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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天海流光(九) 江宛夜访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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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太女江宛携驸马、提督护送太上皇灵枢回朝。
潘玉麟策马领队,身后是镇北军精锐护送的灵柩,再往后是押解囚犯的囚车,殿后的是数百名禁军。
江宛一早派人把太上皇驾崩的噩耗传回京城,以免百姓因为黎国击退敌军的喜悦而冲撞了太上皇,惹得杀身之祸。
队伍出了泊州地界,路两旁的景色渐渐从荒凉的赤地变成稀疏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连绵的丘陵。
人烟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路边的村舍升起炊烟,有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
可没有人敢高声喧哗,灵柩经过的地方,百姓们自发地跪在路边,低着头,默不作声。有些年迈的老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黄土,肩膀微微抽动。
那些眼泪里有几分是真切的哀恸,有几分是随大流的姿态,江宛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趁晌午歇脚吃午饭的功夫,潘玉麟策马从队首折返,勒马停在江宛身侧。
“公主,再往前一百四十里才有驿站。照现在的脚程,天黑前最多还能走六七十里。你看……是半路扎营将就一晚,天亮再走,还是连夜赶路,后半夜到了驿站再歇?”
江宛不假思索道:“连夜赶路吧,让大家辛苦一下,到了驿站再好好休整。”
潘玉麟点了点头:“好。”
江宛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队首那些押送灵柩的禁军身上,他们多是太上皇身边的旧人,面色灰败而紧绷。
“怎么,他们没刁难你吧?”
潘玉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笑了起来:“公主放心,他们不敢。现在这个节骨眼,他们谨小慎微还来不及呢!”
江宛挑了挑眉:“为何这样说?”
潘玉麟凑近了些,声音压低道:“姐姐,太上皇身边的人,大抵最清楚你和太上皇之间那些年的恩怨。如今太上皇驾崩,你已经是救国有功的皇太女,朝野上下谁不看在眼里?接下来民心向背不言而喻,朝中势力也少不了一番大清洗。从前支持你的,日后只会更加坚定地偏向你。从前中立的,如今也要偏向你。至于那些站在你对立面的……此刻只会越发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被你抓住把柄。而我是姐姐的人,他们更不敢对我怎样。”
江宛听完,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发现,从前莽莽撞撞的丫头,不知何时已经学会了权衡人心、判断局势。
可江宛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为什么身边所有人,都在默认她将成为权力的争夺者?
杨肃如此,潘玉麟如此,宫泽尘更是如此。
可她扪心自问:自己真的想争那个位置吗?
她做这一切的初衷,是为了救天下那些被掌权者的欲望牺牲掉的无辜可怜人,同时也是为了拯救从前被当作棋子的自己,有朝一日能为母亲讨回公道。
她从没想过要当皇帝,可命运似乎正在把她推向那个她从未想过的风口浪尖。她是要借力走下去,还是转身回绝?她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有些茫然,像站在一条岔路口前,两条路都隐没在雾气里,看不清尽头是什么。
“公主?”潘玉麟见她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江宛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你方才说得很对,是我多虑了。”
江宛收回目光,余光却不自觉地扫向身旁。
宫泽尘一直安安静静地骑在她左侧,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干粮,正低头掰成小块,放进一只干净的布囊里。
察觉到江宛在看他,他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柔、无害、坦荡得没有一丝阴影。
江宛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有一个问题,她似乎很早就该去想了:宫泽尘,为什么会这样爱她?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为什么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他永远站在她这边?为什么他从来不吃醋、不嫉妒、不怀疑、不失控?为什么他永远是那个最体贴、最温柔、最恰到好处的驸马?
他难道真的是神话里那种一尘不染的仙子吗?
江宛自己就是被无数猜忌缠绕的人,她知道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阴暗面,都有控制不住的私欲和说不出口的秘密。
可宫泽尘没有,至少,在她面前没有。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
江宛此时的心思还不在此,便假意扯开话题:“对了玉麟,殷书绝、戚夜阑和明河那三人可有饭吃?”
