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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天海流光(十一) 江宛看望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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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府。
院子里很安静,廊下的灯都换成了素白的绢纱,照得整座宅院笼在一层薄薄的冷光里。
棺木已经封盖,停放在灵堂中央。
祝瑶跪坐在棺前的蒲团上,歪歪地靠在宫泽尘肩头低低地啜泣着。
宫泽尘坐在她身侧,任她倚靠着自己。
“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年纪轻轻就……就那样走了……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老天爷怎么这样狠心……”
宫泽尘拍了拍她的背:“母亲,别太伤心了,当心身子。”
祝瑶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从那么小一点点……长成一个大人……我……我怎么跟知文交代……她还怀着孩子……她还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宫泽尘的肩窝里,泣不成声。宫泽尘将她揽得更紧,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祝瑶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握住宫泽尘的手:“泽尘,你以后……千万要保重自己。娘已经没了楚让,不能再没你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娘受不起第二回了。”
宫泽尘眼底也泛了红,反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母亲放心。二哥走了,本该孝顺您的那份,由我一并承担。我一定好好的,绝不会让您再担惊受怕。”
祝瑶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名仆从快步走到灵堂门口,躬身禀报:“夫人,容意公主殿下到了。”
祝瑶撑着宫泽尘的手臂站起身,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又用帕子飞快地拭了拭眼角。
她刚整理好衣襟,江宛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灵堂门口。
祝瑶下意识便要屈膝行礼,江宛几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母亲,不必多礼。”
祝瑶被她扶着站稳,目光落在江宛脸上。
灯光下,那张脸比几个月前又瘦了一圈,下颌尖得让人心疼,眼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灰,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祝瑶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宛儿,你受苦了。一个女孩子家,做了那么大的事,实在是不容易。接下来可得好好歇着,别把自己的身子熬坏了。”
江宛笑了笑:“我也想歇,可恐怕还要等上一阵子。”
宫泽尘在一旁接话:“对呀,宛儿接下来还要和长公主一起安排太上皇的葬礼。”
祝瑶听着,眉头微微蹙起:“确实还有不少事要忙,那……殷书绝的事,谁来定?”
祝瑶的眼睛虽然哭得红肿,此刻却透出一种不容回避的执着。
“实不相瞒,殷书绝的罪名判决还是由三司会审,但父皇说,由我来决定他的最终处置。”
话音未落,祝瑶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江宛的双手:“宛儿,那殷书绝作恶多端,虽然他是薛家遗孤,确实是个可怜人……可从前我们宫家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他们薛家的事。他害死了楚让,就是我们宫家的仇人。我求你,你一定要让他偿命。”
看着面前这位刚刚失去儿子的母亲,眼底忽然浮出一抹不肯熄灭的光,江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祝瑶说得对,殷书绝确实该死。可她对殷书绝,有另一番打算。
她承诺道:“母亲,你放心。待时机到了,我一定会让他偿命。”
祝瑶听出了她话语里留有的余地,想追问什么,又觉得不合时宜,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是可怜知文那孩子……还不知道楚让已经不在了。”
她说着,又哭了出来。宫泽尘连忙上前,用帕子替她擦眼泪。
江宛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说到底,最对不起岳知文的人,是她。哪怕她有再多的理由,哪怕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大的正义,她依然无法否认,是她借薛琰的手让宫楚让死在了那场混乱里。
江宛关切地问道:“她生了吗?”
祝瑶道:“还没有消息传来,算起来……也就这一两天了。”
江宛掐指算了算日子,心里的愧疚又重了几分:“我应该亲自去看一看的,但这阵子实在走不开,等她生下来,做完月子,我亲自去接她回来。我会把她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你这孩子真是……真是善良。知文年纪太小,一个人带孩子实在辛苦,若是有你帮衬,一定会容易许多。娘替她……谢过你了。”
祝瑶说着便要行礼,江宛连忙扶住她:“母亲千万别这么说。楚让本就是泽尘的哥哥,他走了,我们替他照顾知文和孩子,是应当的。”
宫泽尘适时开口:“宛儿说的没错,二哥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我这个做叔叔的,理应代替二哥照顾他。”
祝瑶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轻轻拍了拍:“你们能这样想,真是难得。楚让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江宛轻轻抽回手,转而扶住祝瑶的肩膀:“母亲,您也节哀。这几天让泽尘多陪陪您,我那边还有许多事要忙,一时半会儿也顾不过来。正好……”
她看向宫泽尘,眼中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正好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到处乱跑。”
宫泽尘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又宠溺地笑了出来:“我什么时候乱跑过了?”
