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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天海流光(七) 江宛和殷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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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竟的事业……”江宛眼波流转,回想起那些广为流传的说辞,问道:“可是拉拢东莱,让其归顺黎国?”
殷书绝定睛道:“不错,想要开疆扩土,不止大动干戈这一条路可以选,黎国完全可以教化东莱部族,让其心悦诚服,为黎国所用。可是江乾不听我父亲的良言,偏偏要相信奸佞小人的谗言,攻打北地,让北地生灵涂炭,泊州百姓民不聊生。”
他的双眼中顿生一股悲悯的神色,连江宛都难以置信,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略有些鄙夷:“所以,你觉得是江乾辜负了你父亲,为了让江乾后悔,便设局让黎国割裂?”
“后悔?我只是让他自食恶果!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对,确实是我参与设局,让黎国四分五裂。”
他垂下双眸,回忆道:“从最早的输送铜器,呈递密诏,到蛊惑江驭辰,激起皇室内斗,还有让西幽举兵攻略泊州,我都参与其中。只可惜,这其中,落空的落空,失败的失败,都没能遂愿。”
细数这些失败,他也只是缓缓疏了口气,并未袒露过多怨恨和失落,直到他忽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江宛:“都是你!我这辈子痛恨很多人,可你是我最讨厌的人!你像鬼一样阴魂不散,白天坏我的好事,夜里在噩梦中也都是你的脸!”
江宛以为他又疯了,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毕竟她与殷书绝打交道的时候少之又少。
她义正言辞道:“坏你的好事并非我本意,而是你多行不义,我不过是替天行道,终结你的罪孽罢了!”
殷书绝忽然头痛欲裂,声音颤抖起来,抱头呜咽道:“凭什么!你凭什么这样审判我!”
江宛进一步紧逼:“你还好意思问凭什么?你牺牲西幽妇女、北地生灵、黎国百姓和西幽士兵,只为了却你的仇恨,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终结他们的困难,让天下回归本来的秩序。你不是说宫楚让的命何以抵过你全家的命?那么你的仇恨又凭什么要天下人来陪葬?难道你不知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吗!”
“啊——!”
殷书绝怒嚎一声,随即上前一步抓紧江宛颈间的衣领。
远处的宫泽尘和潘玉麟下意识地想上前营救,但任谁都心知肚明,殷书绝根本不是江宛的对手,便按兵不动。
“你说这话真让人恶心!你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做了这么伟大的事,你真自豪啊!江乾弃你如敝履,几次三番想处死你,让你成为宫楚让上位的垫脚石。你就一点不恨他?一点不恨黎国?”
显然,殷书绝不相信江宛会心甘情愿做这些事情。
江宛双眼半眯,冷冷道:“不止这些,我可以告诉你,我母亲也是被他害死的,而且是为了救宫楚让而死。江乾每一次杀我,也都是因为我威胁到了宫楚让。但那又如何?我和你不一样,我就是不会因此而走上歧途,我永远选择正义。就算江乾不认可我,黎国百姓也认可我,西幽妇女更认可我。”
殷书绝下意识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不……绝不可能,背负这么多仇恨,我不相信你还能做到这个地步!我不相信!”
他忽然躺在地上,抱头打起滚来。
尘土飞扬间,是殷书绝痛苦的哀嚎。只是不知是头痛,还是心痛。
江宛想再趁机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突然哽住,她这样又何尝不是在居高临下地审视一个命运悲惨之人。
她忽然反思起殷书绝为什么会不相信她。
她和殷书绝有着相似的境遇和同样的仇恨,但她身边有很多人爱她,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因为这些爱,她能看到世间的苦难和美好,懂得去将心比心,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
可殷书绝没有,虽然不知道他具体经历了什么,但这副面容和这乖戾的性情就足以证明他饱受折磨。也许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爱,所以只能从无边的恨意中汲取力量,也就只相信恨的存在。
江宛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双总是盛满戒备与锋芒的眼睛,此刻竟褪去了所有的锐利,只剩下一种悲悯的温柔。
“我懂你的痛苦,在仇恨中长大的日子,一定很难熬吧。”
殷书绝的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与他有着相似命运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作伪的真诚。
十年来,他听惯了谄媚、奉承、恐惧和憎恨,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话。没有人问过他“难不难熬”,没有人关心过他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满是尘土的肩膀,试图鼓舞道:“我也曾陷入仇恨的痛苦中无法自拔,还是那种被欺骗多年的痛苦。可我看到了目极峰,翻过那座山,我找到了面对真相的方法,也遇到了那群需要我的人。比起被仇恨控制,去营救那些需要我的人,更能让我快乐。”
殷书绝怔怔地听着,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他想起十多年前,那个从枯井里爬出来的少年。那少年浑身是伤,满身是血,站在废墟前,对着满目疮痍的旧宅发过誓:一定要报仇,一定要让害死薛家的人血债血偿。
那些年,他靠着这个念头活了下来。在西幽,他忍受着一次又一次的易容整骨,忍受着刀锋切开皮肉、骨头被生生掰断的剧痛,忍受着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的孤寂。他以为自己早就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了。
可此刻,江宛的一句话,却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了他那层坚硬的外壳,露出底下那个遍体鳞伤、从未痊愈过的少年。
他笑得苦涩:“西北战事已平,西幽军已经撤退。这世间,再也没有需要我的人了。我的人生,就只剩下报仇了。”
江宛了然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道:“我明白,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也因为仇恨而寝食难安。而在我真正能够报仇雪恨的时机到来之前,已经将自己的恨意隐藏了太久。”
殷书绝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癫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审视:“那么这个时机,到了吗?”