潘玉麟道:“臣吩咐人给他们送去了。”
“千万小心看着他们,不要让他们死掉。”
“是。”潘玉麟领命而去。
日落之前,前方依然看不见驿站的轮廓。潘玉麟传令众人稍作休整,然后继续赶路。
囚车里,殷书绝靠着铁栏,半阖着眼,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江宛策马经过囚车时,脚步微微慢了一瞬。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睁开眼,回望着她。
那双曾经妖冶、癫狂、充满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
江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殷书绝时的场景。那时,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条路上重逢。
*
到了驿站,江宛借口出去透透风,独自一人来到关押殷书绝之处,还遣散了看守之人。
殷书绝双眼红肿,面色苍白。见到江宛来了,却忍不住笑着问道:“怎么回事,不是大仇得报嘛?为何还苦着个脸?”
江宛毫不遮掩,直白道:“偿命,是他们罪有应得,但他们对我的伤害,还有我母亲的死,却是不可抚平的伤痛。”
殷书绝目光动容:“我真羡慕你啊,你还有能力和机会去和你的仇人计较你的损失。看来终究是我走错了路,没有规划一条完美无缺的复仇之路。”
如果不去想此人害的那些无辜生命,江宛倒真的会同情他。
“不,我们处境不同,我的处境凶险,却有机会可循,你的处境则是绝境,几乎是无法翻身。但你选择奔走他乡,投靠靡音阁,这对于你来说已经是不得已之下的上上策了。”
殷书绝闻言,有些不可思议:“哟,这不像是你说出来的话,你不是最痛恨我这种不择手段,伤天害理的人吗?”
江宛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看到她预设中的挑衅与玩味,却看到了遇到知己一般的感激。
“我只是……就事论事,如果我沦落到你曾经的境地,未必有你做的好。”
殷书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么晚过来看我这个将死之人,可是有什么事?”
江宛神色忽然凝重起来,她似乎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稀里糊涂地走到这里,又或许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牵引她来到了这里。
“我不知道。”她坦白讲。
殷书绝微微蹙眉,也觉得江宛今日实在反常。
“莫非……你在逃离什么?”他试探着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江宛眸光微动,滞了片刻。
殷书绝乘胜追击:“被我说中了?”
江宛没有应答,殷书绝继续道:“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几次离家出走,都是漫无目的地在瑥都城里走。那时候傻得很,觉得父亲母亲太过严厉,觉得家里的条条框框束缚得我喘不来气。所以,我大抵能猜到,你有些不安于现状。只是不知……是哪方面?”
江宛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对太上皇和宫楚让做完那一切之后,心头涌上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空洞。
可这些话,她能对谁说呢?潘玉麟?她是自己的下属,说了只会让她忧心。宫泽尘?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而殷书绝虽然是敌人,可此刻的他是囚徒,是将死之人,再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必要。
可她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谢谢你的关心,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能处理好。”
殷书绝看着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一个看穿了却选择不戳破的人。
江宛忽然觉得有些后怕,方才那些话,那些犹豫,那些近乎坦白的神色……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把自己心里那些龌龊的、自私的、不体面的想法,说给一个囚犯听了。
“你刚才提到……”她忽然开口,像是要转移话题,“瑥都?”
“对,那是我的家,我唯一的家。”
江宛看着他,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你想不想再回到那里?”
殷书绝猛地扒住囚车的铁栏:“你……这是何意?”
江宛上前一步:“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对于太上皇的死,不甚甘心。你放心,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殷书绝怔怔地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他由衷道:“不管那是什么,都……谢谢你。那天在赤地,能陪你演这一出戏,我很痛快!你放心,回到京城后我会把所有罪都揽到自己身上,你一定会清清白白地迎接你接下来的生命!”
殷书绝的承诺像烈火一样在江宛身旁燃烧着,她无法回以同样热烈的承诺,只点点头,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