祝瑶道:“宛儿说得对,你这孩子从前就是闲不住。这几天哪儿也不许去,就在家里陪着娘。”
宫泽尘乖乖点头:“好好好,都听你们的。”
他随即想起什么,转身朝外走了两步:“我去让人把东厢收拾出来,今晚就在这边歇下吧。”
江宛却叫住了他:“不用了,今晚你就在这里住下吧。我想一个人回萧府看看。”
宫泽尘理解她想要独处的心情,只是点了点头:“好,夜里照顾好自己,我明天有时间去看你。”
江宛应了一声,又朝祝瑶行了一礼:“母亲,我先走了。”
祝瑶点了点头,目送她转身走向院门。
*
江宛跨过萧府门槛的那一刻,过往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府中的每一个角落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变化,可一切又似乎都没有变化,仿佛她只是出了一趟短差,天一黑,她就回到了这里。
府里的人听见动静,纷纷从各处赶了过来,齐齐矮下身去行礼。
消息传到后院时,静影正在灯下核对府里的账目。她听见外面忽然安静下来,又听见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是容意公主”,立马搁下笔,提了裙摆就往外跑。
穿过两道回廊,绕过那丛开得正盛的木樨,她在前院的水缸旁猛地刹住脚步。她微微喘着气,看着那个站在槐树下的身影。
江宛也看见了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静影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快步上前,在几步外堪堪停住,理了理衣襟和发髻,然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奴婢静影,恭迎公主殿下凯旋归来。”
江宛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静影曾是太上皇安插在萧府的眼线,是奉了命要盯着“萧荣”一举一动的暗桩。这件事,她们心知肚明,却从未挑明过。
现在,太上皇倒了,那层纸便自然消散了。可消散归消散,那道曾经隔着的东西,总还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江宛走上前,弯下腰,亲手扶住了静影的手臂:“起来。”
静影抬起头,泪光在眼底打着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江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我不曾有任何隔阂,不必行如此大礼。”
静影惊异地看向她,那双熟悉的眼一改往日的犀利,只剩下平和与仁爱。
她站起身,飞快地拭了一下眼角,声音努力恢复了平日的妥帖:“公主殿下光临寒舍,实在……实在是蓬荜生辉。”
江宛笑了笑,目光扫过院中那些熟悉的角落:“我与萧大人是至交,回来理应来看一看,不知她何时回来?”
静影顺着江宛的话答道:“萧大人还在忙公务,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公主若是想念萧大人,奴婢这就去提督府传话?”
江宛点点头:“也好,我今日过来就是想和她叙叙旧,等她回来前,我随便走走,你们都忙自己的去吧,不必跟着。”
“遵命,奴婢这就去办!”
婢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向静影。静影微微颔首,众人这才陆续散去。
怀瑾陪着江宛,沿回廊朝里院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二人进入锦鲤堂。
暖黄的光从三面琉璃鱼缸里透出来,数十尾锦鲤正悠闲地游动着,红白相间的鳞片在灯火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江宛站在鱼缸前,静静看了很久,才开口:“静影,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总做噩梦吗?”
静影点了点头:“记得。公主那时候总梦见那场大火,梦中啼哭不止,醒来浑身是汗,吓得我们手足无策。”
江宛回忆道:“御医说这是心病,无法对症下药。皇祖父就请了道士来给我查看,那道士说我日主丙火,喜金水,需要补足金水,且需活水,才可调衡命局。他便让人装了这几面琉璃鱼缸,又命人寻了金鱼来养着。”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琉璃壁上。水面微微荡开一圈涟漪,那条红鲤凑了过来,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后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真有用,梦确实做得少了一些。再后来,我做了提督,偶尔有百姓来谢我,我不收礼,他们就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喜欢养鱼,隔三差五便有人送锦鲤来。不知不觉,就养了这么多了。”
静影望着那片游弋的鱼影,轻声道:“这些奴婢都记得,但奴婢也不敢说那道士的话灵不灵。但养了这些年,看着它们生龙活虎的,到底也讨了个好彩头。公主历尽千辛万苦,末了都平安归来,说不定也有它们的功劳呢。”
江宛忍俊不禁:“这么说的话,它们还是黎国的功臣了。”
静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公主说得是。”
两人离开锦鲤堂,便到了灵堂。
灵堂不大,正中供着一张方桌,桌后的墙上挂着萧媛的灵位。
她在灵位前站定,久久没有动。
暗自对萧媛道:“媛儿,我回来了。玉麟和一个西幽姑娘把那些被困在北地的姐妹们都救了出来。她们回家了,回到西幽,回到亲人身边。北地的战争也结束了,不会再有姐妹被送到那里,过往的苦难都结束了。”
江宛又想起那根毒针刺入萧媛咽喉时的场景,她眼睁睁地看着萧媛咽气,看着那眼神渐渐涣散。她没忘记,这也是殷书绝所为。
“你放心,我会让那个害你的人付出代价。你的心事已经了结,我希望你安息。若有来生,愿你降生于一个和平的国度,愿你此世的修为能换来你来生的幸福。”
长明灯安静地燃着,一阵微风拂过,焰心轻轻跳跃,似是萧媛在回应。
江宛站在灵位前,又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轻轻带上了门。
静影和怀瑾都在廊下等候,见江宛出来,怀瑾急忙上前:“公主殿下,奴婢已经派人收拾好西厢,您可以前去歇息。还有……昭阳公主求见,已经在前堂等候。”
江宛没想到长姐会找到这来,看来是一解禁就迫不及待要见自己。
“好,我们去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