶做菜，怕是折腾到半夜才能吃上。这样吧，咱们买些肉回来，在院子里烤着吃，省事又快当。”

　　江驭辰眼前一亮：“这主意倒新鲜。我还没在院子里吃过烤肉。”

　　怀瑾这时从廊下探出头来，轻声问：“公主，那奴婢去街口那家铺子买些羊肉和五花？”

　　“多买些，我请大家！”江宛从腰间解下钱袋，看也不看就抛了过去，“再带些鸡翅膀和鱼，把府上下所有姑娘小伙子们都叫过来，大家一起在院子里吃！”

　　怀瑾接住钱袋，喜滋滋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

　　沉璧也跟着起身：“奴婢去帮忙搬炭盆和铁架，后院那副旧的还在。”

　　江驭辰也站了起来：“我能帮什么？”

　　江宛笑了一声：“姐姐帮我把廊下那几盏灯点亮吧，太暗了看不清。”

　　江驭辰没有二话，转身便去拿火折子。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两个小司跟在怀瑾身后，架着一大框鲜肉回来，静影带着两个小丫头在院角架起了铁架，又铺了一层细炭在盆底。

　　沉璧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一把蒲扇，蹲在炭盆旁一下一下地扇着。

　　江驭辰一盏一盏地点亮了廊下的灯，昏黄的光晕铺满了整个小院。

　　江宛从屋里搬出几只坐垫，挨个摆放在石墩旁，想了想，又回去抱了一坛酒出来。

　　“我藏着好些年的桂花酿，今天开了它。”

　　炭火终于燃旺了。铁架架稳，油纸展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放上去，便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一下子漫开，混着夜风里的花木香，把整座院落熏得活色生香。

　　静影端来一大盆洗好的生菜叶和蒜瓣，沉璧翻着铁架上的肉片，怀瑾蹲在一旁给鸡翅膀刷蜜汁，两个小丫头则捧着碗碟围在边上等着分肉。

　　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尊卑长幼，愉悦和美味让他们忘乎所以。

　　江宛坐在石墩上，接过静影递来的一片裹了蒜和肉的生菜，咬了一大口。油脂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烫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江驭辰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那坛桂花酿，给每个人都斟了一碗。轮到那两个小丫头时，她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小半碗：“就这一回。”

　　院子里的笑声此起彼伏。

　　沉璧端着碗，盘腿坐在炭盆旁的草垫上：“公主，您知道吗？我回城的时候路过东市，听说了一桩趣事。”

　　江宛挑眉：“什么趣事？”

　　沉璧咽下去，凑近了些：“说是前几日，礼部元尚书的母亲元老大人，亲自登门去了一趟潘家，给潘提督说了门亲事。”

　　江宛差点被酒呛到：“谁？给玉麟说亲？”

　　江驭辰也来了兴致：“哪家的公子？”

　　沉璧憋着笑：“说是元老大人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听说在琼岭那边做个小官，年纪不大，长得也周正。可潘提督一听，当场就跑了，翻墙跑的，连鞋都丢了一只。”

　　满院哄堂大笑，连廊下那两个小丫头都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怀瑾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潘提督那个性子，哪是能说亲的？她心里怕是早有旁人了。”

　　静影心知肚明，轻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说起来，我今日还听说了一桩事。城南那家胭脂铺的张掌柜，前些日子给他女儿招赘婿，放榜那天，来的全是冲着嫁妆去的，没一个真心。张掌柜气得把榜撕了，当场改成了‘比武招亲’。”

　　江驭辰边听边笑，见话题叉开，也不着痕迹地接道：“那结果如何？”

　　静影摊手：“结果？张小姐自己爬上台，把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摔了个四仰八叉。围观的人全傻了眼，第二天张掌柜就去把‘比武招亲’的牌子摘了。”

　　觥筹交错间，院中又是一阵哄笑。

　　江宛心思斗转，问道：“张掌柜的女儿……以前倒是见过几面，只是不知，现在竟如此神武，是个可塑之才呀。”

　　不消多想，沉璧就看穿了江宛的心思：“公主，陛下前阵子还说要多招一些女提督，我看这张小姐就不错，赶我得了空，就去拜访一下张小姐！”

　　江宛满意地应道：“那就就交给你了，我也正有此意！”

　　此话一出，江宛才发现到自己已经下意识自称“我”而非“本宫”了。她也更喜欢前者，因为那样会少了很多负担，让她更加自在。

　　酒足饭饱，众人拖着尽兴的身子回到屋内。

　　江宛躺在床上，抬头望了一眼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有看了看身边已经熟睡的姐姐，心想这样好的夜晚，若再多一些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