“这还真得要谢谢你。”江宛说着,目光越过殷书绝,落在昏迷不醒的宫楚让身上,“如果你今天没来,没有创造这个机遇,恐怕我还不知道要怎么杀这个人。”
殷书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微微缩紧。
“所以,你最终还是选择他?”
“当然。”江宛收回目光,直视着殷书绝的眼睛,“不过,也不止他一人。”
“还有谁?”
江宛没有立刻回答,她凑近殷书绝,说了一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话。
殷书绝死死盯着江宛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笑。
江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殷书绝沉默了片刻,忽然释然:“好,我帮你。”
江宛直起身,转身走向西遥城,高声喊道:“皇祖父!殷书绝答应了!用半壁江山换宫楚让的命!他要您亲自拟好诏书送来,亲手交给他,才能放人!”
城门前,江乾苍老的身体猛地一震,旋即对身后的随从厉声道:“拿笔墨来!快!”
随从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劝阻:“太上皇,这……这万万不可啊……”
“朕说拿就拿!哪来那么多废话!”
月无弦连忙从随从手中接过笔墨,将一张明黄绢帛铺在城楼的垛口上。江乾提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却还是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道割地的诏书。
书罢,他一把抓起,踉跄着朝城下走去。
“太上皇!”月无弦慌忙追上去,“老奴陪您去!”
江乾没有拒绝,只是加快了脚步。身后,数十名禁军紧紧跟随。
城门缓缓打开,江乾走出城门,一步一步朝殷书绝走来。
江宛站在殷书绝身侧,看着那个苍老的身影越来越近,呼吸也止不住地急促起来。
江乾在几步外停下,举起手中的绢帛道:“诏书在此,还不放人?”
江宛迈步上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关切:“皇祖父慢点,宛儿扶您。”
她伸出手,扶住了江乾的手臂。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脚猛地抬起,狠狠踹在月无弦的胸口!
月无弦猝不及防地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半天爬不起来。
“你……!”江乾猛地转头,惊愕地看着江宛。
江宛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拽向自己。
“护驾!”身后的禁军统领厉声喝道,数十名禁军拔刀冲上前来。
江宛右脚一勾,踢起地上一把不知谁遗落的横刀,握在手中,反手一挥,刀背狠狠砸在最先冲上来的两名禁军胸口,两人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数人。
与此同时,殷书绝抽出腰间短匕,一步上前,将刀锋狠狠刺入江乾的胸口。
“呃啊——!”
江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鲜血顺着刀锋喷涌而出,溅在殷书绝和江宛的脸上。
江宛松开手,退后一步,静静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老人,在血泊中挣扎。
江乾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手死死抓住胸口的刀柄,像是想把那刀刃拔出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含混不清的、破碎的音节,嘴角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沫。
就在这时,明河双手握住宫楚让的下颌,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宫楚让颈椎断裂,身体一僵,随即软软地垂了下去。
戚夜阑拔出腰间的短刃,一刀刺入宫楚让的心口,刀刃没至柄端,鲜血喷涌而出。
城门前观望的禁军发出震天的惊呼,数百人如潮水般涌上前来。
月无弦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到江乾身边,一把接住那具正在失去温度的身体。
“太上皇!太上皇——!”
江乾躺在月无弦怀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站在几步外的江宛。
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江……江宛……你……不得好死……”
江宛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双曾经装满算计、冷酷、偏执的眼睛,此刻正一点一点失去光泽。
月无弦抱着那具渐渐冷却的尸体,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的眼泪涌出来,混着江乾的血,淌了满脸。
他撕心裂肺地吼道:“来人!缉拿江宛!缉拿这个弑君的逆贼!”