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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天海流光(十) 江宛抵京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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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终于望见了京城的轮廓。
城头白幡蒙了一层薄薄的土黄,官道两侧的田舍旁渐渐有了人。百姓们三三两两站在路边,纷纷下跪磕头。
宫门前,礼部尚书元诠与刑部尚书沈昭率百官跪迎:“臣,恭迎皇太女殿下回京……恭送太上皇……”
江宛在宫门前勒马:“免礼。”
元诠起身,待看清皇太女的模样,他心头一震。江宛自泊州迎战西幽便身着铠甲,所以和提督的装束类似。
虽然眼前人没有面具,但无论是身形还是神态都和元诠印象中的萧提督如出一辙。
“萧……”
话未说出口,就被江宛打断:“元尚书,太上皇的灵枢就交给礼部了,这一路上颠沛流离,给他老人家找个清静之处,听候陛下旨意。罪犯殷书绝、戚夜阑、明河就劳沈尚书安排,听候审讯。”
元诠与沈昭二人俯首,齐声道:“是。”
*
紫宸宫内,白幡如林。
从宫门到朝堂,一路铺满了白色。
有那么一瞬间,江宛竟觉得这样的紫宸宫有着前所未有的美感,让她想起了久旱之地的瑞雪。
瑞雪之所以被称之为瑞雪,就是因为它给贫瘠的土壤带来了生机。雪水融进干裂的土地里,让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草籽有了破土而出的力气。
可白幡终究不是雪,它只是覆盖,掩去旧日的痕迹,是那些被血浸透的青砖,是被权力压弯的脊梁,是暗夜里无人听见的哭喊与叹息。
覆盖之下,那些痕迹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暂时被藏起来了,等着下一个翻动它们的人。
“只有真正的雪,才能洗去一切污垢,我迟早会让这里下一场真正的雪。”江宛暗自喃喃道。
“宛儿你说什么?”宫泽尘问道。
“没什么。”江宛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早朝已退,宣阳殿内,只剩江奕和他身边的几个近臣。
江宛在殿中央站定,宫泽尘与潘玉麟一左一右,落后她半步。
她敛衽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江奕神色淡然地看着她:“起来吧。”
众人起身。
江奕这才迫不及待来到江宛身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宛儿,你这一程,受苦了。”
他声音哽咽,眼中也噙了泪。
江宛从未从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不禁有些无所适从。相反,她似乎看到了曾经的皇祖父那副和蔼亲近的模样。
她故作体贴地温声答道:“谢父皇关心,能为父皇分忧,孩儿也在所不惜。再苦再难,也都过去了。”
江奕重重拍了拍她的肩,察觉她身子硬朗,便扯出一个笑:“好,不愧是朕的女儿。杨肃的军报朕已经看过了,西幽退兵,二十四城保全,数万西幽军阵前倒戈。你们做得很好,按律当赏,朕将择日在朝上行赏!”
江宛叩首:“谢父皇。此战非儿臣一人之功。杨将军父子浴血奋战,镇北军将士拼死守城,潘提督与卧晓枝翻越目极峰,救回了数万西幽妇女,这才使得西幽军军心动摇。儿臣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江奕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他的目光沉了沉,声音也低了几分:“太上皇的事……朕已经知道了。真是没想到,这殷书绝竟是薛氏遗孤,难怪会痛下杀手,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听闻那时你离殷书绝不出一丈,和朕说说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江宛能感觉到身后宫泽尘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从容应道:“殷书绝挟持宫楚让,在泊州城外逼迫太上皇割地。太上皇亲自出城,与殷书绝对峙。殷书绝骤然发难,持刀行刺。儿臣上前阻拦,未能阻止。”
她说得很简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江奕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殿外的天光又暗了些,将他的脸笼进一片模糊的阴影里。
“宫楚让呢?”
“殷书绝的随从在混乱中将其杀害。”江宛的声音没有波动,“儿臣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又一阵沉默过后,江奕忽然松了口气:“太上皇怎么就偏偏把他错认成自己的亲孙儿,可怜他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
此话一出,在场人皆困惑不已。唯有江宛猜到,父皇大概是不愿意认这个儿子。
宫泽尘正要上前澄清宫楚让的真实身份,却被江宛一把拦住。
她顺势帮腔:“是啊,可怜老宫夫人和小宫夫人,都失去了至亲之人。父皇慈悲,不如就让我和泽尘去慰问她们,以告慰宫二公子的在天之灵。”
江奕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不过,接下来是服丧期,你皇祖父那边还有不少事要操持。你长姐被宫楚让设局陷害,以“刺杀太上皇”的罪名被打入了天牢。朕即刻下旨赦免她,你们姐妹二人互相扶持,太上皇的葬礼也交给你们了。”
江宛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儿臣,遵旨。”
“宫泽尘,你协助公主,务必替朕照顾好宛儿。潘玉麟,你此番跋涉北地又折返泊州,劳苦功高,朕准你休沐一段时日,待休整完毕,可随时回提督府领命。”
“谢陛下。”二人齐声道。
一切布置妥当,三人也该离开大殿了。
江宛却忽然开口:“泽尘,你先去看宫夫人吧,我有些话要和父皇说,稍后再到。”
宫泽尘点点头:“好,我在宫府等你。”
待宫泽尘和潘玉麟离开后,江奕笑道:“宛儿留下了,是有什么悄悄话要说吗?”
