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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天海流光(八) 宫泽尘鼓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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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不逃也不躲,只是站在原地,正色道:“我看谁敢?”
冲在最前面的禁军脚步骤然一滞,刀锋悬在半空,面面相觑。
那张沾着血迹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燃烧殆尽后的冰冷平静,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上前。
月无弦跪在地上,抱着江乾渐渐冷却的身体,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抬起头,望向那些踌躇不前的禁军,嘶声吼道:“你们都瞎了吗?方才就是她联合殷书绝那个逆贼,害死了太上皇!还不快动手?”
禁军们攥紧刀柄,却没有人敢迈出第一步。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宫泽尘和潘玉麟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杨肃和一队全副武装的镇北军。
尘土飞扬间,数十骑疾驰而至,在江宛身后齐齐勒马。
宫泽尘翻身而下,冲到江宛身侧,目光直直锁住月无弦,朗声道:“月公公恐怕才是真的看错了吧?方才我等在城楼之上看得分明,是殷书绝突然持刀冲向太上皇。容意公主见状,奋不顾身上前阻拦,与殷书绝扭打在一起。只可惜那殷书绝丧心病狂,痛下杀手,公主没能拦住。在场这么多双眼睛,公公岂可血口喷人?”
他的话掷地有声,身后几名镇北军将领纷纷点头,有人附和道:“确实如此,我等都看见了。”
月无弦气得浑身发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杨肃:“护国公!你是三朝元老,是太上皇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你来说,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肃的目光落在江乾那张惨白的、已经永远合不上眼的脸上,又缓缓移到江宛脸上。
江宛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却故作镇定,眼神中没有威胁,没有祈求,只有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审视。
杨肃想起太上皇这些年的猜忌与防备,薛氏满门惨死的旧案,还有自己拼了半条命替黎国征战,换来的却是一道道暗中监视的密旨,耳畔忽然响起江宛在帐中对他说的话:“百姓的认可,比太上皇的认可更重要。”
嘈杂的思绪一股脑涌了上来,让杨肃心乱如麻。
他不再思索,猛然开口:“方才……老夫在城楼上也看得真真切切。是殷书绝先行动手,容意公主上前阻拦……未能成功。”
话音落下,月无弦瘫坐在地,喃喃道:“好……好……你们……你们都串通一气……”
就在众人放松警惕之际,他忽然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嘶吼着朝江宛冲了过去!
那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右手不知何时已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寒光直刺江宛心口!
“贱人受死!”
江宛侧身一闪,那匕首擦着她的肋侧划过,割断了几缕发丝。
月无弦扑了个空,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脚下被碎石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潘玉麟一声厉喝:“大胆!月无弦企图刺杀皇太女,罪无可赦!来人,拿下!”
禁军们面面相觑,不过片刻犹豫,便有人率先收刀入鞘,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月无弦被几名禁军按在地上,双臂反剪,粗粝的麻绳一圈圈缠上手腕。他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江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恨意、不甘。
江宛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吩咐:“带下去,好生看管。”
江宛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那个折磨了她十五年的老人死了,就死在她面前,死在她设计的局里,在她亲眼目睹的刀锋之下。
她应该高兴大笑,也应该流泪,跪在地上对着苍天喊一声“母亲,女儿替你报仇了”。
可她什么都做不出来,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悲伤。可那是什么呢?是委屈?是解脱?是十五年来每一个午夜梦回时母亲转身离去的背影?是那些被当作棋子摆布的日日夜夜?是公堂上被逼着撕开裤腿自证清白的屈辱?是目极峰上险些丧命的日日夜夜?还是谜独峰上那十天生不如死的折磨?
都是,又都不是。
她只是忽然很想哭,很想抱着什么人,把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仇恨,一股脑地哭出来。
宫泽尘一步上前,将她揽进怀里,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陪着她默默地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江宛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退出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又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
“好了,还有正事要做。”
宫泽尘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后半步。
江宛转过身,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落在殷书绝的脸上。
殷书绝此刻竟然满脸赏识地望着她。
她沉声吩咐:“把太上皇和宫楚让的遗体好生收殓,运回京城,交由礼部按制治丧。月无弦、殷书绝、戚夜阑、明河四人,分开关押,严加看管,待回京后听候处置。”
身旁的亲兵领命而去。
江宛长舒一口气,转过身,面朝杨肃。
杨肃已经下马,站在几步外,神色复杂。
江宛的语气缓和下来:“杨将军。此番泊州大捷,将军功在社稷。待西北安定,将军还需进京面圣,受封领赏。不知将军打算何时启程?”
杨肃将将缓过神来:“泊州战后百废待兴,百姓要安抚,城防要修缮……末将需在此坐镇些时日。待诸事稳妥,便即刻进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宛脸上,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届时,再与殿下相聚。”
江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杨肃需要时间来消化今日所见的一切,想清楚,往后这黎国的天下,究竟该站在谁的一边。
她也需要时间,想想接下来自己该何去何从。
*
夜深了。
寻常百姓家早早熄了烛火,泊州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
太上皇驾崩的消息已传遍全城,虽未明令禁止娱乐,可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欢笑。
杨肃也闭门不出,身着素服,晚餐只吃些粗茶淡饭。
江宛想着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便要启程护送灵柩回京,路途遥远,还需打点诸多事宜。
她熄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可脑海中不断闪现的画面让她无论如何也入不了眠。
那张苍老的脸,那双至死没有合上的眼睛,还有那句恶毒的诅咒……
她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帐顶,深深吸了一口气,睡意全无,只好披衣起身,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今夜露水很轻,月色格外明亮。
北城外的赤地,在月光下铺展成一片银灰色的荒原。远处的目极峰隐没在夜色中,只有天边那一线微光勾勒出山脊的轮廓。
天海高原的方向,隐隐泛着幽蓝的光,那是积雪在月下折射出的冷辉。
江宛站在荒原上,仰起头,看着那片澄澈的夜空。
谁能想到呢?就在这片天空下,数日前还是兵戈相交、血流成河的战场。
可现在,天海高原不会再有哭声了,北地不会再有战争了。
至少,暂时不会。
她知道,只要人性中的贪婪和野心还在,战争就不会真正消失。但她不会坐视它卷土重来。哪怕未来还会有刀兵相见的那一天,她也要拼尽全力,将它扼杀在摇篮里。
“宛儿。”身后传来轻而熟悉的声音。
宫泽尘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又在想什么?”他柔声问。
“在想这几年发生的事。为何会这般戏谑,又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宫泽尘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你觉得戏谑?”