江宛看得出,江奕此刻心情不错,自己也正是戴功之身,此时开口,也许是最好的时机。
她斟酌着问道:“父皇,有关殷书绝,也就是薛氏遗孤薛琰的一些事,我想听听您的看法,不知……您是否愿意?”
江奕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眉头微蹙,却也没露一丝怒意,只缓缓开口:“倒退十年,薛家付出的代价确实超过其犯下的罪孽,特别是薛清霄的三个孩子,都无辜受牵连。但你皇祖父考虑到,以薛家在黎国的地位,若不严加惩治,恐有后来者效仿。一来为以儆效尤,二来为巩固皇权统治,你皇祖父才决定灭门,为此,黎国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流失了不少能臣。不过,薛清霄倒下,也给不少文臣提供了施展才华的机会,只是再也没有像他那样独步天下之人了。”
听他这么一说,江宛觉得似乎并无问题。但她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薛氏满门惨死,无辜的可不止薛清霄的三个孩子。倘若薛清霄真的罪恶滔天,那除他之外的所有人也都是无辜之人。江奕固然有恻隐之心,但对于人才流失的可惜显然要超过对无辜之人的怜悯。
但江宛再清楚不过,皇室就是这样,把人看作工具,这是他们最卑劣之处。
此外,江宛很少从江奕口中听到对一个人如此不加掩饰的赞赏,哪怕那人是曾经的逆臣,哪怕那人已经死了十几年。
可赏识不是往往伴随着信任吗?若照薛琰所说,薛清霄蒙受冤情,那这其中必有隐情。
江宛忽然开口:“父皇,您觉得,薛清霄……真的是逆臣吗?”
江奕愣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她很久,才道:“朕不知道。”
这几个字,让江宛惶恐不安,她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复。
江奕继续道:“朕只知道,你皇祖父认定他是逆臣。而那时候,朕还不敢问‘为什么’。”
江宛追问道:“那您当时愿意相信薛清霄是逆臣吗?他难道没有辩解吗?”
他垂下眼帘,像是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去吧。你长姐的事,明日去办。至于薛家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置,也由你。”
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江宛有些不甘心,但见江奕已经转过身去,似有刻意回避之意,江宛也不好再打破砂锅问到底。
“儿臣谢父皇。”
江宛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缓步朝殿门走去。
就在她要踏出宣阳殿时,江奕忽然开口:“宛儿……”
她停下了脚步,恍然转过身,就见江奕正站在御案后方昏昧的光线里。他的面容大半隐没在阴影中,可她分明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一圈。
“有些时候,人不能做愿意做的事,或是环境使然,或是局势使然。所以我很羡慕你,你总能让自己做到想做的事,甚至有一些是我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我希望你继续下去。”
江宛只觉头皮发麻,从江奕的话语中,她听出了不少端倪,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正是江奕的本意。
父皇……”江宛轻声唤了一句,却不知道该接什么。
江奕继续开口:“朕羡慕你,也……为你骄傲。”
江宛为之动容,毅然摆正了身姿,深深鞠了一躬,不止为这罕见的父女情,更为面前人的赏识。
离开宣阳殿,江宛反复回味着江奕那番话。
“自己想做,但做不到的事……莫非,他知道太上皇和宫楚让的死因……不可能,不会有人告诉他的……”
江宛隐隐有些不安,但忆起江奕方才坦然的样子,她又放心不少。
走到一片开阔的庭院,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太上皇牵着她的手走过这条路。
他指着前方那片宫殿说:“宛儿你看,那是黎国的心脏。将来,你要替朕守护好它。”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守护”,只觉得那些金瓦红墙很好看。后来她才知道那片金瓦红墙里藏着多少陷阱和刀锋。
她在这里摔过跤,流过血,被扎得遍体鳞伤,又咬着牙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现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虽然还有一些悬而未决的事,但她的内心已经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终于走到了紫宸宫的宫门,她站在门外石阶上,一时竟有些恍惚。她在宫里待了不过一个多时辰,却像是度过了一整个季节。
“公主。”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宫门左侧的暗影里传来。
江宛转过头,只见怀瑾正从一辆青帷马车旁快步迎上来,手里抱着一件厚实些的披风。
江宛万分惊喜地高声唤道:“怀瑾!”
怀瑾来到她身边,碍于身份而不敢靠近时,江宛已将她揽入怀中。
“公主,你终于回来了!”怀瑾呜咽道。
江宛松开了她:“是啊,看到你,让我有了回到家的感觉。”
怀瑾已经泪流满面,整理好思绪后才道:“公主,我好想你,听说您今晚要出宫,奴婢就提前备好了马车。”
她说着,将那件披风轻轻抖开,搭在江宛肩上:“夜里凉,公主仔细身子。”
江宛伸手拢了拢披风前襟,问道:“静影和沉璧呢?”
怀瑾一边引她往马车方向走,一边轻声答道:“静影姐姐还在萧府守着。这些日子她哪儿也没去,把府里上下都打理得妥妥当当的。沉璧姐姐前几日去帮忙准备葬礼了,太上皇驾崩的消息传回京后,宫里宫外都忙得很。”
“大家都无恙就好,等下我们先去宫府见宫夫人,然后回萧府。”
怀瑾笑了笑,轻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