江宛点了点头:“十五年前,我母亲死在紫宸宫的那场大火里。十五年后,我在泊州的荒原上,看着害死她的人死在我面前。可我没有觉得痛快。我以为我会的,我等了这一天等了十五年,以为那一刻来临时,我会笑,会哭。可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
宫泽尘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江宛继续道:“我忽然在想,这十五年来,我到底在恨什么?恨他杀了母亲?恨他把我当棋子?恨他几次三番要置我于死地?这些恨都是真的。可在看到他倒下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这些。”
她转过头,看向宫泽尘,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湿润的、却异常平静的眼睛。
“我想起的是小时候,他把我抱在膝上,教我认字。他指着‘仁’字说,这个字,是两个人。人与人之间要有仁爱之心,才能称为‘人’。又指着‘义’字说,这个字,是我为羊。我愿牺牲自己的利益去成全他人,才叫‘义’。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真心疼我的。”
“也许……”他斟酌着开口,“那时候的他是真心的。只是后来,权力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江宛苦笑了一下:“真的吗?”
宫泽尘道:“人都是会变的。有些人变得更好,有些人变得更坏。他被权力腐蚀了,所以忘了自己曾经教过你的那些话。你没有变。你经历了那么多黑暗,可你还是你。你还是会为百姓拼命,还是会为不公愤怒,还是会为无辜者流泪。你活成了他教你的样子,而他,活成了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江宛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湿润终于凝成了泪。
“泽尘,其实你明白,对吗?太上皇和宫楚让是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明白。”
宫泽尘缓缓笑了,笑得格外温柔。他没有躲闪她的目光,也没有露出任何为难或挣扎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他早已想清楚、也早就接受的事。
“明白又如何?糊涂又如何?只要这是你做出的决定就好。”
他顿了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早就说过,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江宛小心翼翼问道:“可万一……我做的是错的呢?”
宫泽尘从她的眼中读出了不安,他早料到会这样,便斟酌道:“人活这一世,总不可避免要做错一些事。有时候,对错是难以评判的。你今天觉得对的事,十年后回头看,也许会后悔。你今天觉得错的事,也许在将来会变成对的。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清清楚楚、非黑即白的?”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目极峰上,那片沉默的山峦在月色下如同一道亘古的屏障。
“宛儿,你看那座山。从前我们站在黎国这边,觉得它是保护我们的屏障。可翻过去之后才知道,它也挡住了真相,挡住了那些被囚禁的妇女,挡住了西幽王室的暴行。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翻越它是冒险,可留在原地是坐以待毙。你选了翻越,结果证明你是对的。可万一结果不是这样呢?万一你在半途就死了呢?那你的选择,在旁人看来,就是错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宛:“所以,对错有时候不在于选择本身,而在于结果。可结果是无法预知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遵从自己的本心。”
江宛静静地看着他,陷入了沉思。
“宛儿,不要后悔你做出的任何决定。你是一个足够理智的人,你当下做出的所有决定,都是当下最好的决定。我相信你,你也应该相信你自己。”
江宛觉得,宫泽尘为她传递了一股陌生却温暖的力量,抚平了她心中的不安。
“泽尘,你变了。”
宫泽尘微微一怔:“嗯?”
“你从前总是顺着我的话,哄我开心。可你现在,会认真地和我说这些道理了。”
宫泽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中又有些小小的得意。
“是吗?我自己都没觉得。大概是因为……和你在一起久了,总要跟上你的步子吧。你是要当女帝的人,我不能只做那个只会做饭、只会哄人的驸马了。”
江宛眉头微蹙,她从未想过那条道路。
“谁说我要当女帝了?我父皇分明还健在呢!”
宫泽尘理直气壮:“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长公主还在天牢里,太上皇不在了,宫楚让也没了。这黎国的江山,不给你给谁?再说……”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就算你不想当,那些大臣也不会放过你的。你想想,你立了这么大的功,百姓又这么拥戴你,你往那儿一站,谁敢跟你抢?”
宫泽尘说的很有道理,江宛是该好好考虑这件事。今日的她已经站在风口浪尖,那似乎是她唾手可得的东西,她却并没有打心底里渴望那个位子,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先不说这件事了,泽尘,谢谢你。”
宫泽尘摇了摇头:“不必谢我。是我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宫泽尘目光灼灼而真挚:“谢谢你让我变成更好的人。遇见你之前,我只是宫家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是你让我知道,这世上有比享乐更重要的事。是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做一些有用的事,原来被人需要,是这样的感觉。”
江宛鼻子一酸,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抚过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你本来就是很好的人,不是我让你变好的。是你自己,本来就很好。”
宫泽尘的眼眶微微泛红,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胸口,又在她的唇间印下一个深深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